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港这座不算大的小城里,雨并不温柔,察觉往往是几滴晕湿肩头的水花,再回神已是瓢泼。
教学楼门前挤满避雨的学生,哀叹天气多变,抱怨还不肯下楼的家长,打趣发生在某人身上的八卦。
“哎,我们班那个漠尘,这次家长会又是一个人,你说他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别这样说人家,可能只是家里忙呢……诶,那是不是他?”
飞奔向雨幕的少年很快消失在纷纷的议论声中,他嗅着和雨水交融的微咸暑气,踏过溅起的水花,向家中跑去。
这些话漠尘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他也不再冲上去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
麻木,也是一种习惯。
暑假从今天开始,新的一岁从今天启程。
平淡的日子里,就等着一把盐,和烟火一起进锅。
推开门,脱下湿透的校服,空旷的客厅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喘气声。
“也对,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肯定是堵车了。”
他小声嘀咕着,动作轻快地从包里取出路上买的蛋糕,只是埋在心底的热情,仿佛被这场雨浇了个透彻。
一路晃得厉害,奶油裱花糊在透明盒子上,带着整个蛋糕都斜了几分,看着很别扭。
他望着盒子上模糊的倒影,安慰自己这造型像比萨斜塔,别的地方还买不到。
雨越下越大,黑云裹挟着咸湿的风,搅动着汹涌的涛声,似乎在冥冥中改变着这个家庭的命运。
简单洗了个澡,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漠尘蜷坐在沙发上,凝望着撞击窗棂的水花,叹了口气,随手打开电视,让晚间新闻的声音暂时与自己作伴。
【接下来关注国内最新消息,为贯彻落实东煌海事局政策,澜海市市政府正积极与舰娘代表沟通,打造兼具海防能力与生活气息的新港区。】
【澜海市作为辐射多处海港的咽喉要地,将在建成后,与京华中央港区、申海国际港区共同肩负守卫东煌与世界航海安全的职责……】
这种以城市命名的大型港区,会在几年内向周边发展大量小型港区,供那些指挥官们入驻。
【自塞壬入侵危机爆发以来,驻留在东煌的舰娘,一直是协助东煌击退塞壬的中坚力量,也是东煌最可靠的盟友。】
【澜海港区的建成,将在极大程度上吸引更多漂泊舰娘加入,东煌和澜海诚挚欢迎你们的到来。】
还不错,如果真的建成,有了舰娘的加入,海军的任务会轻松不少。
澜海市距离不远,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正是漠尘父亲服役的所在地。
他居住的望归港终究是座小城,这里看不到舰娘,见不着海军舰队,体会不到什么叫迅速发展,科技进步。
漠尘只希望以后下大雨的时候,路上别那么拥堵就好。
他静静地看着电视,直到新闻尾声,整个客厅都只有他独自一人。
该点蜡烛了。
蜡烛还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新闻结束的画面就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满脸不可置信,反复和总台确认。
【呃……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澜海市于十分钟前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据悉,不明敌人“塞壬”舰队忽然出现在近海位置。】
【目前,东煌海军驻澜海部队已与敌人交火,距离最近的京华港区已派出舰娘增援。】
【如果有澜海市民或周边居民仍在观看本台新闻,请保持冷静,迅速前往紧急避难场所……】
“嗡——”
电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漠尘只能看清主持人的嘴巴翕动,除了剧烈的耳鸣和急促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他怔怔地靠在沙发上,冷汗爬满脊背,僵硬地拿起手机,尝试拨打联系人中为数不多的那串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忙音,还是忙音,窗外的雨幕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隔离。
终于,手机没电关机,漆黑的屏幕上映出出漠尘麻木的脸庞。
现实与猜测的高速列车正不可避免地接轨,在他脑内相撞。
“咔哒——”
烛焰在寂静中摇曳,漠尘像只提线木偶,轻轻把它吹灭,在昏暗的房间内,机械地摆出两只盘子,把蛋糕一分为二。
不知是味觉出了问题,还是奶油变质了,此刻落入舌尖的只有酸涩与苦痛。
天边的光消散了,窗外吹来潮湿的风,似乎带着一股硝烟与铁锈的味道。
街道办事处的科员正站在楼下,拿着手里的大喇叭,催促还没有离开的居民立刻避难。
他挪动僵硬的四肢,拿起鞋柜旁挂着的伞,默默推开家门。
街道办的科员正站在楼下,望着楼上还亮着的几盏灯,看了眼手上被雨水打湿的名册,沙哑着嗓子继续喊着让居民前去避难。
路过常去的那家小卖部时,一位老妇人正弯着腰把屋外的纸箱搬进店里。
她依旧忙着自己的事,将喇叭里飘来的声音置若罔闻。
“李婆婆?”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漠尘,脸上挤出几道慈祥的皱纹:
“噢,是小尘啊……快走吧,待会要赶不上车了。”
-“那你呢?”
