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一瞬,风势骤变。
原本温柔和煦的黄昏晚风,不知何时转为燥热狂乱,卷着书院燃起的烈焰,瞬间席卷整座学堂。
事先暗藏在房梁、廊柱、杂物间的引火之物尽数燎原。
火光吞掉青瓦,浓烟遮蔽霞天。
噼啪炸裂的燃木声、学子惊恐的哭喊声、百姓奔走的惊呼,叠在一起,狠狠撕碎了浅河镇维持多日的死寂假象。
方才还井然有序散学离去的人流,顷刻间彻底崩盘。
孩童年幼胆小,遇大火浓烟尽数慌了心神,分不清街巷方向,只顾着盲目奔逃,互相推挤、互相冲撞,原本宽敞的书院门前长街,瞬间沦为混乱的人海。
烟尘漫天,视线模糊。
人人自顾逃命,无人有余力照看旁人。
李卿儿站在人流中央,彻底僵住。
热浪扑面,灼得她脸颊发烫,滚滚黑烟呛得她眼眶发红、连连咳嗽。
小小的身子被四散奔逃的人群裹挟,脚步踉跄。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家的方向。
街巷绵长、屋舍错落,隔着重重人潮与烟火,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炊烟,看不见院门,看不见那个永远会在黄昏等她归家的身影。
“娘亲……”
她下意识轻唤一声,声音细弱,被漫天嘈杂彻底吞没。
混乱之中,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漫天喧哗。
莫慌!有序退离!护住幼童!”
是书院平日那位慈祥的老夫子
老夫子持杖快步冲出讲堂,白发被烟尘吹得纷乱,往日温和儒雅的眉眼此刻紧绷至极。
他从教数十载,守着这座书院半生安稳,见惯春风桃李,从未见过如此焚堂浩劫、乱世杀伐。
眼看黑衣人影陆续从街巷阴影里冲出,眼看教众步步逼近学堂入口,眼看年幼学子危在旦夕,他无法袖手旁观。
他虽不知其中恩怨江湖、势力纠葛,却知教书育人之本,在于护幼、守心、守义。
“年纪大的学子,扶好身边弟妹!往后街小巷撤!快!”
他手持粗木戒尺,挺身立在书院正门最前,以孱弱文躯,硬生生挡在黑衣教众与慌乱孩童之间。
烟火熏黑了他的衣袍,飞灰落满他的鬓发。
他不懂高强功法,不懂江湖厮杀,只有一身读书人固有的傲骨与仁心。
几名突进院门的明教教徒见状,眸光冷厉,懒得与一介凡人老者纠缠,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劲气横扫而出。
劲风扑面,夫子不退半步。
他咬牙撑立,杖棍横挡,竭尽毕生气力阻拦片刻,只为给身后孩童多争一线逃生之机。
皮肉撕裂之声隐在火声之中。
老者身形一晃,肩头瞬间被劲气扫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素色长衫,触目惊心。
可他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血染儒衫,风骨未折。
人群后方,沈梦蝶瞳孔骤缩。
她一直隐在廊下暗处,时刻紧盯卿儿身影,本欲伺机将孩子护在身后,可人群汹涌、火势蔓延太快,她被四散奔逃的学子冲开距离,一时难以近身。
眼见夫子负伤、教众步步突进、火势彻底封死学堂退路,她心头一紧,掌心长剑瞬间蓄力待发。
可下一瞬,一道淡漠冷凉的脚步声,稳稳踏碎满地慌乱。
陈尘穿过火海人流,缓步走出。
他不染半分烟火,衣袂干净,神色漠然,周遭混乱惨烈,似乎尽数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越过奔逃的众人、越过负伤的老者、越过漫天赤红烈火。
精准、冰冷、死死落在人群中央,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身上。
没有错。
十二年隐匿、换名避世、藏于凡尘。
苏云唯一的软肋。
唯一的牵挂。
也是明教教主唯一的…
李卿儿。
“找到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无需再搜、无需再探、无需再等。
今日黄昏,火焚书院,大乱封场。
一切条件尽数完美。
他抬手轻挥,声音冷冽下达指令:“带走。”
两道黑衣人影瞬间冲破人流,无视哭喊奔逃的学子,直奔卿儿方向而去。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情。
李卿儿眼见两道黑影冲来
她脊背一挺,神色冷静,脚下稳扎在地,强定心神。
她知道自己无半点修为,身躯稚嫩,绝非修士对手。
可她绝不束手就擒。
绝不软弱认命。
在两人近身的一瞬,李卿儿身形骤然一侧,凭着身形娇小、反应极快,利落避开第一记扣肩擒拿!
