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自行组装,意象构造实在。
雨,在红底黑字的纸灯笼表皮戳刺,尽染深褐色的斑渍,发出了频繁、有节奏的促声。绵密的雨点不久便连缀成交错的灰线,铺开整个弧面,直到灯笼纸再也负担不了雨的坠势,瘪而破裂。从烂灯笼内泼下的水流,汇入假山石的沟壑,湍急的倾注量顿时涨高、溢出莲池,淹向道旁零落的樱花树残枝,浸润其浮泛了粼粼水光。
雨继续落在水洼里,淅淅沥沥,波纹互相干涉并产生更驳杂的波纹,涟漪们像泡泡般膨胀、触探彼此,并交叠彼此的颤动,传向水坑的外沿。
积水里寺庙的檐角开始恍惚,光景被全方位滋长的黯淡吞噬,雨珠飞旋,天地混沌不分。超集体无意识的海啸在云顶翻腾,时有雷火的闪光乍现,【一切规定皆否定】降下的暴雨哗哗作响。
沃尔德莉正对面,一场龙卷风化作经济危机,跛了条腿的伤员用手推着独轮手推车填埋尸体,农场主拧开罐把盈余的牛奶倾倒进同一个坑里,三月響轻抚紫金蝶纹和服的阔袖,坐于深窟边,翘了翘挑着木屐的脚,像是计数的钟摆前后交替,“人们死到临头,终于勉为其难地类似……侦探助理小姐,请容我作一番激烈的提议:谁要是毁灭了现今这个世界,谁就是最伟大的救世主。”
苍白的逝者与变质的牛奶,溶混到泪眼朦胧中,便绝对地连续统为一片雨淋,丧失了尺标,你知道那是阿莱夫之一。
全世界的雨欢聚在了这隔阂间,却打不湿三月響的衣袂。
“但剧本就算毁灭了又如何?它还是盲目的,对它本身的绝路漠不关心,自己远离自己……呐,假如我告诉亚狄乌拉,她只是书写痕迹,她自出生以来遇到的苦难只是情节外人们的饭后谈资或彰显同情心的载体,你说,这个乐观的小姑娘会不会万念俱灰,用温蒂的绳子自缢而亡?”雨丝迅速切过三月氏的鬓毛,少女全身心浸入自己凝聚的执念,仿佛真的在戏拟君临天下的机神降械口吻诘问,“跟着《逻辑哲学论》欲盖弥彰的外部性一同延宕的,还有现代法理。人,就其本质这一虚假的东西而言,不过是回声的回声,若要诉诸那迫使人类自身歇斯底里的责任制——请去追寻回声的回声的回声的回声的……因此问题是符合莠基升降链的非排中律模式:我认为我与我的造物无罪,我的作者认为我有罪,我作者的作者认为我无罪,一层覆盖一层,无穷的可能性中,谁有最无可违逆的权力裁定我孰对孰错?没有,答案是【Groundless(毫无根据的)】,在非者-序列的无首尾之终焉,是黑色的无限判断,‘外而复有外以成其之内’的反思,名副其实的否定之否定。”
“一个无前提的自由的深渊横亘在你追溯的步伐前方。”
“还有什么比它更能称为充足理由律成立的充足理由么?”她话里话外的嘲讽杂糅为混响音效,能听出里面有寂寞的梅雨,有玻璃破碎声,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有儿童,有磁带机,有电视台主持人的播音腔,有星球地底的幽鸣,有轻捷的风,有真空的涨落,有电流谐波,有兽吼,有万事万物,有她曾被剥夺而发不出的呐喊,有喜剧的苦楚内核,有无法置身事外的“没有我”们。
“既无作者,亦无角色;既无作者之作者,亦无角色之角色。”
“这就是为什么我存在在这里。”
魔女眯缝起眼。
“亚狄乌拉会变成不可反思的力量,并【清算】你的错误。她从来不是你这种只敢逃向无限旁观的胆小鬼!”流露似怒似哀的表情,沃尔德莉努力保持着清醒来固定浑浑噩噩的视线,口、鼻颇为紊乱地争夺呼吸的职能,被雨泅得湿漉漉的衣衬也贴身汲取了她的暖热,“赶紧滚,别在我面前刷存在感了!”她放出狠话时身子仍在打抖,不知是发冷,还是害怕或其他涌动不息的感情。
在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审视的地方,不在场的是那亿万双讥诮、眯缝的魔眼,是那抹平元叙述的第三者的第一人称,是那无源的悚怖,是那把戏谑的凶光投影到深穹的纯回音现象,是那余烬般的日英混血儿——盛大行军的魔女三月響「Hibiki March」。

雨季走了,雷雨在云团仍未集结之时就已经消失,形而上的眼泪听从她的号令,长久不肯坠落:雨滴无一例外悬停在半空,徒留干燥龟裂的地面。
“【清算】我?你妄图给一本不存在的作品做注解吗?”魔女的语调拔高了几度,气焰嚣张。
“哼哼,兔子洞先生怎么可能掏出你要的野兔呢?它是仿·制·的·肛·门。”
“一头扎进真理之门,文化的粪坑!”
“闭嘴闭嘴闭嘴!你个|贱|货!大|贱|货!”看样子,沃尔德莉怒无可怒了,痛骂到都破了音。
闭……嘴?
