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刺骨的让人发抖。潮湿，寒冷，深入脊背，啊，相信不会有人愿意在这种糟糕的天气，尤其是凌晨，待在城市大桥上吹冷风。
除非你有病。
来来往往的车辆，鲜有的，想走去对岸县的行人，已经很少啦，已经不见啦。
这座大桥上此刻只有渡白一个人。
就今天为止，他已经走上这座大桥不下五次，往返，停留，望着绝对谈不上清澈的江面发呆，眺望。
他就这么在这座城市仅有的大桥上走着，与阴沉的云交错，陪着夕阳进入暮色，直到凌晨。
现在，他终于坐在了早就决定好的位子上，虽然那是需要抓住栏杆，才能勉强坐下，桥面向外凸起的小石板。
好似悬崖上摇摇欲坠的雪莲花。
大桥顶上明晃的灯光被人行道栏杆遮挡，在他不算高大的背影上落下几道柱形阴影。
背后的车辆每一次疾驰而过的声音都是那么让人心惊。
渡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铁栏上的左手握得发白，他在这样的小空间里，不停的向后靠。
白衣服蹭上了铁栏的肮脏。
“我并不是想家了，也不是吃不了苦，我只是……好吗？……只要你！……好吗？看着我，看着我！不要……活……睡吧，拜托了……”
断断续续的记忆，好奇怪，中间的细节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总觉得，好遗憾。
要是两年前早点做出决定，是否也不会走上今天这一步呢？不，还要更早一点，如果毕业那会就，算了。
他的肚子在叫喊着，不间断的发声，随之而来的便是疼痛。看来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导致的。
他用右手艰难的拿出了放在外套左口袋里的手机，是想看看时间？或许是其他什么，只是黑色屏幕并未给他回应。
所以他放进了右口袋里，然后带出了一个小瓶，和两片没被取出过的药。
呼吸开始急促。
如今市面上已经买不到所谓的安眠药了，甚至连搜索都会跳出净网页面，满屏的心理咨询电话和幼稚的卡通图案，看着温馨又可爱。
所以渡白只在网上买到了褪黑素和安神睡眠片，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他们广告上说的那么好，不过为了能好好睡一觉，他决定试一试。
虽然这些只是为了安睡的辅助而已。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奇怪，早些日子他去了卖药的门店，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也表明了买畏药是想要除草的用途，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老老实实付完药钱后老板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说什么都不肯把畏药给他，还给自己多退了款，让他回去好好睡一觉。
然后所有卖畏药的店跟接到通知一样，看到自己就匆忙赶走。
没办法，或许是他的表情和语言还是没有管理好，给经验老道的店主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不卖，应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
渡白拿着药看了许久，收回了口袋里。
冷风拍打着他的脸，他能听到心脏沉重的跳动与耳膜鼓噪的疼痛，仿佛在进行着双簧奏。
视线开始模糊，脑袋也很配合的开始眩晕与疼痛。
胃难受的越来越过分，所有感官的不适在此刻被无限的放大，明明平时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身躯歪在一边，这下双手都握住了同一根铁栏，随着几声干呕，他的头一点点的往下低。
褐色的液体与粘稠物沾染了他的衣裤，伴随着眼泪一同落下，淹没在看不出流动还是静止的江面。
他只能擦掉嘴角的污渍，任由眼泪顺着脸，滑进嘴里，或是滴在已经肮脏的衣裤。
这场无声的闹剧没有持续多久。
远处的灯红酒绿还是一如既往，大桥上的宁静也是一样。
可能再也看不见这凌晨也不停息的夜城了
渡白重新拿出药。
他松开了攥的发白的左手，用手臂勾住栏杆，拿着药的手正在不停的颤抖，每一次眨眼都有泪珠滴下。
刚才的闹剧已经让两片没有取出过的药不翼而飞。现在，他只剩下这瓶药了，这瓶不知是否有用的褪黑素。
颤颤巍巍的拧开瓶盖，里头的二次封口好像是可笑的阻止，他粗暴的咬破了封口，倒了不知道几粒在手中，与眼泪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此刻，仿佛忘记了心脏的跳动，同呼吸也停止了般，就连眼睛也不想睁开。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承诺，虽然没考虑未来的后果，选择了最轻松的结局。
“下辈子再好好扮演你心目中的形象吧，如果有的话。”他对着远处说道。
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般，轻轻的扭回瓶盖，轻轻的放回了口袋里，轻轻的，闭上了眼。
他或许早就撑不住了。
