深夜的房间弥漫着酒精的气味,没有开灯,没有开窗。我双目失神的盯着眼前的电视屏幕,在那块电子屏上,赫然播放着一场惨剧。
“今日,春江州山路因下雨路面打滑发生了一场车祸,一辆车牌号为▪▪▪的车辆撞上山体。当现场人员赶到时没有发现遇难者,现场并没有发现尸体,根据推测,遇难者可能自行离开此地,但在此处,普通人根本活不下来,更何况—山脚下就是几乎可以用悬崖称呼的陡坡………”
这是我第几次看这个视频了?我不禁问自己。我认出了那辆车,是我女友顾欣的车…
在四个小时前,顾欣的母亲打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到几近昏厥,痛哭自己失去了亲爱的女儿。
而后,警方在四处搜寻无果,遗憾的宣布死亡。这个信息同样发给了身为顾欣男朋友的我…陆千藤。
葬礼当天,只有顾欣的遗物被埋入土中,参与葬礼的所有人对没有遗体的葬礼都有些不自在…当然,我也一样,不过悲伤覆盖了这个不自在,笼罩在悲伤里的我只是看着装有顾欣遗物的盒子被送入土坑。
“呐,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一个娇弱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身后响起,然后拉了拉我的大衣衣角。
“嗯…?你是…”
与顾欣差不多的模样,一时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乌黑的秀发,赤红的眼瞳,唯一不同的大概也只有大小了吧。
“时汐?”
顾时汐,顾欣的妹妹,在以前经常在顾欣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不过,实际上一次面都没见过。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看来姐姐真的很喜欢你。她从来不会轻易提起我…”
顾时汐的语气不知为何小了下去,而我也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与残留的眼泪—恐怕她为姐姐哭过一次吧。
“别动。”我拿出卫生纸撕下一节,擦下了她的泪痕,而她愣了一下,突然哽咽。
“为什么…姐姐会…呜…”
或许是我的举止让她想起了顾欣,时汐她又一次哭了出来,而且眼泪更激烈,几乎是扑进我的怀里哭的。
“啊…抱歉,失态了。”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擦了擦眼泪离开我了身边。不过…看她的样子完全称不上没事。
“没事,顾欣去世我也很悲伤…悲伤到我连思考都做不到呢…还有,不用道歉,如果能看到我能帮你一些忙,顾欣或许会很高兴吧。”
“高…兴吗?”
看着连忙擦掉眼泪强装没事的顾时汐,我的心不禁一沉。不愧是姐妹,连装作坚强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啊…
“顾欣已经走了,所以,不要一直沉浸在悲哀里啊…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虽然…我身为一个外人没理由插手你或是你家里的事。”
我伸出手,像第一次与顾欣见面一样,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比顾欣的头发要柔软,很轻松就能理顺…在之前,我经常为顾欣编头发,所以编发技术还算不错呢。
当土被掩埋,将顾欣的盒子吞噬,一块石头刻有她的名字,生卒,便没了其它。
“姐姐去世,你应该也很痛苦吧?还一直安慰我什么的…有些不好意思…姐姐的在天之灵会吃醋的哦?”
“逝者终究会释怀的,如果你姐姐能看见,大概不会介意吧?我们也应该往前看,不要一直沉浸在顾欣逝去的事实。”
呵…说的轻巧。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恶心…冠冕堂皇的说着谁都知道的大道理,自己却最不容易从现实中脱出。
真够可笑。
“前辈…真是温柔呢。”
“嗯?”
“啊,我听说男孩子都会喜欢哥哥或者前辈这种称呼…所以擅自用了…不介意吗?”
太过亲密的称呼了…我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而是口是心非是说:“当然不介意,只要你喜欢就好。”
“呐,前辈,姐姐会看上你,也是因为你的温柔吗?”
顾时汐突然问了一句不着边的话,不过,我的温柔吗?
当年会遇到顾欣,完完全全是一场戏剧中的戏剧。偶遇想自杀的顾欣,然后善心将她救下,用“爱”感化,成为情侣…就是这么荒唐的发展…不过,至于她自杀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去问过。
当然,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去。
“或许吧,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我的确有关心她…怎么了?”
我的眼睛余光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从为姐姐的哀伤,到现在参杂一丝惊讶的目光。
我很擅长看人的表情与猜内心,毕竟如果不会这项技能,可不能成为顾欣的男友。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啊…啊,谢谢你,前辈,这么关心我,明明你就这么走掉也没关系的。”
她的表情开始复杂,有悲哀,有遗憾,也有一丝…类似嫉妒的感情。但我没能去认真猜测她的内心。我说过,我真的因顾欣悲伤到无法思考。
“做不到哦。”我这么说,有一次温柔抚摸起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发捋顺,“看到顾欣有这么可爱漂亮的妹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啊。”
“!”顾时汐听到了我说的话,瞪大了双眼,不过现在的葬礼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大概没人会注意她这个出格的举动。而我在顾欣的墓前待了一段时间,和时汐聊聊话题,就离开了—在女友的葬礼待到最后再离开,算是尽男友的职了吧。
“那个!前辈!”
