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山家本家。
和现代的钢筋水泥大楼格格不入的是,保持着古典风格的平房和小桥流水的景致。
跨入这个异常的空间里,简直给人一种生在不同时代的错觉。
对,仅仅从外围远远望去就让人觉得「这种东西根本不应存在」的感觉。
也是。
对于近代尤其是现代生于信息爆炸和生产力快于人口增长的少男少女们来说,
衣食无忧的他们和过去已经产生了断层灯红酒绿的喧闹都市显然比宁静孤寂的庭院更能满足他们心中无限膨胀的欲望。
尽管都市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安全,往往一个不小心也许就会被捂着嘴巴装进车子里,或者直接沦为充斥着暴力和欲望的都市黑暗那一面的牺牲品。
然而新时代的少年少女们仍然锲而不舍地朝这个都市的黑暗面蜂拥而入,以此来刺激他们空洞而急需慰藉的心灵。
而那些身处于都市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人们,成群结队地游荡在这个城市的背影里,带着仇恨和愤概望着那些沐浴在阳光下面无拘无束的身影——也许那就是他们过去的自己的缩影。
但是这座都市的黑暗面远远不止如此。
每天夜晚都会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失踪。
哪里,就算失踪了也是无人问津。
本来这种毫无关系的流动人口要有多少就有多少。
失踪一两个完全不至于对社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而且,孑然一身的他们也不可能有谁来为失踪报案。
警察自然也不会管这种闲事。
优胜劣汰本来就是自然的本质之一。
今天夜里,又有人口失踪了。
唯一的不同是这回失踪的是一位女学生。
她的家人迅速向警察局反映并通过媒体传送寻人启事。
但可惜的是无一不在线索渺茫的情况下石沉大海,成为报纸上被人忽视的边角和偶尔被人发现时的谈资。
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
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毫不在意。
无关好坏或者善恶,只是生来就带有利己主义的痕迹罢了。
那以后也陆续有几个深夜不归的学生或青年失踪。
但在家长人云亦云的提醒下,再也没有学生出事,这件事情也逐渐淡出所有人的视野。
一轮新月悬挂在夜空,为漆黑的夜市照亮她黯淡的角落。
远处绿化树林的阴影处传来阴冷的气息。
尖叫声。
厮打声。
什么东西被撞倒,然后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然后叫声慢慢微弱下去。
无声的间隔。
然后在短暂的停顿后是撕扯声。
咀嚼声。
吞咽声。
...
良久,远处站起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
什么东西突破了空气的阻碍快速地把两道人影钉在一旁的大树上。
人影发出凄厉的叫声。
挣扎着想要把钉入身体的某样东西拔出来。
可是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行动变得凝滞起来。
两个不断挣扎的人影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大概三十出头,瘦高的身形却有着壮年精悍的眼神。
他正用看到什么秽物一样望着眼前被自己投掷出的棍状物钉入大树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影已经停止了挣扎,但另外一个则仍然在不断扭动着身体,好像在马戏团惹人发笑的丑角。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吗。」
然后男子从腰部取出一个淡绿色的小瓶,迅速敲碎在手持的剑刃上。
月色下的剑刃上流动着透明液体毫不留情地插入目标的胸口。
那个还在不断挣扎的身影的动作奇异般地停止了。
从插入剑尖的深口处冒出一段白烟。
一段时间后,两个人影一起迅速矮了下去。
最后只剩在草地上交织在一起的脏乱衣服,还述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眼梢撇过夜空的群星。
那是,太过于美丽——以至于让他几乎舍不得移开眼光——这样的光景。
过于专注于某样事物,自然会忽略其他的。
世间万物皆有公平这样东西存在。
虽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男子也没有丝毫后悔的意思。
即使为此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因为眼前的事物虽然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他来说却不容侵犯。
为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而生,为了自己认为需要保护的东西而死。
这就是身为退魔师的宿命。
男子经常会思考:为什么会有恶灵这样的存在?
既然已经有了如夜空这般美丽的事物...