此刻，渡白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即便还没睡着，但他知道，这次的梦，会很长很长，他会补足这些年未睡好的觉，做完这些年没能做完的梦。
深渊又一次吞没了陌生人，可能会在不久的未来给害怕的人警示，给向往的人方法，给普通的人笑话。
空荡的大桥的上，没有人停留。
零零碎碎的片段再一次播放。
“滚啊！既然毕业就决定分手那干脆现在就分！早点死掉吧混蛋！”这是什么时候的？说出这句话的她好像哭了。
“毕业了就……好吧，我想知道理由，你不是这样的人。这样啊，抱歉，至少，现在别离开，好吗。”那这就是第二次，是谁来着？
“yoyo老登，昨天怎么没见你上线呀。你又来了，好~丧~哟~嘻嘻，开玩笑的，啊啊，要是连你也走了那谁陪我玩那些小玩具捏？我们的身体相性明明是最棒的！做吗？哦哦！起来了起来了！”好元气的声音，话说，为什么都是女的。
“我在那家书店等着你，不强求，但，请你记得来拿那本还没看完的书，若你不来，我就一直等。”抱歉，应该是过不去了。
平静着没有挣扎。
………………
廉价的出租屋，点点黑斑的天花板，凌乱的床，还未丢掉的外卖盒子，这真是绝对糟糕的环境。
现在是几点？他已经这样过了多久？起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洗脸刷牙而是拿起手机看看时间。
每次的时间永远比上一次醒时晚几个小时，偶尔早几个小时，但毋庸置疑的是，绝对不会是早上。
这样紊乱的生活习惯总能带来了诸多不便，这不过是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渡白决定先起来洗个澡。
距离长假结束还有最后三天，他用上个月，上上个月，加班，年假，全部的假期加起来，换了这半个月的休息，哪怕被克扣了好几天。
渡白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哪怕苏醒也还在回味，明明刚刚还记得，拿起手机后又全部遗忘了。
自毕业参加工作以来他放弃了大部分社交，不，应该是从分手开始，因为异地的原因而渐渐没了话题，两人都默契的不再找对方，最后不了了之。
说什么只要坚持熬过了平淡期，哪怕异地也无法分离，都是骗人的。
还是出去走走吧。
穿好外套，裤子，绑好鞋带。出门就应该做好一切准备，打理好身着衣物。
最后带上垃圾。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夏天很快就会过去，紧接着是国庆，还有不久后的春节。啊，生日好像已经过了，那待会买个蛋糕吧。
为马上的幸福而感到期待。
夏天，中午，但是多云，刚下过小雨的地被温度晒干，只留下了些许水坑。
他与公司方向背道而驰，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喜欢礼让行人的暴躁司机，不懂得规避车辆的客厅游人，生活嘈杂而充满声音。
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不远处有家实惠又好吃的面店，只是现在已经关门了，他又要重新做出选择。
渡白是个恋旧的人。
他的脚步停住了，这是一家寻常的小店，向里看去，店内的人很多，但还留有一两个位子，他在犹豫。
然后旁边多了另一双也为此停留的脚步，她是否也在犹豫呢。
一前，一后，互不打扰。最后同时迈开脚步离开。
渡白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名女性身上，浅浅一督，那是名妆容精致的女性，白色内衫搭配着米色外套，帆布鞋与牛仔裤的完美搭配，让人不自觉的赞叹。
就是卸妆之后是人是鬼，谁知道呢。
好吧，渡白在心里为自己的恶意揣测道了个歉。
一左，一右，再一次启程。
穿过一条斑马线，路过一个，又一个门店。
他兜了一圈，浪费了时间最后重新回到起点，刚才的那家店人已经少了许多，但与之对面的面条店此刻看起来反而更加诱人。
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那双脚步也随之而来，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也聚集在渡白身上。
看来凑巧的偶遇让人记忆力深刻。
精致的女性走进了那家平常的店，而他穿过街来到了对面，互为平行线。
渡白看着菜单，发现了几道熟悉的菜，那是自己以前常吃的实惠饱食，只是这次的价格不那么实惠。
老板操着带有口音的普通话请他坐下，将另一张空桌子上的醋和纸巾放过来。
等待的间隙，他翻看着公司群，来了几个新人，目前还不熟悉诸多事物，关系好的同事在另一个群里@他快来带新，他回复着网络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无语和勿扰。
普通的味道，普通的人，普通的价格，这是最为普通的日常。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然后重新走上街，他想起了还没买的蛋糕，但买完就该回去了，失去了目标又要回到出租屋里浪费剩下的时间。
他突然不想回去工作了。开玩笑的。
因为刚才没有留意街边的蛋糕店，现在，他又要走一遍刚才的路。
还未走出几步，他又看见了刚才的女……，嗯，少女吧，好听一点，反正化了妆也看不出年龄。
此刻的她正站在奶茶店前，提着两杯奶茶皱着眉。
要不去喝杯奶茶吧？算是品尝蛋糕前的前戏。