正当我离开时,顾时汐从我身后冲了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呐,失去姐姐的你…终归是失落的吧?
“那个…虽然有些任性…前辈觉得我如何呢?”
“…”
我失去了思考。
“觉得我如何呢?”她是如此说到。
我并不觉得这句话有别的含义,不可能是询问她在我眼中的模样,也不可能是让我评价她的人品…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她想向我表白。
之前所说的话似乎成为了回旋镖要打在我的身上,刚才的每一句每一段都成为了我帮她挖的土,现在,一个土坑成了,只等我没有理由的往里跳。
我的善良让我说的话没有后路余地,那是因为我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不,说到底没人会专门思考这种可能。和已故女友的妹妹谈恋爱什么的…未免太荒唐了。
“做不到吗…”看着我的沉默与眼神,顾时汐似乎猜到了答案。
“是啊,毕竟如果我真答应了,顾欣会吃醋的。”
“可是前辈明明说…姐姐会释怀,不介意的…”
“时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明明前辈刚刚说我可爱…”
“就这么交往,性格会合不来哦”
“我可以为前辈改变!而且,而且…前辈这么温柔,一定不会介意一些小问题的。”
后路被堵死了呢。
“姐姐能遇到温柔的前辈…真是幸运…与姐姐冷淡关系中偶尔能交流的时候也全在说前辈,我很嫉妒…嫉妒到如果能与你见面,一定要让你和姐姐分手。
“很自私的想法,对吧?”
顾时汐看着我,露出一抹苦笑,然后期待我的回复。
而我只是沉默。
我清楚我目前的解决办法唯有沉默。我做不到这么快就放下顾欣,转而向她的妹妹,也做不到拒绝顾时汐,向她否认那个所谓温柔的我。
唯有沉默。
“前辈,如果我能提前遇到你,是不是就可以拉着你的手在姐姐面前炫耀了?可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呐,前辈,我…哪怕作为姐姐的替代也可以哦,就这样…像姐姐那样支持着你…我也可以做得到哦。自从前辈和姐姐交往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姐姐能遇到这么温柔的前辈而我不能呢?之后呐就一直在意这件事。为什么只有我遇不到这么温柔的人?然后演变成嫉妒,想着要是能把前辈从姐姐手里夺过来的话…抱歉,有些失态了。”
顾时汐松开了拉住我手臂的手,然后着低头,有些后悔说出刚才的话。她的样子…哪怕现在这种接近认错的样子,态度,语气都与顾欣没有区别…但她终究不是顾欣。
但我就可以放下顾欣的妹妹不管吗?
我当然有理由—十分正当的理由去拒绝时汐的请求,她会接受,我会理解,谁都会觉得这是合理的答复。
但,我做不到。
人,终究还是不能太善良的。
“我答应你的表白。”
但愿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
“时汐,失去至亲的感觉绝对不好受…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愿意帮你走出这种悲哀的感觉…”
…
我都在说些什么?!
顾欣绝对不会饶过我…!我到底在…
但顾时汐扑入了我的怀中,击碎了我所有的思考。
“前辈果然…好温柔。姐姐一定很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但现在…前辈,只会温柔我一个人…”
…
“前辈的房间…好意外。”
死缠烂打想来我家的顾时汐趴在我的门口往里看,同时说到。
“意外什么?”我好奇的询问。
“怎么说呢?也许乱一点会符合我的印象?男友的房间乱到无处下脚,女友才能合理的打扫房间吧?”
“很可惜,我的房间蛮干净的。还有,我没同意和你正式交往,只是在朋友的立场去帮你…嗯,那个就是顾欣的房间,她和我同居,大概东西都在那里。”
“我今晚在姐姐里睡吗?”
“…还是算了,你在沙发上睡吧,我把两个沙发拼起来就和一张单人床差不多了。我去给你准备被子。”
“欸?要让女友睡沙发吗?前辈突然变得好狠心…”
“沙发会比我的床舒服点哦…”
“算啦,我不在意的。呐,前辈,你…和姐姐同居的过程发生过什么嘛?”
“没有,很平常,像普通情侣。”
“普通情侣才不会像前辈这样…唔,还有酒瓶?”
“…葬礼前喝的…”
“啊…抱歉,我去帮忙收拾起来。”
顾时汐,我去世女友的妹妹…就这样在今晚从我的家里睡了起来。
但之前那个半夜都不会关灯的房间,今晚—甚至以后,也许都不会亮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