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伦见过不少身居高位之人。
其中有励精图治、精于管理的弗拉季斯拉夫二世,有崇尚武功、忽略外交的博莱斯瓦夫二世,有一呼百应、揭竿而起的鲁道夫,有德不配位、野心蓬勃的格里高利七世,也有时运不济、皇权式微的海因里希四世。
还有她自己,起于微末,一刀一枪奋战于沙场,最后建功立业。
可她从未见过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这种掌权者——面相极其复杂,像是一直在失败,却又百折不挠从失败中爬起,眉眼如刀仿佛崇尚武功,但微翘起的嘴角又似乎在彰显他长袖善舞的外交手腕。
“有趣。”这是诺伦对阿莱克修斯的评价。
阿莱克修斯·科穆宁端坐在皇帝的御座上,在诺伦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学会读懂面相是每位君主的必修课,诺伦会看面相,他阿莱克修斯也会。
“生的倒是极美……这说明她一直百战百胜,否则脸庞上会有伤痕。”
“眉毛细得笔直,眼角没有翘起的弧度,左眼的眼角处有一抹小痣……是个冷面的。”
“头发一尘不染,靴面上也没有明显污垢……与大多数女人一样,爱整洁。”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戒指,像她这种强势的女人仍然带着戒指,宣告自己是他人的所有物……嗯,又是个吃了伊甸园禁果迷了心智的。”
仅是几眼扫去,阿莱克修斯就在心中画出了诺伦这个人的大致轮廓,并做出了判断——只能以诚相待。
“诸位,请起吧。”阿莱克修斯口含天宪,仅是一句话,诺伦等四人身上的无形压力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了诺伦,膝盖跪得酸麻的三人踉跄站起,他们没有说哪怕一句话,刚才那无形的压力将他们吓得够呛。
这时,年迈的宦官走到诺伦等人身边,小声提醒道:“这位是奥古斯都、巴西琉斯、罗马帝国的皇帝、君士坦丁堡的主人、诺曼人的宿敌、佩切涅格人的征服者……你们如果向这位陛下效忠,当真有无量前途!”
诺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目视前方,与皇帝对视:“陛下,午膳怕是要凉了。”
阿莱克修斯并未因为拉拢诺伦失败而感到懊恼,只是轻轻点头,说:“君士坦丁堡地域广阔,尔等远道而来应是腹中饥饿,朕早已吩咐宫廷御厨备下丰盛午宴,但愿罗马的餐食能够让西方的兄弟姐妹(基督徒)适口。”
说罢,阿莱克修斯自是先行,只留下年迈的宦官为诺伦等人引路……
……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诺曼底公爵罗贝尔询问佛兰德斯伯爵对刚才那股无形压力的看法。
佛兰德斯伯爵也说不上来,只能揉了揉酸麻的膝盖。
55岁的雷蒙德倒是见多识广,他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罗马式穹顶,深感忌惮的说道:“是奇物。”
诺曼底公爵不相信:“哪有这种奇物,如果有,我的父亲就不可能率领诺曼骑士征服英格兰!”
佛兰德斯伯爵插嘴道:“这里是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诺伦实在没心情听这几个人在这里唧歪唧歪,直接给了年迈的宦官一个眼神,两个人就走了。
剩下三人见状,不再多言,赶紧跟上……
……
午宴奢华,珍馐美馔、各国美女目不暇接。
罗贝尔等人对这场午宴赞不绝口,赞颂罗马帝国财力雄厚。
只有阿莱克修斯自己知道,让帝国财政起死回生,甚至有余裕贿赂博希蒙德、举办这场午宴招待众人,是多么的不容易。
不过,好汉不提当年勇,扶大厦之将倾的苦楚也不可为旁人知晓,否则便不是皇帝了。
宴会结束后,罗贝尔等人被送往城内的豪宅暂居,只有诺伦一人留了下来。
阿莱克修斯屏退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了那两个铁塔一般的卫士和那个年迈的宦官。
“上茶。”阿莱克修斯有心拉拢诺伦,便打算让这个日耳曼蛮子品一品茶。
很快,茶水被端了上来,如果是个不懂茶的,恐怕一口就喝烫了。
“请!”阿莱克修斯笑眯眯的,似乎在等诺伦出丑。
“稍等,”诺伦打开茶壶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倒了茶水,对宦官吩咐道,“重新加一遍水。”
“?”年迈的宦官皱了皱眉头,他没看懂诺伦在搞什么幺蛾子,提醒道,“这是来自赛里斯的奢侈饮品,有价无市。”
诺伦没有搭理宦官,只是看向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给了宦官一个眼神,后者只能照办了。
很快,茶水再次端了上来。
诺伦给自己倒了半杯,啜饮一口,评价道:“这不是最上等的茶叶。”
“你!”宦官怒了,他不允许自己的皇帝受到这种侮辱。
皇帝不急太监急,阿莱克修斯却是来了兴趣,问道:“你还懂茶?这可是来自远东神秘大国的奢侈饮品,据我所知,日耳曼那种偏远地方不可能有这种饮品。”
诺伦也不解释,只是说道:“在赛里斯,最上等的茶叶供给皇室,次一点的供给达官显贵们,最差的流通市场。”
“看来你对赛里斯很了解。”阿莱克修斯越发欣赏这个海格力斯了。
“我对它的了解也就比你们对一点儿罢了。”诺伦又抿了一口茶,虽然这茶水涩口,但是能让她想起家乡。
阿莱克修斯突然灵机一动,对宦官勾了勾手指,后者赶紧俯下身子,两人窃窃私语。
“陛下,那可是您要送给皇后的……”
“去!”
半盏茶的功夫后,年迈的宦官领着两个小宦官抬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你们下去吧。”
“是。”
两个小宦官放下了箱子就走了。
“打开。”
“遵命。”
箱子打开,只见一卷又一卷赛里斯丝绸躺在里面,还是最高贵的紫色。
诺伦被丝绸表面的光泽晃了神,怔道:“虽然东罗马从赛里斯引进了养蚕技术,但是受制于蚕种、气候,丝绸光泽暗淡、面料发白,只有赛里斯的丝绸才能有如此光泽……”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想要抚摸,但是手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我不会效忠于你,东罗马的皇帝。”
宦官没想到诺伦这般不识好歹,便又急了:“你这妇人,莫以为自己是个甚么海格力斯就恃宠而骄,这箱赛里斯丝绸可是皇帝陛下为皇后准备的……”
“够了!”阿莱克修斯出声打断了宦官。
他有点儿烦这个猪队友了,指着大门:“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我们也要出去吗?”
两个卫士担心皇帝的安危。
“对。”
阿莱克修斯不允许接下来的外交出现任何意外,他要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与长袖善舞的外交手段,说服眼前这个海格力斯、军事家帮助自己、帮助罗马帝国夺回包括安纳托利亚在内的小亚细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