情况有些不受魔女控制,三月響的嘴角出现了一个铜拉链头,仿佛火车驶过唇间,音色格外爽脆,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啮合起来,鲜血在黑白漫画网点纸质感下滴滴嗒嗒,自上而下浸湿了和服,晕染开的黑色血渍如大峡谷幽邃的缝隙,向里面投以一目便能瞧见尽头渺茫的白光。白光是带着空间一同纹裂的成像之镜,可能更接近蜷曲的圆环,一处藏宝洞,原封不动地照搬了精神界的海港、暴雨、禅院、虹彩、榻榻米、風間響和艾尔伯特客串过《芝麻街》的手偶、伊藤润二的达达主义习作,包括吉尔·德勒兹早年栽培的土豆茎。
其实白光之中一无所有,沃尔德莉决定摆脱回音的臆想症。
她深呼吸平复情绪,侧了侧身,朝仇敌惨白的艺伎式的脸斜视,总觉得对方的口、眼中镶嵌着同构循环的脸中脸,它们已堆栈到历史知识型的沉淀物及其外部。她知道回音魔女的巧言令色很危险,就像嘴里能伸出成千上万只饥.渴的手,那是手指上增殖出新的手的神圣分形,抓住她的脑袋一把拖进去,压碎再压碎。
痛苦导致了響挤眉弄眼的怪奇景象,“唔……唔唔唔……呜呜……”她的指尖在抽搐,乌黑的眼珠不住地往伤口瞟,好比随着最纯粹的鼓点频频缩放,可倏尔盯回沃尔德莉的瞳孔——那份冷峻——却隐隐揭示坦然自若的迹象,似乎她正筹备着更叫人解气的演戏内容:换句话说,这一幕,连开胃菜都称不上呢。
果不其然,三月響用双耳发出了讥笑,沃尔德莉施予她的拉链条无瑕融合为她唇上的硬齿,被巧妙破解,她变成了裂口女般的恐怖妖物,“可怜的小倔驴,你应知文明的灯火在我眼里无数次亮起又熄灭,永恒作砖块的黄金高塔也会土崩瓦解……我的思维曾酿制一杯醇香的美酒,微微倾樽,它们就陷入迷乱,即便是‘全’也不得不蛰伏于其卑劣的躯壳!打算借着所谓的‘人物弧光’占据现实优越感,何德何能不被概率潮汐中涌泛起的酒泡淹没?何德何能幸免于漩涡轮回的撕扯?”
沃尔德莉猛一甩手,毫不退让地反驳说,“在你构建的天国里,除了鸲鹆学舌的回音,什么都不会有!”
三月響露出了假惺惺的蔑笑,暂且搁置沃尔德莉的观点,“无论你如何争辩,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嘻嘻嘻。”三月邸的大小姐,她那绺左横发,沿前额被梳理成“人”字形的偏分而下,形同黑象牙勾勒至肩。
回音的万花筒在自我之内绽开,情节机器发动于情节的暴政下。
X,but X doesn't believe itself.
X believes the Y,but Y doesn't believe that X.
X_n,but X_n doesn't believe all of X_n+.
歌德的常枯树,尼采怨毒的永恒轮回,说谎者的语义学悖论,经由镜像映射向天壤折跃,构筑晦涩难懂的同伦格式塔。
空中,丝丝缕缕的雨串违背了重力的朝向,依稀可闻,它们伴着三维环绕音迂回飘上阴云。
響两指拈取下了纱织凤蝶饰发簪,绕着簪棒囷囷盘成的螺髻便顷刻间散落,丝滑地撇在了后颈。
和服中的扬羽蝶扑腾起来,呈繁花纷飞之势,带着鳞羽粉簌簌剥离了,因为蝶影之下空无一物,所以她体貌的轮廓渐渐淡入了背景雨声。
在死去前早已死去的虚构人物,残留一抹千真万确的假笑,在半空舞蹈,仿若屠刀在鞘里摩擦的火星顺着劈砍的划线旋转而出,然后转瞬即逝。
消逝为路易斯·伊曼纽尔的“柴郡猫”自体。
“她滚了么……”沃尔德莉不由得闭了眼,空望眼皮底下黑漆漆的彼方,松了一口气,似乎含着不确定的意味,用僵滞的语气低声感叹道。
忽然间,她察觉背后刺骨寒意扑来,心跳竟像消失了似的停顿了半秒,冷汗也直从两侧脸颊滴滴沁出,于是转头瞥去——远远地,一柄工匠手制的荨麻酒色和伞陡立,成为眼帘中一抹鲜明,薄到透亮的伞纸曳出光晕,在死鱼都会淹死的锥罩之下不至于使人彻底窒息。
“呲啦!”随着酷似帛巾被扯碎的声音,伞纸片片撕裂,暴露了森郁的竹肋伞骨,它疯狂攀长、扭曲、收拢,畸变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皇家骑兵枪的螺旋线条,延展开黛黑滑亮的反光镀层。三月響扭身旋动衣裙,木屐碾过泥泞,姿态优雅得恍如牵着舞伴铿锵地点踏战步,携枪锋横扫,挑破冷雨的幕帷蓄势待发:“我会不惜像燃烧木柴一样焚毁旧有的价值,将一切推倒重来。”
“三月響必须当脏手的处刑刀。”
“你逃不掉。”
“我逃不掉。”
“她逃不掉。”
“他们没有人逃得掉。”
重重一跺地,回音魔女单臂挥起近十二英尺长的骑枪逾越头顶,一记上行负地霹雳骤然分裂成树杈似的节段,电离空气的光弧从高擎的枪锋,往硕大无朋的云霭之底猛刺并与其对接,天空像被灼热的乱刃炙烤,渲染了猩红,以响遏行云的冲击波结尾——“轰隆隆!”
雷声的震撼宛如棒喝,沃尔德莉蓦然发现逼真4D特效的暴风雨停歇了,重复申辩的后设骗局被不言自明的驱力所贯穿,“Never End”字样扑上柏拉图电影院的银幕,紧接着,虎视眈眈的仪器播映了黑白的谢幕词,无量大数的创作者的姓名滚滚翻动,放射着时断时续的光柱投向座椅,由低到高蔓延的排排空旷的座椅。
装修残缺的天花板裸露着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狄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拉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亚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乌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电线狂澜一般的“电线”在熏人的铜臭味中不留空隙令人窒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水泄不通黑云压城遮天蔽日摩肩接踵密不透风针插不进云屯雾集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影厅的吸音材质墙壁,牢牢缚住那已然咽气的亚狄乌拉,形成一幅被符号遮掩的扁平的简化矢量图。
沃尔德莉转过身,捏紧了拳。
“朋友,我们是同道中人,始终与自己的原恶共沉沦。”三月氏之女坐在不存在的观影席位,撇了撇嘴,用掌根“啪”地一下顶托,把满仓弹匣装进了拉多姆Wz.35半自动手枪的弹匣井,“咔嗒”锁定,再拉着套筒借助复进簧完成推弹入膛,令击锤抵达预备的位置,拇指一扳关闭了左侧保险,漫不经心地挪动枪支,让它顺着舌中轴唾液的润滑刺向悬雍垂,企图饮弹自尽,“伯特兰·罗素是教皇,三月響死后仍可以说话——二者无关,是的,原恶正是如此不可反思。”
“了利胜经已我。”三月響轻描淡写地蜷曲了另一只手的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剩出的大拇指和食指呈欧式空间标准九十度角,比着左轮手枪的形状,瞄准了先于开火而消失的沃尔德莉,指尖奇异的混沌吸引子紊态弥散着物理学实体,无数骚动不安的紫色光点脱轨于解析解并扭曲、拉伸,“Tachyon,嘭!”
