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太阳的光与热一点点从林间消散, 随着最后一点余晖也落向地平线,黑暗与寒冷又一次在这片森林中铺开。一阵寒风吹过,夜痕不由得紧了紧破损不堪的披风。
昨夜的奔逃透支了他的体力,伤势也并未好转太多。一整个白昼,他几乎动弹不得。早上在安洁尔面前的故作余裕也不过是勉强的结果。所幸,已经入夜了,相比于白天,对夜痕来说,还是夜晚更令人安心。他靠着一棵树缓缓起身,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动。
在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之前,必须理清自己的现状。夜痕努力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首先,是昨夜的那场混战。教会唐突的闯入了血族的领地,双发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教会一方作为袭击的发起者,占据了先手的优势。但他们选取的时机实在糟糕,夜晚,正是吸血鬼一族状态最好的时机,因此,吸血鬼一方迅速整理好架势,展开了反击。并迅速将“袭击”转变为“激战”。夜痕也被卷入其中,不得不参加血族的反击。
那同时也是夜痕第一次,见识到所谓“战争”的残酷,一道血刃从他旁边划过,将一个牧师的头颅扬起,鲜红的血浆从失去头颅的脖颈中喷涌而出,于此同时,一道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光球轰向血刃的发出者。炫目的光芒扩散开来,伴随着一阵哀嚎,光芒中心的吸血鬼化为齑粉。并非第一次看见死亡,但是第一次看到“杀戮”的进行,恐惧使得夜痕坐倒在地,而遮挡着他容貌的兜帽也被魔法的余波吹开,将他金色的眸子暴露出来,即使第一时间进行了遮挡,仍然有人发现了他的身份,“那有个狼崽子!”伴随着一声呼喊,数道魔法飞袭而来,其中既有血族的魔法,也有教会的魔法。夜痕只得一边释放防御魔法,一边努力逃跑。所幸现场混乱不堪,而双方眼前还有更大的敌人,对区区一只幼狼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夜痕最终还是得以趁乱逃脱。
在这之后,原本以为会因为伤口而致死。但是……夜痕轻轻抚摸着身上的绷带。每一处伤口都被细致的用绷带一圈圈的包裹着,绑的很紧实,但并没有压迫到伤处,留出了一些空间。能够能看出处理者的温柔与细心。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少女,夜痕的心里,涌现出一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情。
对方是人类,是立足于此地(异乡)的人类。因为人类,才让狼族不得不离开故土,被迫踏上了一场伤亡惨重的迁徙。他的母亲,他过去的朋友,都倒在那次迁徙上。
他对这片土地也并无好感,在迁徙之前,他曾经问过他的妈妈“就在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开呢?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走啊?”他的母亲没有对这个问题直接做出回答,只是轻抚着他的头发,“等到了那边,安定下来,我们会有更大的屋子,会有更多的食物,你也能认识更多的朋友。不用担心,妈妈会陪着你的。”只要母亲在,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可是,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如果分开了怎么办呢?”“没事的”母亲拿出一个精美的吊坠,系在夜痕的颈间。“只要通过这块吊坠上的水晶,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能看见彼此。”记忆里的母亲微笑着,温柔地这样说到。还能记得母亲轻抚额头的触感,还能记得母亲温柔的声音,但是,她的面容却已经模糊了。“真是骗子”。夜痕心里这样想到。他想起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烈阳炙烤着漫地黄沙,吊坠上的水晶被烤成了炙热的红色,炎热,饥渴,将所有人的身体都逼到了极限。自己的水壶已经空了,夜痕艰难的抬起头,看向母亲,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扑通一声倒下了。身旁的大人立即捂住他的眼,他们早已习惯这种死别。数日之后,只有那块吊坠被拿给了夜痕。经历了无数的死亡,即便如此。最终所到达的地方,也与所谓“理想乡”相去甚远。教会、血族,都将狼族视为敌人。原本的力量难以使用,连原身都无法变回。似乎就连这片土地本身,似乎也拒绝着狼族的到来。这片土地给夜痕留下的感受,只有恶意与痛苦罢了。
所以,夜痕并不能坦率的接受安洁尔的好意。
早上安洁尔递给他的面包还完整的握在他的左手,从昨夜至今,已经近乎一整天没有进食了,腹内传来阵阵空虚。“要吃吗?”他看着手中的面包。却还是无法放下心中的抗拒感。把面包放入衣中,从怀里将那块吊坠拿出来,细细抚摸着。
从草丛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夜痕迅速将吊坠收起,右手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他屏住呼吸,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警惕的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然而,待看清来人,他不自觉的放下心来。
是安洁尔,她提着和白天一样的篮子,但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这使得她在这夜色中显得并不起眼,但手里提着的一盏微弱的油灯。她借着油灯的光向着周围扫视着,当她看到夜痕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快步跑向他。“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她一边问,一边贴近夜痕,开始检查夜痕的伤势。虽然有了白天的经历作为铺垫,但是面对少女的热情,夜痕仍然有些手足无措,对检查表现出抗拒。但安洁尔的态度相当强硬,让夜痕感到无法反抗,只能老老实实的让她检查自己的伤势。安洁尔拆开夜痕身上的绷带,就着月光简单的检查了一番。从她的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我给你换药,可能会有点疼,稍微忍一下哦。”少女的动作相当细致,药膏涂在伤口上时,只有轻微到可以忽视的灼痛。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换药的环节很快的结束了,她的头上渗出密密的一层汗珠。等到她重新开始包扎,夜痕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有些过近了。她的头发垂在夜痕身上,有一股酥痒的感觉,从安洁尔的头发上,能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夜痕忍不住靠近去闻。感受到夜痕的动作,安洁尔抬起头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两人的脸几乎只有一指之隔,夜痕意识到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变的绯红。安洁尔轻轻贴上夜痕的额头“发烧了吗?”
这一瞬间,夜痕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半拍。“太太太……太近了。” 他红着脸,向早上一样慌乱着往后躲去。“什么嘛,只是要看看你的体温而已。”安洁尔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借着月光,她仔细打量着夜痕的长相。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夜痕一惊,慌忙的想要遮挡,但还没来得及掩饰什么,安洁尔的下一句话让他始料未及。“好漂亮啊。”夜痕顿了一下。他从未想过从会从人类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回答。“这个是……因为生病才变成这样的。”安洁尔的脸上出现了歉意“抱歉,我不知道。”看到有些拘谨的安洁尔,夜痕有些心虚“没事的,我早就习惯了。”但是安洁尔显得相当认真“如果是生病的话,我一定会帮助你治好的。”夜痕一时间感到无言以对。
“咕噜噜”
从夜痕肚子传来的声响,使得这个场景显得有些尴尬。
“抱歉,早上只带了一份面包过来,过了这么久,你一定饿了吧。”她很自然的从在篮子里翻找着,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的拿出一份面包,递向夜痕。
这样率直的好意让夜痕的内心有些动摇,离开族群至今,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于是,这一次,他主动的接过面包,小口小口的吞咽着。安洁尔就蹲在一旁,面带微笑的看着夜痕吃着面包。
简单的叮嘱了几句,又给夜痕留下一床毯子,安洁尔略显不放心的离开了。夜痕看着她的背影。对内心的那份感情苦恼着。明明是自己最为厌恶的存在,为什么会难以抑制的产生好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