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攥着怀里的羊皮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晚风从富人区的石板路上吹过,带着围墙内飘来的花香,却一点也暖不了他发凉的手心。他一步一步贴着冰冷的石墙往前走,身体几乎要嵌进阴影里,每一次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心跳都不敢让它太过大声。
刚才那家藏在巷弄深处的小店,那个裹在黑斗篷里的店主,此刻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那甜得发腻的声音,故意逗他的语气,一眼就看穿他来意的锐利……可那时的他走投无路,除了相信那张地图,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多荒唐。
一个刚穿越过来、开局就是乞丐的人,一身被黑书凭空变出来的简陋装备,一把连开刃都显得普通的短匕首,就敢脑子一热,冲去刺杀统治整个哈格萨斯州的君主——莉娅玥。
放在以前,他能嘲笑死这样的人。
可他真的没得选。
一睁眼就是陌生的世界,一脚踩进臭气熏天的贫民窟,一想到罗威斯博特大殿里那几具被乱箭射穿的尸体,想到那些吓得连头都不敢抬的管事,想到自己连怎么回去、还能不能回去都一头雾水……他心里就堵得发慌。
还有那本钻进他身体里的黑书。
那句没头没尾、半截截断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若汝欲在此方天地活得顺遂,便依此书所言行事,否则……
省略号里藏着什么,他不敢想,更不敢赌。
“反正都是赌……”白洛在一条偏僻的暗巷里停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墙,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赌地图是真的,赌她真的会去观星台,赌我这条捡来的命,还能再撑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罗威斯博特大殿的方向一点点摸去。
富人区和贫民窟,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边灯火明亮,宅邸高耸华丽,青石板路面干净整洁,空气中没有一丝恶臭,只有花草与熏香的淡淡气息。可越是光鲜亮丽,白洛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同一片城池,有人住在雕梁画栋的宅邸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却只能在泥泞与垃圾里挣扎,连一口饱饭都奢求不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他现在要去杀的人。
莉娅玥。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心头就忍不住翻涌着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
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从来不想当什么正义使者。
他只是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
可越是看见这座城市的割裂与残酷,他就越能体会到,那个女人的统治有多冰冷、多自私、多视人命如草芥。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白洛低声对自己说,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搞清楚怎么回到原来的世界。
只想不再被一本莫名其妙、钻进他身体里的黑书牵着鼻子走。
就在他拐过一道弯,即将踏上通往大殿的主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甲胄碰撞声。
叮——铛。
白洛浑身一僵,像被瞬间冻住一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住。
两名身披银甲、手持长矛的守卫,正并排慢悠悠地巡逻过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这寂静得吓人的夜里,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没有魔法,没有异能,没有隐身,没有任何外挂能救命。
一旦被发现,下场只有一个——当场被格杀,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刚才好像有动静。”靠前那名守卫忽然停下脚步,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朝着白洛藏身的方向扫了过来。
白洛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紧紧攥着袖中那把匕首。冰凉的刃身贴着小臂,却压不住他控制不住的发抖。
跑?
一跑就暴露,必死无疑。
打?
就他这半吊子身手,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打不过,纯属找死。
躲?
