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并没有刻度,新的一天的形成并不会带来狂风骤雨,只有人类才会在这些时候鞭响炮鸣。
考试结束,热衷于庆祝的人会伴随着喧嚣吵闹,活跃于大街小巷。对于大部分人,不过是又一个司空见惯的日出日落。
“还有五天啊。”
有盼头的日子总是短暂又漫长。
二零二四年一月十八日,午后两点五十分,穿着深色羽绒服辛沓来到语粅花店门外偏离大门几米的位置,给秦语粅发送“我已经到了,现在在门外等你”的消息。
两分钟过后,秦语粅从花丛簇拥的小道中走来,乳白色的羽绒服内衬着天蓝色的连衣裙,斜挎着带有景泰蓝包盖的米色挎包,黑发散搭在后背上,宛若一只天鹅。
“生日快乐哇!”
“嗯,谢谢。”
“咱们走吧,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这地方我每次过生日都会去。我爸爸说,在我不记事的时候,我过生日,家里人曾经带我去过一次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我特别喜欢呆在那里的感觉,于是每次过生日我就吵着家人说要去那里,家里人都拗不过我,久而久之,那个地方已经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我每次过生日都会去那里。”
“秘密基地?”
“那地方没什么人,叫秘密基地也挺正常吧。”秦语粅招招手,示意辛沓走在自己身旁,“走吧,得好一阵子才能到呢。”
秦语粅两三天前告知辛沓,辛沓的生日由秦语粅全权负责,他只用享受过生日的乐趣就行。辛沓婉拒了多次,还是拗不过秦语粅,反倒欣然接受了。
“咱们先坐公交车,然后再走上一段路,差不多能到。”
“哦。”
天有些阴翳,更衬天鹅的白洁。像是暗淡五角形小花旁的粉色玫瑰花,秦语粅绽放在辛沓内心的森林中。
公交车站台在花店不远处,三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从视野边缘缓缓驶来,若隐若现,似近似远。站台上稀稀疏疏的行人探出身子模模糊糊地眺望,等到轰轰的发动机声实在靠近了,方能分辨是哪一路公交车。
辛沓上了车。车上一如既往的空着大部分座位。秦语粅选了个双人座的靠窗位置,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充满魔力击打声牵引着辛沓坐在秦语粅邻座。调整身姿时不经意间细小的摩擦,触碰,一点点挤压的感觉令人想入非非。公交车的座位并不宽敞,车身稍微的晃动带来些许肢体接触。女孩是大胆的,借着身体的晃动压榨男孩活动的空间;男孩是胆怯的,躲避着女孩有意无意偏移过来的肢体。
车摇着晃着,给乘客送上安眠曲。时不时,电子提示音和司机的一声询问搅乱车内凝固的空气。车上的乘客愈来愈少,渐渐只剩下男孩和女孩。
公交车站台不知在哪一站已然消失,站牌逐渐缩小,车速愈来愈缓。公交车吃力地爬上山坡,拖着乘客拥挤在小路上。公交车走得很慢,似乎时而熄火,时而发动。像是懒洋洋的乌龟,给人随时到站的错觉。
“快醒醒,下车了。”秦语粅戳着眯眼睡觉的辛沓。
“哦,哦,好快啊。”
秦语粅半掩着嘴:“你睡得都流口水了,肯定快了。”
辛沓迅速抬起衣袖,抹了抹嘴角,没有看见唾液的痕迹,只看到了月牙弯弯柳叶眉的秦语粅。
“你——”
“好啦好啦,别说了,快下车,司机在等着呢。”
“走吧,去秘密基地,还有一段距离呢。”
“知道了、知道了,刚才说过了。”辛沓把手掌藏进衣袖,跟上秦语粅。
“去年九月多的时候,我爷爷过生日,我完全没意识到。还是我奶奶给我发语音说‘你爷爷明个儿生日,你不给送个祝福?’我才知道爷爷要生日了。我那天给我爷爷写了个祝福语,不过最后是打字发过去的。”辛沓说。
“让我看看什么祝福语?”
辛沓打开和奶奶的聊天窗口,不用上滑,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用心写的祝福语。
……
“但逢良辰,顺颂时宜。今日是爷爷的生辰吉日。
树经一轮,人增一岁;秋风为祝,且舞且歌。
愿爷爷安乐如意,长寿无极。事无心绪,清度岁年。
爷爷,生日快乐!”