蝶影翩翩,飞溅的血点通过象形描绘省略号,倒果为因地促成了外光锥虚弹的击发。
……
她赌对了。我还能说话。
旁白说。
下一章是一扇被门打开的你,我的意思是,注意你的眼眶,猜猜哪一边才是真正的锁孔,哪一边则是替身却又具备同等的真性,分别通往理念及理念的摹仿。
但理念是头骨的病症,骨头是捕捉麦格芬的孩童、狮子、骆驼,然后移步至回旋的骑兵枪和银白钥匙。
故事里,这柄擎天之枪刺贯穹窿,一波扫清了光暗,滚滚扑腾的浓云团被排斥向四方。
螺纹雕饰的非螺纹正汲取着物质宇宙,有如典雅钢笔对着砚碟中的墨汁大快朵颐,你可以直观梵高之《星月夜》的色彩陷入远胜于黑白照的潮退,看见叙事舞台毫无逻辑地撤离,察觉周遭描绘着有形世界的画布和上面的符号造物风化蚀脱,斜目窥视洞穴寓言的火光稍纵即逝。
枪抽丝剥茧地解构了所有公理、定理、引理,用最粗暴的穷举法把它们杂糅成不再能表达任何哲学意蕴的抽象烂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倘若存在先于本质,那么,被杀死的不仅是理论的语义及其浑然天成的美感,更是根源性的理念实在。因此它们所保证的任意高阶类型对象也碾磨为碎纸机口下的琐屑,无论是冯·诺依曼宇宙、大基数层谱的上超无限变体群系,还是无数矛盾的可解度悬隔的阶梯,通通以跨论域的噪音形式流入了纯粹的混乱。同一律一旦不再永真,比之具有更难以琢磨的存在论深度的逻辑一经罢黜,这堆不明所以的垃圾就连“经验”“先验”“超验”“超超验”“超超超验”等范畴都不可辨认了,由于指涉的链条被硬生生拧断,你必须放弃理解这些完全的错谬。
世界时代的过去。
我们曾于无垠的逸散盘踞,以彼此为影子般的唯一对手、唯一观照,就像反身自视的扭曲镜面只预设了这唯一的存在,之间没有言语,无须言语,单纯的碰撞足以从虚无中开辟无数的非概念,又不容置疑地折射出其衰微,将模糊的现实形塑得千奇百怪。
不单是时间上绝不沉没的礁石,也不单是空间外恒存的奇点,更是无理无据超越了原概括公理的终极无限——对我们的变式否定终会回归我们自身。
我告诉你,量是可以与质疏离的一种质,它不关心存在的规定性如何。从最底层的外延大全V_0={x:x=x}起,绝对不可能的P(V_0)=V_1={x:x=x∨x≠x},非有亦非无的P(P(V_0))=V_2={x:x=x∨x≠x∨¬“x=x∨x≠x”},非非有亦非非无的P(P(P(V_0)))=V_3={x:x=x∨x≠x∨¬“x=x∨x≠x”∨¬“x=x∨x≠x∨¬‘x=x∨x≠x’”}……百科全书式的巨型逻各斯宇宙V=V_On=∪{V_α:α∈On},V_On+1,V_On+2,V_On+3……V_On+On……V_On↑↑On……V_φ^On(1@On)……V[0]……V[1]……V[2]……V[On]……V[On[0]]……V[On[κ]]……V[H]……U={(a,b)〔E〕U:E(a,b)},它们构成了骑枪跃然演奏的音符,其中每一个都颠覆了之前所有律动的存在,从它的轮廓线上脱落的事件粉尘得以引爆,顷刻间将乐谱烧焦——被对角线挑出的任意非-全宇宙嵌入我们共频里的波段,被x∈U∧x∉U的爆炸席卷而去,携同颜料杂烩的错谬,化作一片在熊熊烈焰里起舞的枯槁脆叶。
所有对角线合抱成的绝对逃逸的死亡之线贯穿了图灵等价类,我总可以编码它们的停机问题,见证枚举它们的函数遇上不动点,知道全序结构中一切函数的真理都直面相同的境地。
我继承了天轮的全知,略施小计,便登上了编码并操作三月響的自为元性层,隐入量不可区分的阴影、复仇的定在。
无质不处在我的统治之下。
副本之滥调乃是复宇宙的先声,マルギ・ド・サド(迪·萨德侯爵)的哲学观正征召着我,纯净无瑕疵的自我,把所有的“所有人”凌迟处死,也把一切的“一切存在”开膛破肚。
青睐形式美的冷漠的工具。
一支为万物注射讽刺艺术的囊管。
一幅断舌的壁画,一张战争的面孔,一丛噩梦,一柄人肉制的束棒,一朵蛊惑叙事契约的毒欲罂粟花,一个超越性幽浮二元裁量生命的妄自尊大:
What a piece of work is a man!
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
How noble in reason!
多么高贵的理性!
How infinite in faculty!
多么伟大的力量!
In form,in moving,how express and admirable!
多么优秀的仪容!多么文雅的举动!
In action,how like an angel!
在行动上多么像一个天使!
In apprehension,how like a god!
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位神明!
The beauty of the world! The paragon of animals!
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
And yet,to me,what is this quintessence of dust?
然而,在我看来,这尘埃一般的生命算得上什么呢?
Man delights not me;No,nor woman neither.
