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舰娘敦刻尔克,很高兴认识你……”
话音未落,敦刻尔克手中的利剑化作碎片,她口中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半跪在地上。
漠尘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没想到此生都可能难以见到的舰娘,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所以反应慢了半拍。
“没事吧,不需要救护车吗?”
又一次被漠尘搀扶着站起,敦刻尔克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摇摇头。
她本可以绕过遭遇的塞壬,自然也可以小声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作为一名骑士,她有自己的坚持,这份坚持甚至比她的生命都重要。
“那怎么办,我记得我们这小地方也没有给舰娘使用的设施啊。”
漠尘不知道敦刻尔克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要是再不行动,这位看上去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女很可能会……
“真不去医院吗?”
敦刻尔克摇头,双目紧紧合着,颤巍巍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
人类的医疗技术对于舰娘而言,就相当于用创口贴治疗大出血。
不能说是毫无用处,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舰娘体内的心智魔方只要不是损毁程度太严重,都能够通过休息缓慢自愈。
敦刻尔克能感知到自己的情况,只是能量消耗过大,再加上挨了几颗鱼雷和炮弹。
也许睡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这么多年的漂泊生涯,她也习惯如此了。
“要不……要不先到我家去,有医疗箱能用,总比这样干站着好,行吗?”
敦刻尔克本不想麻烦眼前这位好心的少年,但身体绷紧的最后一根弦,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绷断了。
找个住处,休息一夜,等到能重新行动再说吧。
“嗯,麻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也随之沉入无边黑暗,彻底将自己交给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
漠尘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劲儿,硬是连拖带拽,把敦刻尔克拉到单元楼下,再哼哧哼哧一步一顿地把她背上楼。
暂时把少女安置在沙发上,漠尘满眼冒着金星,身上好像插了根看不见的软管,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着他仅存的力气。
勉强为敦刻尔克做了简单的包扎后,他连路都走不直了,腿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漠尘全身放松,陷入沉睡。
再睁开眼,已经日上三竿。
漠尘浑身无力,肌肉酸痛无比,感觉像是被一辆百吨王送去重生了一样。
吵吵嚷嚷的人们从避难点返回这座城镇,除了多出几分饭后的谈资,余下的和以前一成不变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嘶——我怎么在这……对了,她人呢?”
他爬到墙根边上,费力地撑起身体,转头发现敦刻尔克还在沙发上昏迷不醒。
伸手探了探,还有呼吸。
“还好还好……”
他总算长舒一口气,重新瘫坐回地上,双手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里面的血液似乎还在沸腾。
“叩叩——”
门毫无征兆地被敲响,甚至都没有给他几分钟冷静思考的时间。
“来了……嘶!”
强撑着起身,再一次牵动酸胀疼痛的肌肉。
漠尘龇牙咧嘴地扶着墙,推开房门。
东煌海军的米白色制服映入眼帘,那道身形是如此相似,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将他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抱歉,孩子。”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是陌生的面孔。
军官双手捧着一只暗红色的檀木盒子,眼中血丝遍布。
“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摆着一枚血红色的勋章,很热,似乎是残存的一丝体温。
“嗯,谢谢您。”
漠尘只感觉鼻子一阵酸涩,但干涸的眼睛已经把泪水留给了昨天用作诀别。
军官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搭在漠尘肩头,目光与他平齐:
“虽然不想过多叨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孩子,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
“你可以选择无忧无虑地在这里过完一生,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京华,那里有东煌首屈一指的指挥官学院。”
“不要顾虑太多,我们做出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因为你父亲,更多的还是因为你。”
听到京华,听到指挥官学院,漠尘顿时瞪大了双眼。
为了我吗?
漠尘不明白,从小到大,他表现得就像个普通的小孩。
偶尔还会犯些错,以前还会和同学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没少被班主任批评。
在这种小地方,世界是和那些幻想绝缘的。
“我……我可以稍微考虑一下吗,现在有点……乱?”
军官点头,缓缓起身:
“嗯,当然可以,五天后我会再来的。”
“不要有心理负担,孩子,无论那条路,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这段时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这是我的电话。”
又聊了几句,军官回头看了一眼漠尘手中抱着的盒子,低着头离开了。
面对早有预料的结局,漠尘还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敦刻尔克的情况都忘记告诉那位姓王的军官了。
“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漠尘。”
他揉了揉眼睛,望着镜中稚嫩的自己,坚强地挺直胸膛。
“还有很多事情要继续呢……”
回到客厅,漠尘恢复了些许力气,把敦刻尔克扛到自己的床上,让她好好休息。
余下的这几天,就暂时睡在沙发上吧。
他思考着未来的去向,照顾着眼前的少女,维系着这个空荡荡,却多了一丝牵挂的世界。
终于,在第五天,敦刻尔克的伤势近乎痊愈,她也在清晨眨着朱红色的眼眸,望着眼前的少年忙前忙后。
少女不敢出声,她担心过了太久,等待着她的是抱怨与叹息。
然而,当漠尘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时,一声由衷为她感到喜悦的惊呼冲散了少女所有的顾虑。
“啊,你醒了,太好了,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谢谢你……对了,过去多久了?”
“满打满算,五天吧。”
-“这么快吗……”
敦刻尔克震惊得难以复加,伤得比以往都重,但自愈的速度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试着下床走了走,没有问题。
见敦刻尔克恢复了活力,漠尘从衣架上拿来她的外套:
“正好,我要出去买早饭了,要一起吗?”