动作干净、干脆,没有半分拖沓慌乱。
两名教众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只是随手拿捏一个普通小镇幼童,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镇定,反应远超常人。
短暂错愕之后,攻势骤然凌厉。
两人左右合围,封死所有闪避角度,掌风凛冽,步步紧逼。
李卿儿咬紧牙关,全力周旋。
她不懂招式、不懂功法,只能凭着本能躲闪、腾挪、后撤。
一次次避开锁腕,一次次躲开扣身,哪怕呼吸急促、额角冒汗,哪怕热浪烤得脸颊通红,她依旧死死撑着,不肯示弱半分。
她不求打赢。
只能拖延。
拖延到沈梦蝶先生出手驰援,拖延到一线生机出现。
两名教众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十二岁的稚童,竟有如此灵敏的反应与镇定的神色,全无半分孩童的怯懦畏缩。
短暂错愕过后,杀意更冷。
寻常孩童早已束手就擒,这一个,倒是特殊。
两人不再轻敌,左右合围,封死她所有闪避角度,凌厉攻势再度压来。
李卿儿咬牙硬撑,凭借灵活身段不断腾挪闪避。她避开掌击、躲开擒拿、数次从两人合围的缝隙之中险之又险脱身,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烟尘落在她的发间脸颊,滚烫热浪灼烧着肌肤,单薄的衣衫被烟火烤得发热,双腿早已发酸发软。
可差距终究是天堑。
无修为的凡人稚躯,再如何心智坚韧、身法灵巧,也敌不过常年厮杀、身怀功法的明教精锐。
数个回合周旋下来,李卿儿体力彻底透支,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昏。
一次闪避不及,凌厉劲风扫来,狠狠打在她的肩背。
剧痛骤然炸开,力道蛮横,直接将她掀得踉跄倒地。
不等她撑着地面起身,两道黑影已然俯身压制。
冰冷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双肩、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稚嫩的骨头,彻底锁死她所有挣扎的余地。
“安分点。”
教众声音冷硬,毫无怜悯。
粗糙麻绳迅速缠绕而上,一圈圈收紧,死死缚住她的手腕腰身,勒得皮肉生疼,禁锢得纹丝不动。
彻底被擒。
挣扎无果,周旋无果,所有抵抗尽数落空。
李卿儿被死死按在地上,微微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底没有泪水,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凝的不甘。
她拼尽全力反抗了。
她抬起眼,穿透漫天烟火,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
那里无风无景,无声无息。
她知道,娘亲一定被拖住了。
一定是被更厉害的高手死死牵制,分身乏术,所以迟迟未至。
明教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所有布局。
围娘亲,擒自己,分割两地,断尽所有驰援可能。
用她做饵,逼娘亲入局,逼那位隐世十二年、只想安稳度日的女子,重踏江湖浊浪。
想通这层层算计,李卿儿心底寒意彻骨。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别怕。
不能慌。
娘亲一定会来。
沈先生也不会坐视不管。
她必须撑住,必须隐忍,等待转机。
陈尘缓步走到她身前,垂眸俯视着地上被缚的小小少女。
他本以为会看到恐惧、啼哭、求饶,却只看到一双异常沉静、隐忍、藏着傲骨与不甘的眼眸。
小小年纪,身处绝境,临火不乱,被擒不哭,反倒透着一股异类的沉稳与顽固。
陈尘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转瞬恢复漠然。
果然是那个人的女儿。
骨子里的韧与倔,一模一样。
“带走。”
他冷声吩咐。
两名教众应声,粗暴地将李卿儿从地上拽起,押着她转身离开烟火漫天的书院长街。
少女身姿单薄,步履踉跄,被众人裹挟着前行。
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哭啼,未露半分怯弱。
只遥遥望着家的方向,心底默默等待。
……
同一时刻,李家小院杀势滔天。
三道明教护法合围绞杀,凌厉劲气层层叠叠,封死苏云所有突围路径。
灵力碰撞轰鸣震耳,院墙坍塌,竹木尽折,庭院狼藉一片。
苏云双目赤红,心神焦灼欲裂。
她听得见书院方向的动乱,看得见漫天升腾的烟火,感知得到女儿气息被牢牢禁锢、逐步远离。
她清清楚楚知晓,卿儿被擒了。
可她被死死困在方寸庭院,倾尽修为,依旧无法冲破这铁桶般的牵制。
十二年隐世安稳。
今日,尽数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