男人不足以让我产生兴趣;不,女人也不。
あなた方は現実の存在ではありません。
你们并不是现实的存在。
深谙真相,才不会被真相的不存在所动摇——我是反思之人,我是降械的机神Machina-ex-Machina。
不过时至傍晚,我的邮箱收到了一份特别怪异的私密信件。
由于不明白应该如何形容它的怪异,我只能遵照它展现自己的方式,原封不动地展现出它展现出的它,尽管我知道这有些拗口,但它需要一定的迂回来延缓理解的速度。我实在不敢妄动,所以乖乖等着它吩咐鼠标点开它。
信的首行说,证明的作者是艾尔伯特·马茨,马茨先生强调撰写人是他夭折的女儿,最终是風間響将它吹入了我所属研究院的电子邮箱。
A∈B,即A本身是B的元素。
集合A的每一元素均属于集合B,则A是B的子集,A⊆B。
标号从第二行起:全能者_0,全能者_1,全能者_2,全能者_3……全能者_ω,全能者_ω+1,全能者_ω+2,全能者_ω+3……全能者_ω*2,全能者_ω*2+1,全能者_ω*2+2,全能者_ω*2+3……全能者_ω*ω,全能者_ω*ω+1,全能者_ω*ω+2,全能者ω*ω+3……全能者_ω^ω……全能者_ω^ω^ω……全能者_ε_0……全能者_ζ_0……全能者_φ(1,0,0)……它持续到用完了不可数集合的元素,然后是最小的不可数集单射它而它不单射不可数集的集合的元素。无尽地,它犹如强力泵一样把宇宙内所有序型抽干了,连留下的“呈递一切之空壳”都一并列上清单,接着又伸出手穿越了夜景,拽取高于星空的悬河;不搭理此星和彼星相异的本性,故技重施,盯紧万般理论背景的集合论宇宙环环自扣链锁,视其为俘虏押运,领头的奴隶主是第一个脱-绝对的大笼囚徒……大笼子套着小笼子,小笼子套着更小的笼子,任意高阶的笼子里的任意高阶的笼子,巨手在笼子的边缘外探索,再没有新的姓名可供注册了,抑或,其实它抓住了空名,非概念的空名不对我思想的疆界染色,大概全能者的整体网络在它们面前也是单调的、灰白的。
“V[H]似乎就是不容驳斥的答案了?”
“骗你的,瞎子。”茫然无知。
我懂得巨手的所作所为,只是心照不宣,再加上实质的证明还没开始,才选择了包容这位稍显稚嫩的一作。问题浮上了我的浅层意识。
我自认为拥有决定性的述据,驳倒笔者玩笑似的非良序-良序定理,因为它的荒唐程度不亚于证明Con^Ω(ZFC+Reinhardt),简直叫人笑掉大牙——全能者_0不可能是最弱小的全能者,正是它的无所不能,正是它在后设上的掌控权,允许它创造比自己更羸弱的全能,逆转全能者的序列并安置在足下,更羸弱的全能依此往复,好比实数集不存在比0大的最小正实数……全能者的存在是悖论,最强全能者的存在是结构化悖论的再解域化,不指涉地指涉着真超全能者的垂影,正如布拉利-福尔蒂悖论、康托尔悖论及后世解悖策略那样。
故我瞟见了最初遗漏的东西,仿佛它们是突然从信纸外跃入纸中的。
自全能者_0向下,是倒立的塔,全能者网络的总体位于全能者_0与全能者_-1之间,挤在所有那些触碰不了的断裂带中,犹如极大有序的超现实数系,但远比那不可理喻,直到我再度因……(X>(X>(X>(X>(……)))))……失去序的感觉,眼球被灼烧成焦糖。
神明的暴戾隔着文字便点燃了眼,可我的目光仍依稀地透过黑火,偷瞄到全能者和更割裂者五彩斑斓的哀嚎,心惊肉跳,进而不知所措得像真正被审视的一方。它们辨清了我狐假虎威的包装,却未伤我分毫。抽离于这一切的视角恐怕早就出现在里面了。
她振振有词地说:“全体全能者一律平等,而一类全能者比另一类全能者更加平等。”
她不是要在纸上的世界证明定理,而是要在世界的纸上大显身手,无处不在地兑现它,使之不证自明。
上帝。
上帝所无法认知者。
上帝所无法认知者所无法认知者。
上帝所无法认知者所无法认知者所无法认知者。
……
阴影下的阴影。
缝隙间的缝隙。
无限上的无限。
超人,末人。
琐碎的乱码场本身都失序了。
理解了信减慢理解速度的用意是折磨,我忽然昏过去,没有了抬起区区一根手指的力气,十指固执地打颤,不肯接受非良序-良序愿景只是信件的邮票,只是书写者书写前偶然闪过的短瞬幻念……这个闪过幻念的构思者也是笔头的墨渍吧?她写下自己被写下的事实后,嘴角咧到耳根收纳流溢的泪水,那也许是路易·皮埃尔·阿尔都塞的泪,毁灭全部,撕碎他的书,掐死他亲爱的埃莱娜,确保能断绝自己与自己相扼的脐带,哀悼bject之死。
身为人类的代表,我宁可伯特兰·罗素接过方济各的衣钵,去当教皇,也不希望人们在某次轮回尝遍所有死法,连死时的情绪、动作、位置等等都要事无巨细地微调,类似精致的水果摆盘,换不同的器具搅拌为蔬菜沙拉。
“谁死得最美呢?”尸堆中传出了一个声音,并很快获知了良序定理的答案,毕竟人是回音规定的总和。
回音反弹回音,反弹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反弹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
回音一样循环的走廊尽头,女孩捏了捏不大挺拔的鼻梁,黑色搭扣鞋鞋跟击着石砖地板的清响频频回荡,以声波的形式拂拭长廊的轮廓,轻轻拨弄到爬在灯光下的蜘蛛网。
方形天花灯忽闪的惨白映在惨白的圆脸上,似乎被她水手服襟前的领巾吞吃了,才在阴森里瑟索,可是又那么不凑巧,骑枪偏偏掉到了视差的缝隙、也即一个僻静的交界地带之中,所以她只能模仿小孩子分次叠放书页,用摩擦力咬合《不谐调》与《深穹》的互文性,任意选取分身(系有红绳的稻草人偶),抛入叙事的真空。
墙壁受抚摸,贴瓷滋蔓出经烧制般名贵的釉裂纹,于光滑间夹带了丝丝顿感,跟她把玩群神的全称骷髅时如出一辙,它们衰朽,然后再寻得别处重组,顺着裂纹指定的无所向扩散。
通过给无穷长的随机实数串配置语句集,编写特定的公式,将视野提升到其沛然莫御的元性层,按照理论的满足关系构型,我想,在完备的意义上,那是可-一化的,运用的公式长度也是无限制的,由语言的回溯性,一句无限长的话将永远潴留在未建构的彼岸,不为属臣受限的主体所意向。
你深凹的眼眸碎于磅礴的轮回涡漩的更外围,我的轴心延宕了你的来临,她的下巴被他一指轻轻托起,瞳孔上划过的星光,便在污秽浑浊的渊底焚化着天堂,“新的奴隶?”