-“嗯,一起。”
她一路跟在漠尘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岸上城市的一切。
鬓角的蝴蝶发卡,在清晨的风中微微振翅。
吃过早饭,漠尘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人来车往,搜遍整座城市留给他的回忆,却只能找到一个勉强算是能留下来的理由。
挂念一个地方,往往是因为那里的人。
敦刻尔克静静地坐在漠尘身旁,看着他青涩的侧颜出神。
半晌,她读出了那双眼眸中的思虑:“你看上去有心事。”
漠尘点了点头,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敦刻尔克。
少女眼中多了几分怜悯,她试探性地用手触碰漠尘的头发,得到允许的信号后,轻轻抚摸了起来。
敦刻尔克的声音很温柔,和望归港的风和雨完全不同。
她并不批判哪种选择更高尚,哪种选择更合理。
只是把背后隐藏的真相摆在面前,漠尘就会自己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谢谢……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啦,漂泊了这么久,维持生活还是能做到的。”
漠尘知道,敦刻尔克注定要离开,他也不会例外。
他决定好了,要到离海最近的地方去,而那里绝不只有孤零零的灯塔。
但再看向敦刻尔克时,不舍还是从心底流了出来。
哪怕是能再见一面也好,漠尘不想让她从自己生命中擦肩而过。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漠尘小心地问她,生怕答案又是自己最害怕面对的现实。
敦刻尔克的笑容很明媚,她摘下发梢上的蝴蝶发卡,塞进漠尘手里。
“再见面的话,记得要还给我哦。”
漠尘点头,把发卡握得很紧,手上都捏出了红印。
“我可没有开玩笑,我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
少女轻笑一声,温柔的目光融进树荫下的点点光斑。
“咳……敦刻尔克姐,你说这种话……”
-“就是看你太早熟,太紧绷了,开个玩笑而已。”
漠尘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烧红,仔细收起发卡,没有作声。
希望用沉默来拖延时间,好让她不要走得那么快。
但她最终还是起身向漠尘挥手,柔声道别:“那么,有缘再见啦~”
早上吃得太饱,现在噎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敦刻尔克离去的背影招手。
真是一场狼狈的道别。
漠尘孤零零地回到家里,望着空无一人的房屋,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拨通电话,漠尘收拾好零散的情绪和行李,这些东西也只能装满一个背包。
除了必备的衣服和证件,还有那只盒子里的东西,漠尘想不出还能带走些什么。
傍晚七点整,家门被叩响。
漠尘抖落洒在肩头的夕阳,拿起背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再见。”
漠尘喃喃自语,转身推开了门。
军官看了眼手表:“准备好了吗?”
漠尘点头,把家门锁好,钥匙塞进了装有发卡的兜里。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硬卧的床铺上,透过车窗,看着月台渐行渐远。
小城开往首府京华的列车没有太多人,包厢里目前只有漠尘和军官两人。
夜里天空再一次飘起了雨滴,把远去城市的灯火融成一副模糊的油画。
望归港的雨并不温柔。
小城渐行渐远,直到完全被雨幕吞没。
军官端着两桶泡面,坐在漠尘对面,味道很浓,是他喜欢的红烧牛肉味。
“快吃吧,吃完了有事情要告诉你。”
说罢,他头也不抬,开始吸溜面条。
面汤上的葱花随着车厢的摇晃而荡漾,可漠尘总觉得它的味道和家里吃过的不同。
好像多了一种调料包。
漠尘一路上问了许多问题,但每次聊起那场战役时,他就会含糊隐瞒过去。
王军官很有耐心,和漠尘聊到后半夜,终于顶不住打着哈欠,拉上帘子就要休息。
“可我现在睡不着,王叔。”
漠尘身体坐得板直,初次旅行的激动让他毫无困意。
王叔从帘子里探出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用疲惫的目光看了漠尘一眼:
“睡不着就躺会,明天下午就到了,养养神。”
他说完就又躺下去了,不出五分钟,那边就没了动静。
漠尘看着卧铺的床板,听着铁轨和车轮的碰撞声,觉得遇到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从兜里拿出敦刻尔克送给自己的发卡,那只蝴蝶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漠尘将它对准窗外漆黑一片的旷野,深吸了一口列车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缓缓进入了梦乡。
翌日下午,列车准点到达了车站。
漠尘紧跟着王叔的步伐,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首府列车站。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还有许多穿着潮流时尚的少男少女有说有笑。
相较之下,漠尘身上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以及那双帆布鞋就显得有些窘迫。
王叔没有给漠尘过多停留的时间,他的车就停放在车场里,是一辆海洋迷彩的吉普,上面还挂着白底的军车牌照。
在路上,他向漠尘嘱咐道:
“接下来带你去办理入学手续,每个月会打给你一笔生活费,除此之外的一切,就全都靠你自己了。”
王叔看在漠尘父亲的份上已经帮了他许多,可路终究是要靠自己来闯的。
即便漠尘现在对指挥官学院仍是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影响他满怀憧憬。
然而,王叔的车却径直驶过了路口,和东煌指挥官学院那七个大字越来越远。
察觉到不对劲的漠尘向前靠了靠:“呃,王叔?”
“什么事?”他头也不回。
漠尘用手指了指身后清晰的大字:“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指挥官学院在后面啊。”
本以为他会恍然大悟,调转车头。
可谁知道,王叔居然露出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向漠尘解释道:
“是啊,但我知道你有所顾虑,所以在正式前往指挥官学院前,你需要到‘学前班’来上一课。”
-“学前班?”
漠尘听得云里雾里,一扭头,白底黑字的牌匾映入眼帘——
【东煌京华海军参谋部】
“不是,王叔,您给我带哪来了,这是什么学前班啊?”
王军官不语,只是一味地踩油门加速。
漠尘望着越来越近的参谋部大门,他已经能预料到,未来几年的“学前班”生活,一定会十分“充实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