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罗姆苏丹国的苏丹,塞尔柱帝国的强力封臣之一,竟然几度败于异教徒(基督徒)之手,难道我过去取得的胜利都是虚幻的吗?”
一座昏暗的行宫内,基利杰·阿尔斯兰坐在宝座上陷入沉思,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此刻的他宛若一位来自巴格达智慧宫的博学者。
“苏丹,这并非您的败,而是塞尔柱帝国的罪。”行宫的窗台边,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正在笑着,兜帽罩着她的面庞,仅有一只烈焰红唇、黑巧色鹅蛋脸下巴暴露出来。
“塞尔柱帝国三代神君,先有图格里勒于花剌子模竖起大旗,推翻伽色尼王朝,拯救哈里发,驱赶白益人,被册封‘大塞尔柱苏丹’,成为了实际上的塞尔柱帝国皇帝,图格里勒死后,其侄子阿尔普·阿尔斯兰承继大位,不仅在曼齐克特战役中挫败了罗马帝国的军队,并从什叶派(法蒂玛王朝)手中夺回了麦加、麦地那和耶路撒冷等圣地,阿尔普·阿尔斯兰去世后,其子马立克沙成为第三任皇帝,虽为新君,可是他击败了塞尔柱帝国的宿敌西喀喇汗国,更是任命其叔叔——您的父亲,苏莱曼——建立了罗姆苏丹国,塞尔柱帝国的疆土在他的手中达到了极盛,不仅如此,这位皇帝还改革弊端,推行新政,修建大量清真寺和宗教学校,塞尔柱帝国在这位皇帝的手中达到了巅峰!”
女人的嗓音悠悠,话语之间铺展开了一张名为“塞尔柱帝国”的历史画毯,一言一字、一针一线,绣出了它的波澜壮阔、跌宕起伏。
“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
基利杰·阿尔斯兰不再保持沉默,而是站起身,从王座的阴影中走出来,堂堂正正,作为一个君王,
“七年前,维齐尔(对宰相的称呼)尼扎姆·穆勒克被阿萨辛刺客刺杀身亡,两年后,我的堂兄弟阿尔普·阿尔斯兰同样被刺身亡……这是悲剧的开端,但远未结束……塞尔柱帝国出现了严重的权力空缺,过去被塞尔柱人征服的王朝接二连三的复辟,一个又一个野心家妄图分疆裂土,青年即位的巴尔基雅鲁克独木难支,只能占据了以巴格达为中心的帝国中部,四面八方皆是反贼,而我——罗姆苏丹国的苏丹,皇帝的同族兄弟——也想为皇帝、为哈里发尽一份绵薄之力啊~”
女人没有戴面纱,漫步走来,翘挺的身姿贴上硬朗的胸膛,娇笑:“苏丹,别逗我笑了,您哪是想勤王?分明是想篡位!”
她的笑容很是玩味,手指划过基利杰·阿尔斯兰的肌肉,在胸膛上的无用之物周围划着圈儿,戏谑:
“苏丹,我尊敬的苏丹,年轻的苏丹,欲望强盛的苏丹,比起‘成为塞尔柱帝国的皇帝’,我建议您还是想一想如何应对来自西方的异教徒吧!”