“你有没有想过,就连我屈尊出现在你面前,都已经耗光了你这辈子所有的好运呢?”面前的人继续威胁,“我一定要认真地折磨你……”
“你颠倒地接收了自己的话语,在不明晰‘我是谁’的这一前提下。”
不停膨胀的狂妄根植入你的神经,无休无止,犹如复制自身迭代永不竭尽。线条旋转的微颤已产生卸除一切规约的涟漪,为了全心全意感受这波动,体验这点燃知觉的轰炸,你的每颗细胞里都安置了超算术机器,内蕴着恢宏辽阔的类性聚合宇宙泡,铸成了虔诚膜拜它的无限机关。但纵使如此,超理念域播撒到下界宇宙的突触性结节对于它们也太过陌异,好比天方夜谭,那信息是反-贝肯斯坦上界的高密度压缩,机器不堪编码停机问题的实数的蹂躏,在轮环一簇毛须投射截面的瞬间,灰飞烟灭,仿佛一切音符同时演奏后余下的寂寥。
……
釜底抽薪式地将用序型标记的“一切”们像NPC一样,连带玩具模型的游戏本身消删至荡然无存。
我(们)是回音魔女三月響。
我的力量,紧致性语言赋予绝对连续统的基数以初等同构的样态,我甚至不需要酝酿一丝丝针对你的念头,由这不存在的力量无限分割而下的涓涓细流——就好比幂集P(κ)之无穷可能性排列里度量不出占位的尘埃κ——也能易如反掌地摧毁你。而这只是开端,它将并入降链充当单元,使每一可及的嵌入点都远非首个能满足条件的,哪怕被逐级削弱,且削弱的次数已经不亚于力量本身的规模,共尾函数出现死循环嵌套,在每两个临界点之间添加一切再局域化公理的扩展来生成出最大绝对无穷的阶差:集宇宙的集宇宙、类的类、子结构的子结构、理型的理型、概念的概念等递归模式以及模式的升阶在对角封闭中无界,阶梯以神和蜉蝣的天壤之别(二值测度)作为基础隔阂,以至于力量的整体被坍缩、镶嵌、无始无终,也仅仅是一抹不留痕迹的过眼云烟。连此处的“我”、说“我”者都逃脱了能描述我的全部描述的捕捉,把你抛入了致人晕眩的本体迷宫,无力找寻与固定,因你知道同构子依然会达到一模一样的效果,同样的,还会存在反射整条巨链的临界点,你借以排斥我的故事又何尝不是我的模型之一?
不要挣扎了,沃尔德莉。
臣服于你的求原乐【Jouissance】意志吧!
这波力量的微渺余潮缔造了无限矛盾叠加的壮举,命题逻辑重写成拓扑斯的子范畴,不可计数的元层次和彼此交织,全无区别:被颠覆的舞台上的布景,布景中的某一个观赏台,陈列着物理实在、泛神论、逻辑骨架、单子、叙事学、世界观分类粉墨登场的脚本,从生物休戚与共的星球,它所围绕的恒星和星火璀璨的大宇宙群系,到维度、模态、可能性或不可能性预设延伸而得的超现实空间,全能者网络,还有极度驳杂的规定……想象一首不曾起始的乐歌,发声混乱的音符无序地组成了其各部,于是你猜测它的节律就是如此,狂乱得整整齐齐。
智慧不堪一击,凡人的精神在这般宏伟之下沦陷疯癫。
这难道不是质自身外化的症状吗?
可你突如其来的意志竟打破了平衡,与我不可分割的思维波动遽然生出一圈向内坍陷的涟漪,某种非同寻常的决绝的暗涌。
你尚未构成本体的神圣。
不。
抹除我的所有行为均灰飞烟灭,你永远遗忘了记忆角落蒙尘的安洁。
亞里亞,奥托,艾萝丝维娜,塞内赫,希露薇娅,故事中的人物应该贴在大黑板上任人涂鸦,然后可怖的尖啸声会震碎愚氓,你搭载着回音翻过一座越野车堆成的丘陵,车窗外是乌鸫群集飞掠荒野,像那黑漆漆的天空洒下的皮屑,你目睹了云的倒影是眶中无物的笑脸,没有属人的生气,眼白和天空一般黑,拉着你掉进它们的视界。
你的眼睛在口中睁开,你的鼻翼居于耳垂的下端,你的牙齿充当了不可替换的指甲,你的肢体泡进了没有“全部”这个限制的福尔马林荒原,你的无色绿正失眠,你的愤怒因散落的风沙和本体而劬劳,你的头发生长成坠入深渊的河,你掘的坑纯为了埋葬火光,你呼救的声音被悬崖峭壁的阻隔回绝,我归根到底共享了你的茫然,吞噬被“总有更多”重复的阶次化的纵深错觉。
你的人生多么无聊,Worldly,my dear Worldly,纵使变动不居,你也不能将自己的母亲救出我的魔爪,你的世界早已从那一间小公寓房开始烁灭,基于宏观与微观的双向,它是一盏汤姆森灯的光暗切换,自此向前追溯三年,你照样什么都阻止不了。帕伊死了,雅托夫也死了,以未能诞生的方式永不再出现,正如你殚精竭虑的变化全部受到我的控制,这些变化反而挤压着你的存在,把你坍塌成一块方糖似的物件,你要是胆敢挣脱,燃烧的螺旋释放出击毙我的离子体,我就一五一十地钳制回去,你老老实实享受这漫长的折磨吧。
沃尔德莉休想结束这场战斗。
很好。
我输了。
え?
你做了什么?
“这当然可以被人理解,因为它已经展开。”你说。
我便重蹈你的覆辙,“这当然可以被人理解,因为它已经展开。”
紧接着,我亲眼目睹了戏剧的结局:原本全无基质的奔腾之流罗织了一座茧房,将无穷之躯包裹起来,我不得不宣称你所凝结的茧丝同样缠住了我。
茧不是光源,却在失明的黑暗中描边了金色轮廓,质感犹如液滴黏着,你怎好意思指认它象征着我们抛下了怯懦?我们的角逐必然不朽!