他开始担心这段奇怪的缘分了，要不还是换家店买吧，要是造成了什么误解就不好了。
不，不要这么自我意识过剩，或许人家压根就不在意，想这么多反而很蠢。
所以渡白也来到了这家奶茶店，只是菜单上的奶茶五花八门让人难以下手。
“奇怪的缘分。”清冷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下显得那么突出。“如果决定不下的话就请帮我解决这一杯吧。”
渡白的视线里多了一双提着奶茶的手，他花了几秒钟才确信眼前的少女是在跟他说话。
“……”
“两杯的折扣力度太大了，买完才发现，我好像喝不下，你要吗？”少女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平淡的话。
“多少，我转你。”权当是助人为乐了。
他转了钱，接过了那杯奶茶。好甜，好冰，是自己不会尝试的类型。
“这就是所谓的捆绑消费吗。”她叹了口气。
“确实两杯比较实惠，如果是一个人喝两杯的话那就更实惠了。”渡白看到了价格。
这段插曲似乎让二人有了话题。
“你知道附近有什么蛋糕店吗？”
关于甜品的问题交给更专业的女性应该是个好办法。
少女咀嚼着嘴里的奶茶小料，“给谁过生日吗？”
“不，就是买个蛋糕。”
“单纯的想吃蛋糕？”
“嗯。”
短暂的沉默，她拿出手机，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附件就有几家，你认得路吗？……算了，我带你去吧。”
少女举着手机左右转了转，确定了方向走去。渡白就跟着她，二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许久，少女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向他。“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渡白只好走上前与她站在一起，“刚才在那家店门口有见过一次。”
“除了今天。”
“那应该没有。”
“好吧。……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二人并肩而行。
“可能就是我，我现在装不认识你。”小小的玩笑。
“他是个混蛋。”少女的语气还是没多少变化。
“那肯定不是我了。”略显滑稽的措辞，因为他的语气上音转低。
“所以，你是个好人吗？”少女停下脚步，看着他。
渡白被盯得有些心虚，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觉得我是。”
“好人不会说自己是好人的。”
“那我是坏人，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他想看看少女是否会因为这句话会心一笑。看来没有。
对话没了下文，虽然渡白在很克制的不问出那个人是不是前任之类的话。
虽然感觉问了也不会怎么样。
“到了，要我陪你进去吗。”
她已经喝完了奶茶，只是沿途没有垃圾桶扔，渡白的还剩下一大半。
“你知道该买多大的吗？”她又问了一次。
“……拜托你了。”渡白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否拥有独自买蛋糕的能力。
二人进入了蛋糕店，店员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放下了正在玩的手机，就这么等待着他们挑选。
看来是打扰到店员摸鱼了。
店里的蛋糕与它的价格一样五花八门，这高昂的标价险些让渡白打了退堂鼓。
少女拿走了他手里的奶茶，“你去选吧。”
渡白转了一圈，仍旧无法决定，只是自己一个人吃的话，应该用不着太大，但这些精致的小蛋糕价格快赶上稍大一点的普通款了。
买大了吃不完，买小了又太亏，尤其是价格差距卡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令人难堪。
“就买这个吧。”少女帮他做出了决定。
略显普通的四寸蛋糕。
“好。你好，这个帮我打包一下吧。你也拿一个吧，谢谢你带我来。”
少女愣了愣，倒也没客气，挑了一块盒装的大福。
58块钱就这么没了，感觉明天的自己一定会后悔，人生总是在不断后悔，和不断做出后悔中进行。
走出门店的二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少女一口就将大福吃掉。
渡白现在不是很想回去，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应该会花很长的时间随波逐流。
而且，少女将他的那杯奶茶放进了双杯袋里，在这个应该分别的气氛里也没有拿出来给他。
奶茶还没喝完呢，渡白不想浪费。这真是个难以启齿的话。
“你接下来还有事么。”
为什么她的语气在肯定自己接下来无事可做。
“蛋糕买完了，好像没事。”模棱两可，就是肯定。
“去商场吧，我有点想买的东西，一个人不太方便。”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当是陪你买蛋糕的酬劳吧。”
这还真是难以拒绝的话术。
“好。”。
渡白点点头，再次并肩而行。
两条平行线相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