这条巷子里只有一丛半人高、长得还算茂密的冬青灌木,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他只能死死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块没有气息、没有温度的石头,死死埋在枝叶深处,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几乎要让自己窒息。
长矛的尖端在枝叶间来回戳动,锋利的金属划破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好几次都险些碰到他的头顶。
白洛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别发现我……别发现我……求你了……
“估计是野猫野狗之类的吧。”另一名守卫打了个哈欠,明显不耐烦,“这富人区防卫这么严,暗哨遍布,哪来的刺客敢往这儿闯?赶紧巡逻完,回去换班休息。”
前面那守卫不甘心地又戳了两下,枝叶晃动,几乎要擦到白洛的耳朵。
终究,他还是收起了长矛,骂骂咧咧地跟着同伴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再也听不见一点动静,白洛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好险……差一点……差一点就直接交代在这儿了……”他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怕得浑身发软,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奇迹,没有光环,没有黑书出手,没有任何人相助。
纯粹是运气好,纯粹是侥幸,纯粹是对方懒得仔细搜查。
这一刻,他才真正清醒过来——
这不是游戏,不是做梦,不是小说。
这是一个真的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的世界。
“不能再靠侥幸了。”白洛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指尖掐进皮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再慌下去,不用莉娅玥动手,我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他定了定神,抹掉脸上的冷汗,再次压低身形,继续往前。
一路提心吊胆,靠着躲、藏、等待、忍耐,硬生生闯过三道巡逻岗哨,两处暗哨盲区。
等终于看见罗威斯博特大殿那高耸入云、如同巨兽匍匐的围墙时,白洛几乎要虚脱。
围墙高达三丈,墙面光滑如镜,连一点可以落脚的缝隙都没有。
唯有墙角一株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藤,粗壮而坚韧,蜿蜒着爬上墙头,一直伸进墙内的花园。
“只能拼了。”
白洛咬咬牙,伸手抓住古藤。粗糙的树皮瞬间磨得他掌心发疼,甚至有细小的倒刺扎进皮肤里。他不敢停顿,手脚并用力往上爬,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短短几秒的攀爬,对他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翻上墙头,一眼就看见了墙内那座精致得不像话的寝宫后花园。
奇花异草遍地绽放,白玉铺就的小径蜿蜒其间,中央的喷泉静静喷洒着晶莹的水珠,灯火朦胧,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白洛一点都不敢放松。
这里是莉娅玥的寝宫后院,是整个大殿防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随便一个暗哨,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纵身一跃,轻轻落在柔软的草坪上,落地的瞬间立刻蹲下身,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像一块静默的石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名侍女低着头,端着银质托盘匆匆走过回廊,步伐轻得像幽灵,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整个寝宫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到窒息的气氛里。
白洛按照地图上的标记,一点点朝着西侧的观星台摸去。
观星台建在寝宫最高处,八角木质阁楼,敞开式屋顶,正对着漫天星辰。楼上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把一道孤傲挺拔的身影,清晰地投在窗上。
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白洛的呼吸,彻底停了。
是她。
莉娅玥。
她真的在这里。
真的独自一人,摒退了所有护卫与侍女。
白洛躲在楼梯下方的阴影里,死死攥着匕首,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怕。
是紧张。
是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
他无数次在心里骂自己疯了。
可此刻,真正站在这里,距离目标只有几步之遥,他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
“我真的要杀人了……”
“我真的要刺杀这个世界的君主……”
“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我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他,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冲垮。
可另一股更强烈、更滚烫的情绪,猛地从心底撞了上来——
不甘。
凭什么他穿越过来就要当乞丐?
凭什么他要被一本莫名其妙的书逼着玩命?
凭什么莉娅玥可以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杀人立威?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活在她的恐惧之下?
凭什么!
白洛眼底一点点泛红,攥着匕首的手越来越紧,手指
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不是英雄。
不是侠客。
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他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不再任人摆布。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一片影子,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木质楼梯老旧,稍微用力就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白洛每一步都踩在边缘,把重量压到最小,屏住呼吸,一点点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能看见莉娅玥垂落的银色长发,在星光与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近乎月光般的光泽。
能闻到她身上清冷而疏离的淡淡香气,不似凡俗花香,冷得像冰。
能看清她纤细却挺拔得不容侵犯的背影,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自带一股让人不敢仰视的威严。
三步。
两步。
一步。
白洛举起匕首,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手臂绷紧,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准备狠狠刺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那道孤傲的背影,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莉娅玥没有回头,没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
她只是依旧望着漫天星辰,声音清冷、平静、缓慢,却像一把冰刀,直接扎进白洛心里:
“跟了我一路,躲躲藏藏,不累吗?”
白洛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所有动作瞬间定格,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早就发现了?!
从什么时候?
在路上?在店里?还是从他踏入富人区的那一刻起?
莉娅玥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烛火一同落在她脸上。
银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眸是极其妖异、极其惊艳的红宝石色,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白洛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是她!