“我?在这待了大半辈子,不走了。”
伞布在漫天雨幕中哆嗦着,老妇人摇头,叹气,哪怕天塌下来也赶不走她。
“哦对,这些,你拿着。”
说罢,老妇人弯腰从箱子里掏出仅剩的两瓶饮料,一袋面包,塞到漠尘手上。
“就剩下这些了,路上别饿着。”
她拍了拍漠尘的肩膀,转身钻回店里,把门窗关紧。
漠尘不知如何劝说,只好提着手里的塑料袋,顺着人流来到最近的广场,这里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距离上一次的塞壬入侵,已经过去了十余载,但面对望归港发出的紧急疏散令,没人敢质疑这场灾难是否会真的降临。
一辆辆贴着特殊标志的大巴车闪着灯,缓缓驶向路边。
漠尘远远吊在队尾,看见几名老人悄悄离开队伍,在夜幕中不知所踪。
街边还有几家店铺没关门,远处的医院依然亮着灯,竭力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在苦撑。
“老人小孩先上车,有位置,都能走,别挤了!”
吵嚷和哭泣,不安与绝望,嘈杂不堪的声音涌入脑海。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漠尘看着手里被雨点打湿的塑料袋,想起不愿离开的李婆婆,还有更多没有出现在这里的人。
太多的情绪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罐一样,一股脑全倒进望归港这口小锅里。
能走去哪,还能去哪?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把塑料袋随手递给奔走不停的引导员,抽身离开队列,向防波堤走去。
那是离海最近的地方。
“您拨打的电话现在无法接通……”
几小时后,漠尘坐在台阶上,再一次放下手机,再一次接受现实。
刚才新闻报道称,在京华港区和申海港区的全力驰援下,澜海市已经解除紧急状态。
伤亡还在统计,但可以确定的是——
在这场间隔了十几年的突然袭击中,澜海舰队直面塞壬,以多艘军舰重伤,旗舰战沉的惨重代价,成功将塞壬阻隔在近海之外,等到了舰娘的增援。
已经确认失踪人员的名单中,就有那艘旗舰军官的姓名。
望归港的雨并不温柔,只消一个夜晚,就能湿透一个世界。
他收起伞,任雨水落在嘴边,尝到了微咸的苦涩。
海堤路的尽头,耸立的灯塔还在燃烧生命,将光辉洒向漆黑的海面。
城镇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孤灯亮着。
可能是明天,或是再远一些,离开的人才能回来。
藏在海风中的刺骨寒意正在蔓延,漠尘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向海浪撞碎的方向再看最后一眼……
“那是……什么?”
嶙峋的石缝间,一道倩影被夜色吞没,若不是一道湛蓝的光芒闪过,根本不会有人瞧得见她身体的轮廓。
救人要紧,漠尘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把伞随手丢在路旁,冲上前,看清了躺在浅滩里的少女。
湿润的银灰色长发黏在肩头,千疮百孔的黑色外套下,是沾满硝尘的红白相间紧身长裙。
皮靴上沿,半透的黑色丝袜包裹着线条优美的双腿,微微蜷缩着。
“喂,喂!”漠尘焦急地摇晃着少女的身体,试图将她唤醒。
感受到外界的异动,她渐渐睁开双眼,眉头紧蹙,像是在强忍着伤痛,苍白的脸蛋上又透露出令人怜惜的疲惫和忧伤。
“呃……好痛。”
-“你还好吗,我先扶你起来。”
漠尘吃力地搀扶起少女的身体,艰难地回到岸边。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里还好吗?”
少女每说半句话,就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住地打着颤,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漠尘身上。
“这里……怎么说呢,算是虚惊一场吧。”
漠尘一手扶着她,另一手摸向裤兜,那里装着他充好电的手机。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医院还有没有余力派遣救护车来了。
“那个,救护车就不必了……”少女看到漠尘亮起的屏幕,身体挺直了些。
在漠尘惊讶与好奇的目光中,她终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是该做个自我介绍来着……”
她晃晃悠悠地离开漠尘的搀扶,纤细的手臂在空中轻轻一挽,一柄银白透亮的迅捷剑便凭空落在手中。
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她拖着浑身的伤痕,依然坚挺起残破的身躯,如一位历经磨难的骑士。
“漂泊舰娘敦刻尔克,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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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刻尔克——图片来自碧蓝航线wi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