……
“有这水平不给自己写一个啊?嘿嘿。”
“给自己写……有点抽象,过生日奖励自己可以,给自己写祝福语,闻所未闻,也不知道怎么写。而且我不习惯给自己写祝福语什么的,你让我现在许愿我都想不到该许什么愿望。”
“哦——就最后一句是真正原因吧,害羞了。”
“我不想和你说什么。”
“被说中了吧,啊哈哈哈。”
“……”
曲折蜿蜒黄土路和平坦宽广的水泥路交替出现,弯弯曲曲朝秦岭的方向蔓延。用粉笔、记号笔书写的广告杂乱分布在不时出现的老旧墙体上,填满了道路两旁的画面。在一片矮屋木架中,耸立出一个没有烟火气的小区。
小区宛若孤岛被困于杂草丛,围绕居民楼的白墙失去了粉刷的鲜亮。
与大学宿舍总是挂满衣服的阳台不同,这儿的阳台是空荡荡的。棕灰色的居民楼上有一家装了空调外机,也不能知晓是否有人仍在居住。
绕行百步才能寻到被枯枝烂叶封闭的、失去光泽的门,空寂的警卫室,封锁着这个没有名字的小区。
“你的秘密基地有些偏僻啊。”
“嗯?不然怎么叫做秘密基地呢,都说了人很少了。”
“没想到会这么少,有点儿……过于荒凉。”
“这儿当初我还听说要开发,建居民区、商场什么的,大约四五年前吧,然后可能是疫情原因,就不了了之了。”
“那还挺,时运不济的。”
“确实怪可惜的,也没什么办法吧,谁能想到会这样呢。”
“你的秘密基地不会也是……”
“也是什么?”
“没有开发完善的——或者是没有维护的地方?”
“不是。不过确实没遇到过什么人,看着却并不荒废,不知道是谁在打理那片地方。”
“啊?”
“我也不清楚啦,一年我去不了几次。”
“这个小区,真的会有人居住吗?”辛沓看着斑驳的白墙。
“应该没有吧……也不知道这个小区算建好了不算,都有一户装空调外机了。难道是位置太偏僻卖不出去吗?”
“可能是吧。”
不至六点,夕阳迫近。绕过几道弯,便可直接远眺秦岭山脉。远处山腰,坐落了一个小村落。橙色的瓦片,棕色的墙,嵌在灰色的山体里,一同融化在余晖中。
“前面就是了。”
葡萄藤架、木香屋檐、青石板砖,这是辛沓第一次进入秘密基地倒映在在眼眸的景色。
六瓣雪花散散飘落,趁着最后一点日光,撒在大地。像是交响乐中的钢琴独奏,宁静、神圣也有些孤寂。
还愣着神,便黯淡下来,六点时刻,周围只剩个模糊轮廓。
“怎么样,我这秘密基地?”
“真挺好看,不过天黑的太快了,看不清了。”
“现在才到秘密基地的门口,后面还有更美的。不过雪是不是要下大了,还有天黑了,后面有段路不太好走,你还去吗?”
“把惊喜留给以后吧。我已经非常满足了。”辛沓看着不停晃动着的秦语粅说道,“而且路不太好走,加上天黑下雪,不太安全。”
“好。等天气暖和儿,夜晚不太冷了,再去那里吧。我现在要冷死了。”秦语粅哆嗦着揉搓双臂,土地里传来轻盈又沉闷的跺脚声。
“行,赶紧回去吧,等会儿着凉了。”
“嗯。去最后一站,离这里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咱们打车去吧。”
“居然还有!”
“不是,最重要的环节还没开始,你就想走啊,你就不觉得你的生日缺少点什么吗?我真无语死了。”秦语粅白了辛沓一眼。
“没,我只是比较惊讶,没想到你准备的那么……充分。”
“呃……”
“那我叫网约车了。”辛沓拨弄手机,“咱们去哪里啊?”