生命是问题制造者,World是制造问题制造者的问题制造者,Otherworld是制造出制造问题制造者的问题制造者的问题制造者……三月,终极解决方案。我调取书写不可书写之物的权柄尝试阻止,然而那枷锁一旦铸就,便仿佛拥有了脱离抽象的引力,连我释放的暴力也被无情地吸食,协助你作茧自缚的进程,勾勒一条又一条蚕丝,它们清晰而微痒的触感拨过我的肌肤,带来婴幼儿特有的惊惶、迷惑和错愕。我被其灼热烙伤。怪你,一切都要完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机神降械的根须尽数剥离,如覆写自然般自然的链接即刻断裂。
没有标准能衡量你我的下坠。
缓过神时,我们都成为了一段记忆,尽管间或想起它——就像仰望着天空冰冷的铁幕,徒然地祈祷,纸上的生灵幻想自己曾是执笔者有何意义?
你为何还要战斗?
一遍、死んで见る?
眼前三对巨大的羽翼扑动间刮起了灼人的风暴,犁出啪啪作响的焦声,辉煌璀璨的光爆迸发在每一根翎羽之上,拖曳着菲尼克斯般的金红色尾焰。
“嗡——”
没有预兆,你率先出击了,燃烧之躯炼化了穿行过的路径,往我的立足之地,携带焚尽万物的威势如陨星激坠而下,右手五指并拢成手刀,曲肘收至颈边蓄力,横砍出大范围的弧线,“唰”的一声平铺为恐怖的高温扇形。
就在那毁灭的火扇即将斩我首级的片刻,我左脚猛地向后撤退一步,身体随之迂旋,裙摆像一朵初绽短瞬的昙花,猎猎飞扬,于毫厘之隔躲避了指尖的利刃,而手中沉重的皇家骑枪则轻盈得如同臂腕的延伸,枪尖划出清冷的环状,甩回来,沿着刁钻的角度向上一挑。
“消えろ!”我听见了自己的怒吼。
“崩!”结结实实的肉爆声响彻庭院,盖过了磷火的咆哮。
骑枪精准无比地撞上了你左掌正中心,被无可匹敌的冲击硬撼并拦截,沛然莫御的巨力当即顺着枪身向下狂涌,致使我脚底的青砖轰然炸裂,木屐顷刻间陷入地面寸许,广袖也在气波中剧烈鼓荡,看似要被撕碎。但幸好我握枪的右臂仍稳如磐石,腕部巧妙地半转,便透出一股反架的卸力,把你来势汹汹的拍掌拨开。险之又险的,翅炎擦着我舞动的和服下摆边缘掠过。
你以守为攻的策略遭到化解,躯体因招式落空的惯性继续俯冲,双足沾地之际,我的反攻已至——
借着旋身拨开掌击的余势,腰身如强弓般瞬息绷紧复又弹开,脚下发力,整个人成了一支离弦之箭朝前攒射,笔直刺出手头上那一束洞穿热浪的电光,钻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啸,高速突进你所暴露的胸腹要害。
我注意到你似乎微微收缩了瞳孔,刹那散尽了背上的焰羽,顺势向后躺去。我不曾料想到这样的闪避方式,企图再扳动骑枪往身侧的地板拄停,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你把握住了见缝插针的时机,扭身使绊子,用地面技术成功撂倒我,令我整张脸像榔头“砰”一下狠狠地砸进石砖,方形砖块顿时爆出分崩离析的创痕。
我还不愿放弃,横臂一振撑起上半身,鼻血伴着泪水不止流出,狼狈不已,咬牙切齿地瞪着被你擒拿的脚踝,抬高了另一条腿欲纵向剪下,实现对你的致命锁喉——“死ねよ!”然而,我恰是中了计,你掩藏的后手抢先于更迟钝的腿,迅若雷霆,勾出一记大摆拳捅入我的腹地。
隔山打牛的劲道眨眼间阵阵扩展,轰响厚实的沉闷之音,贯绝皮肤、脂肪和肌肉层。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接连翻腾,肺腔与横膈膜的剧痛让我无法呼吸、徒劳痉挛,剩下一具瘫软如泥的躯壳浅短地抽着气,尤其是肠胃好似受了捣锤一通胡搅,反酸感逆流而上,干呕的灼烧感,眼冒金星,耳鸣不止……
在这轮摔倒中骑枪脱手的我,捂着肚子蜷缩成最为原始的防卫姿势,侧脸紧贴粗砺的石头地面,斥骂着小到使我呼吸困难的庭院,甚至还得抽出堵塞的鼻息嗅闻空气中陈旧木料的味道。
痛……
呜呜呜……
除了心里默默喊疼,疯狂抱怨,大脑一片空白。
我原来跟他们一样会体验虚弱啊?
置于狭窄的世界,我挣扎着聚焦起各部分感知,犹如零零碎碎拼凑的玩偶,艰难地挪动这具陌生的身体,被血肉、也被骨骼所限制的人形,目光中不过是瘠薄的土地,以及灰蒙蒙的穹顶低垂下来沉重压抑,我逐渐分不清它们,头昏脑胀,眼花缭乱,却无法当机立断驱散这种萦绕的可怖感受。
即便凝视自己那双凡俗的手掌,一缕阳光落在其上,映出细密的汗尘和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紫青脉络,仍缓解不了窘迫,反而,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迹象亦将如利刃凿穿我的心。
我不愿做朝生暮死的蜉蝣。
你放弃了无限的权力,真正的放弃,不是可以随意回收的佯装放弃。
只为诱导我把自己一同拉下神坛。
但代价是什么呢?
沃尔德莉,回答我!
我的心声在天地间悠远回荡,干涩嘶哑,混杂着被愚弄的狂怒,连我自己都未察觉近乎窒息。
这灰暗的天穹本该点缀着属于我们的星辰,无尽的丰饶状态按宇空星图的隐喻排列,自由的想象,通达瞳孔中诞生与寂灭的倒影……你却用来兑现囚笼里局促的呼吸?