杂货铺里那个斗篷店主!
“是你……”白洛声音干涩发颤,连话都说不完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那家店……是你?”
莉娅玥轻轻一笑,那笑声清脆好听,如同玉珠落地,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戏谑与玩味。
“不然你以为,谁能随手拿出罗威斯博特大殿的布防图?”她缓步走近,每一步都优雅从容,压迫感却越来越重,“谁能清楚知道,我每晚亥时,会在这里独处?”
白洛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木质栏杆上,冰凉坚硬的木头硌得他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慌乱与屈辱。
恐惧、愤怒、被耍弄的憋屈,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你故意的……”他咬牙,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卖给我情报,故意放我进来……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
“耍你?”莉娅玥挑眉,红宝石般的眼眸里笑意更浓,像在看一只拼命挣扎的小虫,“我只是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小东西了。”
“贫民窟里爬出来,一身破烂装备,连路都走不明白,居然敢拿着一把破匕首,来刺杀我。”她上下打量着白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你说,我是不是该陪你玩玩?”
“谁是小东西!”白洛被刺激得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情绪几乎要崩断,吼出声,
“我不是来陪你玩的!
你在大殿杀人立威,随意处决管事,放任贫民窟饿殍遍地,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统治这里!”
莉娅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那双漂亮的红宝石眼眸,渐渐冷了下来,像有一层冰霜覆盖其上。
“不配?”她轻声重复,语气轻得让人发毛,
“你知道在哈格萨斯,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都在哪儿吗?”
白洛心口一紧,双腿微微发颤,怕得几乎要站不稳。
可他越是害怕,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肯低头的劲反而越冒头。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我只知道,你滥杀无辜,你残暴,你冷血!
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莉娅玥看着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还要瞪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戏谑,是真的觉得新鲜。
“你胆子倒是不小。”她微微歪头,月光落在她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上,美得不像凡人,“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勇气?是谁指使你来的?”
在她眼里,白洛这样一个毫无背景、毫无实力、气息杂乱的少年,不可能凭空跑来刺杀她。
她认定,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有人撑腰、有人给了他东西。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白洛胸口多看一眼。
她不知道黑书,不知道那本诡异的书,不知道那本书逼着白洛做这一切。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指使我!”白洛吼出声,情绪彻底爆发,
“是我自己要来的!
是你逼我的!是这个鬼地方逼我的!
是我不想再这么窝囊地活着!”
他怕黑书未知的惩罚。
怕回不去原来的世界。
怕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贫民窟。
怕像大殿里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有的恐惧、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莉娅玥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她见过太多刺客。
有恨她入骨的,有贪图权力的,有被家国大义裹挟的……
却从没见过一个刺客,一边怕得浑身发抖,一边吼得这么理直气壮。
“是我逼你的?”她嘴角勾起一抹冷艳而危险的笑,
“好,那我就让你看看,被我逼,是什么下场。”
话音落下,她眼神一冷。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威压骤然降临。
白洛浑身一震,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无数条铁锁狠狠捆住,连抬手、连呼吸都困难,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慌了。
真的慌了。
他拼命挣扎,拼命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压垮、身体快要瘫软的瞬间——
胸口深处,心脏旁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极其温和的温热。
那本沉寂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黑书,在他生死一线的瞬间,轻轻、轻轻震颤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没有玄鸟,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只有一行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字迹,在他脑海深处一闪而过:
侧身,左肋,三寸。
白洛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理解,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猛地向侧面一滚——
就在同一瞬,莉娅玥的气劲擦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砸下,“砰”的一声巨响,木板碎裂四溅,木屑纷飞。
莉娅玥愣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子,居然能躲开她的攻击。
白洛趴在断裂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安静一片,什么都没有。
可他清楚地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悄悄醒了。
莉娅玥不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
她轻视的这只蝼蚁,身上藏着一张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完全无法理解的底牌。
白洛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高高在上、如同神明一般的女王。
那双原本充满恐惧、慌乱、无助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我还没有输。”
他撑着地面,手臂微微颤抖,却一点点、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手中匕首,寒光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