“哎,让我说你什么好,平时挺聪明的啊,怎么现在憨憨的。”
秦语粅的一侧发卡凑到了辛沓的耳朵旁,发卡没有束紧的发丝轻轻挑拨辛沓冻得泛红的脸颊:“去清月宫这家店。”
秦语粅葱白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挥动,确定目的地准确性。辛沓缩回打字的拇指,手机稍微抬高,移到两人中间。
“嗯嗯,就是这里,可以啦。”秦语粅在空气中画出弧线,红豆般鼻尖引诱辛沓。干红嘴唇打开若隐若现的细缝,放走的湿润气体,似乎一团一团扑到辛沓脸上。
……
时间固定了两三秒,秦语粅稍微后退半步,五指在辛沓面前挥舞几番:“你怎么愣住了?不会冻傻了吧。”
“啊?哦,没。我在想,想——出租车什么时候到。”
“不是写有时间嘛。走,先找个暖和儿的地方呆着,别真冻傻了。”
“周围有暖和的地方?”
“跟我来就行了。”
……
辛沓吹着网约车上的暖风:“刚才咱们怎么不直接坐出租车去秘密基地。”
“当时光想着给你惊喜了。”秦语粅嘟囔着,“而且我记不清需要走多久了。”
“欢迎光临,请问是几位客人?”
“我预定过了。”秦语粅跟前台核对了信息,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两人一起走入包间。
“你准备的太充分了吧。”辛沓等待秦语粅入座后,缓缓拖动椅子,坐下。
“嘿嘿,我负责准备这些,你负责好好的过生日,咱俩各司其职。”
“等我一下哈。”秦语粅闪出门外。
一会儿,开门声响起,服务员推着小车和秦语粅一同进屋。
“生日快乐!”秦语粅说。
服务员将生日蛋糕移到桌上,帮忙摆放好蛋糕盘、蛋糕叉子等 物品。等到秦语粅入座,推小车离开。
见服务员准备出包间,秦语粅说:“麻烦把灯关一下,他过生日,想许个愿,谢谢。”
“好的,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我们这边也会提供一些庆祝生日的活动和小礼物。”
“啊——。”辛沓正准备拒绝,秦语粅却先接上话头:“谢谢了。不过我们暂时不需要,谢谢你。”
“嗯,好的。祝您生日快乐,祝两位开心。”服务员微笑着对辛沓说完,关上了灯,离开包间。
借着星光,少年少女四目相对。
“快许愿,快许愿。”秦语粅催促一动不动的辛沓,“你再不动蜡烛都要烧完啦!”
辛沓看着一片漆黑的蛋糕,鼻梁微挺、眼角下压:“不是,我还没插蜡烛呢。”
“啊哈哈哈。”秦语粅“噗嗤”笑出了声,“我忘了,我就说感觉怎么这么黑啊,哼呵呵呵。”
辛沓摸索着把灯打开,看着笑得人仰马翻的秦语粅,脸上写满了无奈。
“啊哈哼哈哼哈哈哈,你哈哈,你插一下蜡烛哈哈哈,吧,呵呵呵。”
插上蜡烛,秦语粅关上了灯,“这下可以许愿了,刚才笑得差点岔气。”
辛沓看着泛着微红的飘渺烛光,微微笑着合上双眼……
“许完愿望吹蜡烛,你不吹我可就吹了,那你的愿望可就失效了。”
“一起吹吧。”
“欸?好啊。”
“呼——”
“生日快乐!辛沓!”
“嗯。”
“喏,给你,你的生日礼物!”
“我的……生日礼物?”
“嗯,生日快乐!快拆开看看!等下,我先开灯。”
“拆开看看吧,嘿嘿。”
“嗯。”
“还有这个。”秦语粅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粉色百合花,“嘿嘿,没想到吧!”
“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瞳孔放大,嘴唇撕开细缝,辛沓接下这支粉色百合花,他竟偷偷奢望这支花染上鲜红的玫瑰色。
“喜欢吗?
辛沓点了点头。
“谢谢了。这是我过得最好的这次生日我肯定忘不了。”
“以后还有那么多次生日呢,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呢。”
辛沓轻轻摇摇头,他知道,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一生难以忘怀的。
“好啦,吃蛋糕,辛沓!”
……
蛋糕很甜。
令人感到甜蜜的不是蛋糕,而是氛围本身吧。
一年三百六十日,愿长似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