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一月二十日,辛沓坐上回程的高铁。
网络教学如何坐高铁等生活知识普及视频,缓解了辛沓第一次乘坐高铁时的紧张情绪,顺利地进站、上车流程,保护了少年小小的自尊心。
辛沓家距离学校不遥远,只需要坐上一个小时又二三十分钟的高铁就能到达,票价不足两百。
眺望窗外,一半的夕阳落在远山下的两座塔式起重机上,昏黄的光影给建筑工地打上迟暮的滤镜。没有工人作业,没有亮灯照耀,温暖的光泽带来的却是无限放大的孤寂与萧条。
直到连绵的隧道打断愁绪。而穿过隧道,便到了雒邑——辛沓到站了。
高铁站地上出站口的围栏外铺了一排人,大抵都是在等待高铁到站的人。人群外,每隔三两步数,就有一个拉客司机狩猎需要搭车的乘客。辛沓的父母就塞在一排人里。
辛沓认出了父母,径直走去。走得近了,母亲也寻到了辛沓,挥手示意。
“头发咋留这么长?”“胖了,走到时候下巴可尖了,现在都成圆的了。”
辛沓的母亲拉着辛沓从头顶打量到脚尖,像是见到了无价之宝,细小的发现都要给辛沓父亲说明。父亲笑着以示赞同。
辛沓意外地发现,父亲的头发更白了,母亲的皱纹更多了。他分不清是不是岁月新添的痕迹,他很少认真观察父母的样貌。辛沓第一次发现:父母眼睛里装满了故事,脸上布满了风霜。他知道,父亲、母亲不年轻了。
但辛沓没说话。
父亲开车回家。坐上车,母子吵吵闹闹的氛围以及父亲时不时的插话驱赶走时间带来的伤感。
踏入家门,迎来的是爷爷奶奶的嘘寒问暖。“头发咋留这么长?”“是不是吃胖了,高考完的时候要瘦一圈嘞。”
关怀备至后,辛沓准备收拾自己阔别半年的房间。整理前,辛沓拿出手机,编辑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辛沓想了想,又加一句:“可以舒舒服服赖在家里床上了。”
辛沓发给了包括秦语粅在内的所有朋友。他将希望均摊给每一个人,只要仍有人没有回复消息,他就得以慰藉。好似秦语粅回复消息是渴求,其他人是必然一样。
辛沓的消息给自己套上了禁锢,无论做什么事情,想什么事情都绕不开查看有没有人给自己回复消息。打开手机锁屏,点击聊天软件,看一眼聊天栏,最后手机锁屏。几十秒后,又再次打开锁屏,查看聊天栏,然后手机锁屏。以此重复。
等了许久,也许没有很久,终于是盼来了秦语粅的消息。
“这么快就到家了。”
辛沓假意自己没看到消息,把消息珍藏在一边。
辛沓沉迷于把珍馐美味留到最后享用的感觉。只要不吃掉最美味的食物,这一餐也不会终止,这一餐的每一道菜品都会增添欢喜的气味。
大多数的人生不是剧场,也没有应接不暇的精彩片段。两个人之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可以畅聊的话题。所以辛沓珍惜每次话题。
辛沓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辛沓聚在一起。辛沓把上大学半年来的所见所闻讲个不停,自我感觉像个历险归来的英雄。听的人都惊讶、都感动、都叹气,最后又都认为辛沓长大了。
趁着口干舌燥喝口水的时间,辛沓不忙不迭的拿出手机,给秦语粅回复道:“嗯,我家距离学校蛮近的,几个小时就能到家。”辛沓又高高兴兴地给家人炫耀自己的大学经历了。
“语粅——”
“欸!怎么了?妈——”
“把外面牌子翻一下,收拾收拾关店了。”
“好。”
秦语粅母女走在回家的路上。
“前段时间经常来花店的那男孩还在学校吗?”
“哪个男孩啊?”秦语粅明知故问。
“那个我问你,你不说名字的男孩。”
“哦,他啊?我不知道他回没回家。”秦语粅踢走了脚边的小石块。
“你俩都没联系联系?我看他经常来找你玩。”
“哎呀,妈,你问这些干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秦语粅抱住母亲的胳膊,“妈,晚上吃什么呀?我想吃面了。”
“晚上吃牛肉拉面吧,冰箱里还有一些牛肉。”
“最爱妈妈了。”
秦语粅把牛肉面的照片拍照发给了辛沓:“晚上吃牛肉面,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晚些时候,辛沓站在阳台上,看见下班的车流,看见依偎的情侣,看见退休的老人带着孩子散步途经路灯下。他幻想自己也成为路上的人,被站在阳台上的人望着。
打开手机,辛沓看到牛肉面的照片,琢磨半天,回复一个表情包。
躺在床上,最后一次看消息,空空如也。辛沓决定合上双眼,告别今天的世界。
第二天的开始出现在奶奶一遍遍催促吃早饭的声音里。早饭很简单,餐桌上摆着米汤、馒头、鸡蛋、菜蔬和奶奶自己腌制的萝卜咸菜。辛沓很喜欢奶奶腌制的咸菜,每次都会吃很多。
辛沓在家里是不折不扣的皇帝,家里的饭菜围绕着他的胃口,家里的事务不需要他操心。即便如此,辛沓仍旧劳神费心,他摆脱不了秦语粅在自己生活中产生的阴影。辛沓必须承认:离秦语粅越远,他就越在意秦语粅,他的情感就越强烈。
他感觉,他的心丢在了品鑫这个偏狭小镇,丢在了小镇的花店里。
“一共是188元。”
秦语粅趴倒在花店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等待关店时刻。她想着:“要是辛沓能来的话,看店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要不过几天找辛沓一起玩游戏吧,之前都没玩。”秦语粅想。
秦语粅简单筛选了日期,问辛沓:“你后天有空吗?”
过了十分钟,辛沓回道:“后天我没什么事。”
“那来不来玩游戏?”
“行啊。玩什么呢?”
“都可以啊,我不了解双人游戏这方面。”
“哦。那到时候再说吧。多人游戏挺多的。”辛沓马不停蹄开始挑选适合的游戏,他不想没有准备好与秦语粅一起玩游戏的机会。
秦语粅回了个小猫的表情包表示同意。
辛沓花了好久才稳定的情绪,被秦语粅发来的消息全部推翻。无意识中,又陷入了思念的圈套。
花店里的秦语粅,一扫无聊的看店情绪,开开心心地等待下一位顾客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