基利杰·阿尔斯兰黑了脸,一把攥住女人正在冒犯自己的双手,严厉中带着一丝宠幸:
“女人!莫要放肆!我可是苏丹,我……”
女人嗤笑:“对,你是苏丹,但你还不是来求我了?我听说,第一次异教徒来袭,你大获全胜,你放松了警惕,第二次异教徒来袭,你全军覆没,这便是你放松了警惕的恶果……你终究还是太年轻。”
是的,没错,平民十字军的全军覆没让基利杰·阿尔斯兰放松了警惕,当贵族十字军到来之时,他下意识认为贵族十字军同样是一群来自西方的难民,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大半个西方基督教世界(天主教世界)的精锐。
基利杰·阿尔斯兰张了张嘴,几次三番想要辩解,但最终还是一句话未说,每一次沉默变成了省略号的一个小点:“……”
许多之后,他终于想起了让女人到此的目的,于是说道:“你必须拦住异教徒的军队。”
这命令般的口吻让女人十分不悦,但是基利杰·阿尔斯兰的火热大手又让她的身体发热发软,她很享受那种手腕被攥着、提着,脚后跟微微离地的感觉。
“……”
面对女人的沉默,基利杰·阿尔斯兰的耐心再次受到挑战,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年轻苏丹高举起自己的手掌,另一只手提着女人的手腕,只听“啪”的一声就在巴掌落下的中心点周围激起一阵涟漪,皮肤一层一层、一浪一浪的荡开,凹显身姿的衣袍也晃出几股波动。
“呜~”女人痛呼。
“你的父亲可是来自智慧宫的学者,我知道你有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基利杰·阿尔斯兰的语气愈发严肃,他虽然年轻,但展现着作为君王的强势。
“我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女人的字里行间隐隐透出期待,她渴求强势的君王继续粗暴地对待自己。
基利杰·阿尔斯兰对女人是个什么货色早就心知肚明,他停止了粗暴的动作:“说你会那么做。”
女人被吊着胃口,浑身难耐:“我会,我会。”
“啪!”
在基利杰·阿尔斯兰面前,是一只来自沙漠地区的猫。
正处于发情期的母猫撅着屁股,尾巴翘起,一般而言,饲主会用小木棍以免弄脏手指,更多的时候,则是不停地拍击母猫的屁股。
唔,所有养猫人的困境。
……
8月,安纳托利亚高原骄阳似火,炙烤着十字军战士的盔甲。
“呼~~~”一股热风涌过,这种感觉就像是火舌正在舔舐脸颊,皮肤最外层的死皮都在脱落……
“扑!”
一个骑士倒下了,扬起的尘埃仿佛是裹尸布,让这个骑士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又一个……”诺伦裹紧了头巾,浑身白袍,只露出一双疲惫不堪的美丽眼眸。
她唇齿间干涩无比,舌苔发干,喉咙中有股开裂感,吞咽唾沫的动作只会让这种痛苦加剧。
“还没有找到水源吗?”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发问了。
“就快了,陛下。”诺斯人更不好受,抗冻buff叠满的种族必然在散热上是弱点。
就在此刻,远处爆发了惊人的欢呼声,众人瞬间意识到这是找到水源了!
可当她准备缓解干渴之时,只见无数人垂头丧气的瘫倒在一口水井周围,还未等她发声,就有人提醒道:“这是一口枯井,枯井……异教徒在离开前摧毁了它!”
诺伦沉默,沉默……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大人,我们必须有所取舍!”一个诺曼人喊道,高喊之时还不忘看向军队中的那些随军朝圣者。
诺伦闭上眼眸,她明白,她非常明白,如果不想让军队消失于炎热、干旱的安纳托利亚高原,那么她必须有所取舍。
要放弃这些朝圣者吗?
还是咬牙苦撑?
仅一个刹那,诺伦的心中就有了决断。
“去你妈的诺曼人,去你妈的杜卡斯!”
她一脚踹倒了这个想要给自己挖坑的诺曼人,然后下达了一个残酷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随军的朝圣者只能得到过去一半的补给,以及……所有诺曼人必须跟随他们的指挥官离开大部队,向前寻找补给!”
自从诺曼底公爵罗贝尔、塔兰托亲王博希蒙德被基利杰·阿尔斯兰摧毁了营地、烧毁了近乎所有的物资之后,整个十字军的后勤补给出现了严重短缺。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在前进途中,所有异教徒销声匿迹,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物资,带不走的就烧掉、毁掉,也就是俗称的……
坚壁清野!