男子摇头把心中的些许迷茫甩掉。
不成熟。
在心中如此自责的男子想到。
心的迷茫和犹豫会使刀和剑变钝。
在战场上分心的刹那就是死亡。
再次警醒自己后,男子开始思考今天的驱魔过程。
无论是胜是败,男子都有反思的好习惯。
从胜利中思考不足,从失败中汲取经验。
这就是男子身为如今硕果仅存的退魔家族家主的原因之一。
原本平静的地区开始出现超自然危害事件,
同时夜晚市民被袭击的事件也愈加频繁。
这样的增长频率和往年相比太过不自然了。
看来有独自调查的必要。
下定决心的男子开始长时间地游荡于夜市的各个角落。
清除每一个被发现对都市带来危害的怨灵。
但是男子发现和往年不同的是,这已经不是独自一人可以应付的数量了。
于是改变初衷开始抹杀落单怨灵的同时,
男子下令手下调查怨灵出现的分布地域。
在调查结果被递送到男子手上时,已是数日之后。
为了不惊动猜测中存在的主谋,男子把自己的冲动压抑到极限。
除非看见正在或可能对都市带来妨碍的怨灵,男子都尽量不出手。
而如今数日的等待和压抑终于要结成果实了。
遣走要求担任护卫任务的属下,男子独自潜伏在怨灵分布的中心位置。
黑夜的降临带走了落日的余晖,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闭目养神的男子蓦地睁开了眼睛。
那意味着狩猎和被狩猎的开始。
夜晚是怨灵和恶灵活动的天堂,但同时也是退魔师活跃的战场。
恶灵狩猎人类,退魔师狩猎恶灵。
狩猎与被狩猎,不存在以外的任何关系的可能性。
夜空下的杀戮和嚎叫,一千年之前和一千年之后,并没有任何区别。
男子借着夜晚和夜行衣的颜色隐蔽地穿行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果然如自己所想,越是往怨灵分布的中心,它们出现的频率就越高。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关于幕后黑手的揣测。
所以尽管遇上为数众多的恶灵,男子也没有贸然行动。
搜索行动并不顺利,男子并没有找到他的猎物。
平时的几个小时在如今显得过于漫长。
尽管如此这却丝毫没有消磨男子的耐心。
经过长年与怪物的战斗,男子的心已被锻造得宛如磐石。
但是这时男子紧紧地皱起眉头,死死地盯着闯入视野中的人影。
那并不是什么恶灵,而是一个摇摇晃晃的普通人类而已。
从走路的姿态来看,谁都会认为这是个酗酒后的醉汉而已。
也许是因为工作不如意而放纵自己的上班族吧。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集在夜市中游荡的人实在不计其数。
这不仅给怨灵提供了袭击的对象,而且还成为了退魔师除灵的妨碍。
特别是对现在的男子来说,更是一个难以取舍的选择。
他的任务是捕捉或消灭幕后的黑手。
然而现在的醉汉却成为了这块恶灵分布区最好的靶子。
男子的心从未如此挣扎过。
在过去的大大小小无数的厮杀中前所未有过。
为了人类战斗。
这是所有退魔师战斗至死所倚仗的信念。
为贯彻这信念男子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生命。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牺牲他人。
特别是,如果为了捕捉黑幕而放任醉汉游荡在这块区域...
那和让男子亲手杀死人类没有任何分别。
就算那只是社会的渣滓,也是人类而非恶灵。
男子从未在过去的战斗中杀死自己的同类。
但如果顺从心中的躁动救下醉汉,就一定会让潜在的凶手警觉。
这次的行动如果失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像这次的机会。
直接面对幕后操纵者的机会。
也许今晚的失败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和伤亡。
但这也不过仅仅是男子恣意的猜测而已。
没有任何让人信服的证据。
只是遵从自己的直觉和预感而行动。
终于快要看到结果的时候,却被逼不得不在放弃和继续之间艰难地选择。
如果这些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呢?
如果所谓潜在的敌手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呢?
如果......
那么自己就是杀人犯,刽子手,不被同伴接受的异类。
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行动,为什么结果却会不一样呢?
正陷入挣扎中的男子被上衣口袋中的振动惊醒。
没有立即接通电话,他闭上眼睛,让脑海一片空白。
等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之后,他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摁下了通话键。
「大哥,任务完成了吗?」
「基本上是,但是这回的案件有点蹊跷,总是让我有一种『不仅仅是如此』的感觉。」
「那么大哥,你现在有空吗...不如...」
男子打断对方,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但却一无所获。
「不把真相发掘出来之前,我恐怕是不能安心的。尤其是这回居然出现了连『狮子王』都无法完全杀死的高级死灵。 实在不像是自然衍生出来的...恐怕有人为的可能性。」
「...我...我知道了,大哥。那你小心,专注任务吧。」
「啊,放心吧。有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吧。」
男子瘦削的身影紧紧地靠着石壁,长呼出一口气后随意地把手机关掉并放回兜里。
「『一个是被害者,一个是加害者...然后变成两个加害者』,你们这些混帐家伙就是这么繁殖的么?」
他用左手一边抚摸着挂于腰间的宝剑,充满汗水的右手握了握前面投掷出去的棍状物——那是一把长枪。
「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类型呢...那么我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初次上门的客人呢...」
男子的面前不知何时充斥着看不清四周的浓雾,那深处若隐若现的是数不清的晃动人影。
而男子的眼神中浮现的不是绝望,而是准备舍弃一切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