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德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桌沿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赤红色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她看着艾琳娜,目光里有一种艾琳娜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把一句话说出来。
"我只知道一个地方。"她终于开口,"王城北区的旧档案馆,地下三层。那里收着已经死掉的人留下的东西——身外之物,遗物,信件,日记。凡是跟"没有亲人认领的死者"有关的东西,最后都会被扔到那个地方去。"
她顿了顿,别过目光看向窗外:"苓沂没有亲人。如果她真的死了,她留下的东西——所有东西——都会在归档之后被送到档案馆的地下三层。"
艾琳娜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轻轻刮过桌面。
"可我听说……"艾琳娜顿了一下,把声音放轻,"档案馆的地下层是不对外的。"
瑟琳德拉转过脸来看着她,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像两颗被点燃的石头。"所以你得自己想办法进去。"她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那个地方归王室档案司管,钥匙在司长手里,司长住在东区梧桐大道尽头那栋灰色宅子里。剩下的——你要自己来。"
艾琳娜把玉坠从桌面上捡起来,重新塞回衣领里。断绳贴着锁骨垂下去,玉坠的凉意隔着一层衣料贴着她的皮肤。她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对上瑟琳德拉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拦我。"
瑟琳德拉愣了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去那个地方会出事。"艾琳娜说,"你为什么不拦我。"
瑟琳德拉沉默了。她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拢了拢自己乱糟糟的赤红色头发,然后叹了口气,声音里那点懒散又回来了,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某种需要绷着的表情:"因为我也想知道。苓沂那个混蛋走之前没跟我说过一句正经话,要是她真的留了什么东西在那堆故纸堆里——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看着艾琳娜,补了一句:"你知道档案馆为什么不对公众开放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东西里有太多人不想被翻出来的秘密。"瑟琳德拉说,"你要是进去了,翻到的东西可能不只是关于苓沂的。"
这句话很长,长到艾琳娜能感觉到里面藏了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警告。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那半句警告收进心里,朝瑟琳德拉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艾琳娜说。
瑟琳德拉没有留她。她只是从桌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一只扁平的旧皮袋,扔给艾琳娜:"干粮。路上吃。别饿死在半路上,我可不想去档案馆给你收尸。"
艾琳娜接住皮袋,掂了掂,塞进怀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瑟琳德拉。"
"嗯。"
"如果玉坠不是龙族的印记,"艾琳娜的声音很轻,"那它能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息。然后瑟琳德拉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比刚才低了两度:"那就是我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了。"
艾琳娜推开门,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门槛镀成一条银白色的线。她跨过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蓝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皮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东区梧桐大道的方向走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裙摆上已经干涸的泥印。皮袋里的干粮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腰侧,一枚玉坠贴着锁骨,还有一句没有回答的话挂在耳朵里,像一枚还没落地的钉子。
她不知道档案馆地下三层藏着什么。但她知道,她要找的不是苓沂的遗物。瑟琳德拉说了"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个"如果"在空气里留了很久,像一根没被吹熄的烛火。
她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好像踩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一头,有人正等着她走过去。
那条路通向档案馆,但路的尽头站着的应该不是答案。艾琳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得走过去才知道。
月光明晃晃地铺在梧桐大道上,把前面那段路照得清清楚楚。
梧桐大道在东区的尽头,是王城里唯一一条从头到尾只种梧桐的街道。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在上方交叠成一道拱顶,月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满地银白色的鳞片。艾琳娜走在树下,影子被光斑切得断断续续,像一个拼不完整的人。
那栋灰色宅子很好认。整条梧桐大道上只有这一栋外墙刷了灰漆,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架,没有台阶上的盆栽,门口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灯罩是铜的,被夜风一吹就晃,光也跟着晃,在灰墙上投出一团摇摆不定的暗影。
艾琳娜在街对面站了很久。她盯着那栋宅子,心里在盘算怎么进去。翻墙?她不知道墙后面有什么。敲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正门闯进去?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她还在犹豫的时候,宅子的门开了。一个老头从里面走出来,提着一盏灯,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灰色外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司徽。他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出来的时候门没有全开,只够他一个人侧身通过,出来之后立刻带上了,好像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他往巷子口的方向走,灯提在身侧,光照着前面的路。艾琳娜往后缩了一步,把自己藏进梧桐树的阴影里。老头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偏头,脚步带着一种每天走同一条路的人才有的麻木。
艾琳娜跟了上去。
她跟在后面约莫二十步的距离,借着树干和墙角的掩护,一路跟到了梧桐大道的尽头。老头在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馆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了。茶馆里只有一桌客人,他走过去坐下了,把那盏灯搁在桌角。灯还在燃着,说明他不会立刻出来。
艾琳娜没有跟进茶馆。她转身往回跑。
灰宅的门锁着,她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她绕到侧面,发现有一扇小窗开在墙的上方,窗台离地面约莫一丈高,窗沿上积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从这扇窗进出过。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息,然后退后两步,助跑,蹬墙,借着梧桐树干的凸起处借力,一把扒住了窗台。
窗没锁。她翻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窗框,灰簌簌地落下来,呛得她差点咳出声。她捂住嘴蹲在窗台上稳了两息,然后跳下去,落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