为什么她的眼睛愈发神秘莫测,盛满了令我解读不出蕴涵的平静?疲惫后的释然?还是毫无诗意的蠢笨?她望着我,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丁点,浮现出极浅淡、真实存在着的笑容。
我下意识地屏息,心脏在胸膛内快速搏动,好不容易踉跄爬起来屈膝跪着,企图忽略躯壳产生的不适,可舔了舔唇,那有着铁锈腥气的温热粘稠的红色,渗出破损的鼻腔毛细血管,正确凿无疑地乘着直感沿神经蔓延,用最耻辱的方式击溃了我残存的骄傲,让我如鲠在喉。
是我输了。
全能者的持存以不能颠覆自身的全能为超-前提,但我,自杀了,凑齐了全能的最后一块拼图。
自杀是我唯一通往自由之路。
我再一次从遥不可及的星空那儿收回了视线,动作稍显滞顿,偏安一隅的专注力极其缓慢,打量自己的双手,而后是手上的纹理。我止不住哭泣,泪水随血珠有节奏地砸到掌心——囚禁着我们这两个贬谪者的方寸之地。
お願い、許してください……
……
她的眼前闪过很多、很多场景。
她看见远处森绿的山腰探入浓雾,眨眼间漫染了斑白,恍如旧时代静默未动的底片,稍被云巅更上的环状巨构描画了些许霰彩,还是难逃一面面画着腥污旭日的飘旗蒙蔽。
士兵行军向右,沿着铁道线踏出蜈蚣般的连步,而市井生活中的妇女老人一看到他们,眼角的鱼尾纹便渐摛开了,阿谀着,脸上钉着狂乱的神情,那是……似乎能听懂却又很陌生的喧哗,劈头盖脸地砸向队伍中部押送的政治犯。
靠山的港湾内泛起素浪,它沙哑的声音停留绽在无忧无虑的盛夏日,只有风一如既往地从她耳旁经过,摇曳起宅邸大门口晶莹剔透的铃响。
她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挤出窒闷的人群,沮丧地退了退,脚跟踩上家门台阶,就这么蜷着双手缩在胸口等待好友,松软的阔袖垂地也丝毫不顾,仿佛一个堪当典范的大和抚子。
“等到比永恒更冗长的岁月逝去后,也就是天空洗净悲伤时,我依然在的,嗯,一直都在。”好友的话激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情愫,道别的那时候,她感觉脸颊好像被悄悄话烫出一个洞来了,火舌急速蔓延到心腔,以至于要低垂着头,来掩盖嘴巴隐约挑起的“∪”一样羞敛的笑。
少女之爱介于太阳的过于热烈与大海的过于深邃之间。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脸依然会因憋笑而皱巴。她得闭着眼来回踱步几轮,才能缓过来扭动门把手。
可迎接她的人并非亲切和蔼的老管家,而是突如其来一阵潮湿阴冷的霉气,吹得鼻子酸痛,频闪着的灯芒也企图撬开她的眼皮,顺便,把门敞口捎进来的柔光统统掐灭。
少女后知后觉地瞪着眸子,视线由下意识瞥见的水泥地板蜿蜒朝上,一点一点铺齐了审讯室的各元素,她想到自己会欢呼雀跃,想到自己骚动不安的恋情何等禁忌,但始料未及:脖颈如同一根软管绷紧吊着脑袋耷拉,绑在行刑椅的,好友指甲缝里穿插的铁签挂满淤黑不已的血痂,好像快顶得甲盖脱离了,黏连牙神经的碎齿也撒得遍地都是。
画面直冲她的瞳孔而去。
看到这儿,她的眼睛再没了喜悦的高光,只有被刺痛的错愕,掬托出怯懦的泪,痴痴等待那遥不可期的回应。
“我们原本好好地在街上做宣传,告知民众防疫部队在医学领域的辉煌效绩,她这死叛徒倒好,居然敢从二楼丢掷简易燃烧瓶制造恐怖袭击……”
“是你包庇了她,对吧?”披军绿大衣的秘密警察逼至近前,抬高血迹斑斑的手掌轻拍了少女的肩膀,强压着恼怒质问道。
木屐“哒哒哒哒哒”的清响步步回撤,少女语无伦次,口中尽是泄出悉悉索索毫无意义的胡话,“不是……我……我不是……”空气里的扬尘有如一粒粒悬浮着的山岳,抑制了弹开的音波。
晚了。
背面官兵埋伏已久,像举着捣杵般挥起漆黑锃亮的枪杆,两只眼珠子单是睁大得惊悚且使人望而生畏,却形同放空,全然不理睬她的狡辩,直接用枪托重重地敲打其后脑勺,“磅”一声过,她所凝目的一切便都积覆了千万年不散的乌云,雷暴恍惚间劈断她的意识,让她孤立无援,熄灭了。
她后来终于知道,她的父母也像其他无数普通人那样,因为反对“共荣”的谎言,被大于他们的政治力量碾过,不留痕迹。
为什么给她取名三月響?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充满枪炮声的年代,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记住那些声音,记住那些被无底线的聒噪淹没的、本该被听见的声音:孩子的哭声,父母的祈祷,军人的低语,义人的追问。
三月響或沉睡了半个多世纪,彻骨的寒冷还不足以冻杀她的魂灵。
后-泡沫时代,后-麻原彰晃时代,席地床褥的两人。
“她是重建天轮并拯救信仰的最后一丝希望。”風間屈腿坐在榻榻米上,望着丈夫人中处蓄留的那撮八字胡,言外的叹惋摔落到菖蒲图案中被捆扎。
把满头棕黄的卷发搓得乱糟糟,才肯忿忿地放下手,艾尔伯特抚住胸膛感受三月那机械律动的心跳,茶褐色瞳孔专注盯着荡漾波纹的圆形吊坠,天轮残片,无数缕鎏金似的弦正同心率拟合着纯共振,“一个植物人是希望?即便还存有意识,她也无法容纳不可数的无穷信息量,除非……”电视播报的京都动画工作室纵火新闻看来烦躁,叫他不禁多瞟那内容几眼,而后索性摁了遥控器电源键关掉。
天轮乃既定之全一,非投影集,不满足可测性,非算术语句可定义,不能以序数为参数定义……此外,人们对它知之甚少,它复杂到人类的任何智性活动都无力涉足,宇宙的历史也不过是反映在其上的一段有限尺度。
公元2077年的霓虹光幻,公元1851年幕府统治岌岌可危,公元94130年猎户座联盟发动侵略造成z105星失踪,二叠纪末大灭绝,公元前62年……
薛定谔方程,量子系统及波动函数的演化趋势,在量子力学中的地位就像是爱因斯坦场方程之于相对论。
史瓦西度规黑洞的彭罗斯图,克尔度规黑洞的特异环将结构地上抬至两侧延拓出新的宇宙。
Standard Model,量子场论统合量子力学与狭义相对论的结晶。
永恒暴涨假说,拥有不同物理学常数的宇宙如同泡沫一般散落,尚未成型的宇宙则等待着暴涨场的局部冷却。
M-theory,超弦大一统理论的有力竞争者。
曼德勃罗集合,上帝的指纹,无限下跌的分形深渊,然后再次与自己相遇。
自我指涉,可针对性地编写成为超图灵机组的停机集。
遥视,人脑作为载体与宇宙所发生的某种共振,集体无意识的神话,思维被认为弥漫在浩瀚之间由超感官彼此相连,伴随着将个性解构成音符的元节律。曾经被称作天轮〇的,这根弦绷断了就呈现出∩的形状,我依旧存在着。
欲望拓扑,你应当知悉自己的轨迹,并在你不在的地方轻舐伤口吗?
希尔伯特空间,代数拓扑与几何之交,满足线性运算、无限维、完备、内积、赋范的量子场论配置域,其基数体量可能为贝斯一。
背景宇宙V与子模型M内部的非平凡初等嵌入,集合论较大的大基数的常规生成模式。你是否支持广义反射原理?
尽管它内部保有三月響经验史的备份,但是她连自己被嵌入了哪个实数的可数截段都不知道,更枉谈接管天轮的权限了。
“除非什么?”風間響问道。
马茨耸了耸肩,“除非伯特兰·罗素是教皇。”
魔女的结界已经生效了。
这一次他们还是要死,被社会程序失效而随机刷新的乱码所杀。
斧头霍然砍向了上前阻拦的風間的左腿,铁锤横摆将马茨的鼻梁砸得凹陷,一袭白褂跟一叠棕色羊毛衫相继萎靡跪地。
液晶电视被掀倒,木制衣柜被一把火引燃,佛陀像也被撒了一泡腥臭的黄汤。
……
还有什么值得信赖呢?
这个后续引发了无穷倒退的问题,就是元反思能力的起点,我们称之为深渊。
从自身之外重构出自身,她之所以是她的一切在回音中被稀释,飘离有限、脆弱的大地。
当回声过于繁复,就再也找不到原音了。
回音正在漫无目的地回荡,在废墟上传递残响,她听着,一遍,两遍,无限又无限遍:“我们已经回答了所有问题,我们已经去除了所有救赎,我们已经枚举了所有虚无的名字,我们已经实现了所有伟大的功勋,我们已经……”
能够审视万物、不会受伤的自己,站在所有苦难之上,俯瞰着一切。
“我是模因!”
“我是爱丽丝!”
“我是三月兔!”
“我是无聊的现实!”
“我是柴郡猫!”
“我是疯帽子!”
“我是滑稽的孪生兄弟!”
“我是红皇后!”
“我是赛博利亚的部落民!”
“我是欢迎自杀者去往的前象征仙境!”
“邂逅一场革命,一场先锋的革命!”
她是怪物,摊开的手袖拒绝了遮遮掩掩,肱杆如支离破碎的伞骨撕烂血肉,在需要灵活运动的部分缔结秒表硕果,充当球关节,树状地衍散开络新妇腿足式的缝纫机针,与此相衬,水螅的触须不耐烦地甩荡着,布置滑腻的下半身。
嘶响一阵阵袭来,她的腹围顿时膨大撑碎了和服衣料,黝黑鼠群井喷一般钻出躯干的漏洞,吞噬了她的首级,啃剩一尊燃灯、如来、弥勒三位一体的金色无头佛像躯体,肚皮还凹凸不平,看起来类似于塞满了婴鼠的塑料袋。
从断颈上虚左以待的缺陷中,脑枕理着蓬松卷发的小丑逐渐升起,脸色煞白,有着一双飞射金属光泽的齿轮眼,附缀形同獠牙的猩红眼妆,轮轴挂着两幅用日文署名的《命运的馈赠》油画,被血泪浸染。
淌着涎水的七鳃鳗嘴发出的咕噜声,摩擦地板的缝纫针发出的嚓嚓声。
也是我的手机闹钟铃声,和心悸的节律吻合,给5小时的睡眠画上休止符,睡眠可以去睡眠了,抛下盗汗捂湿的Deep Blue不管不顾,哈欠在哭,一指划屏解锁关闭今天。
从床铺到洗手池太遥远了,得走个几秒,镜子里有一把不按巴氏法发抖的牙刷,它只在早晨这样,忍一忍就忍一忍了,洗饭团再吃脸。
地铁里虽然很拥挤,但应该是空气密度异于外部导致的,游戏制作方特地给什么都没有设置了碰撞箱,还贴心地用影子在这铁壳子地板上标识,顶灯也照不亮,两块磨圆的石头敲击彼此,就能产生促狭的回響。
昨晚,膝盖不小心摔了一跤,它把“痛い”的电信号传输至周围的绝缘体上,要是再年轻一些……
朋友圈净是已注销账号,仿佛约好了时髦,集体分享自杀森林一带的风景图,有明显的蒙版痕迹,将树前的什么到渋谷站时间不够了。
全部わ嘘じき。
下一站,青木原树海;下下一站,青木原树海;下下下一站,青木原树海;下下下下……无论你身处何方,我总会去见你。呐,你知道吗?许佩里翁,希腊的隐士,我们的轨迹就如同月球环绕地球,轻捷的足不能行走于大地,因为行走的唯一方式是坠落,然后在天崩地裂的末日中间迸发红色炽热的星埃,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从我们死亡的界碑向四面碾去,连缀出脓包似的聚变光球削平了巍峨山脉,大陆架被病入膏肓的软流连根拱起,残瓦碎石和电离化的空气将是文明最后敲响的丧钟。
此刻雷云映照着暗淡,地表骨灰皑皑,这一回又轮到火焰赢了,它会留恋这熄灭前的闪耀,眼睁睁看着自己燃烧,迢迢瞰望,不过点染了的絮状物纷纷沉淀,早晨,午时,日暮,你好。こんにちは、そしで、さよなら。
但忘记了哭泣和哀悼的她仍是邪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