……
“你不敢这么做!你不敢!”诺曼底公爵罗贝尔歇斯底里,他虽然被诺伦揍得PTSD了,但公爵的尊严还是让他爆发了惊人的勇气,以至于敢当面对峙诺伦。
“不敢?”诺伦气笑了。
如果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人,她一剑就斩了,免得聒噪,可这诺曼底公爵到底还是个大领主,麾下有几千名士兵、数百名骑士,贸然杀了他,尤其是在当前困境下,爆发哗变、内斗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愚蠢的将我们带往了这一条道路?是我吗?我可是一开始就陈明利害,走沿海道路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你……你们!都选择了内陆!一个说什么后勤补给无忧,一个神叨叨的说什么圣城的基督徒在呼唤,还有个懒得不想走远路……”
诺伦一步一步向着罗贝尔逼近,后者在步步紧逼中渐渐后退,直到后者被一块扎根的砖石绊倒了,她直接将靴子踩在了这个蠢货白痴脑残诺曼人的头上,仿佛只要她一用力,后者就会脑浆炸裂。
“罗贝尔,‘短袜’罗贝尔,如果不是你的错误导致我军的后勤物资损失惨重,或许我们还可以坚持走完这一段道路,但是!但是!事情没有如果,你必须要为自己的罪忏悔!忏悔!!”
刚才她还顾及着罗贝尔的诺曼底公爵的身份,但现在她想通了,如果诺曼人想要体面,她就让他们体面,如果他们不想体面,自己就帮他们体面。
“博希蒙德呢?他去哪里了?”
诺伦的鞘中宝剑嗡嗡作响,杀了罗贝尔有些……过分,但是杀个博希蒙德倒是恰到好处。
过了几分钟,人群后面才有人喊道:“塔兰托亲王,他已经离开了!就在刚刚!”
原来,就在诺曼底公爵罗贝尔怒气冲冲的来质问诺伦的时候,博希蒙德就感到大事不妙,当即将众人护至身前,开溜了~
“呵,算他跑得快!”诺伦嗤笑,抬起了踩着罗贝尔的靴子,转身对所有人张开双臂,高呼:“这都是上帝给我们的考验,坚持!唯有坚持!胜利就在前方!”
……
不出意外,十字军内部还是爆发了哗变,有些士兵认为自己遭受了不公的待遇,还有的是诺曼人去而复返意图抢夺大部队的军需物资。
诺伦的性格众所周知,她本性就不是一个耐心的人,有丈夫托尔克在时她尚且可以维持理智,但是这段十字军东征之旅注定是孤身一人,她的精神宛如一根铁丝反反复复被弯折,几十年磨砺而来的耐性近乎被消耗一空……
她只能以铁血手段镇压一切不满,并且优先将物资供给诺斯人、摩拉维亚人、波西米亚人以及十字军贵族们。
她不是没有想过向东罗马帝国寻求援助,但是希腊将军塔提修斯在得知十字军缺乏补给之时就突然消失了,这使得她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杀了这个希腊人。
不过,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愤怒,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安纳托利亚高原,目前十字军已经处于整个安纳托利亚高原最干旱的区域——以图兹湖为中心的区域,离开图兹湖之后,她可以转向东北前往哈吕斯河,沿水脉前往凯撒利亚,再往南至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寻求帮助。
或者继续向东南,先到阿尔基利斯,再到赫拉克里亚,经过奇里乞亚山门之后就是富饶的奇里乞亚平原,这个平原在古罗马时期就是小亚细亚半岛上最重要的农业区,萨罗斯河和皮拉莫斯河灌溉了这片肥沃之地,小麦产量惊人,十字军在奇里乞亚平原一定能获得足够量的补给。
……
艰难跋涉之后,诺伦走出了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核心区,踏足了位于其东南的卡帕多西亚地区。
“卡帕多西亚,曼齐克特战役之前,罗马帝国最重要的产马区,可如今却已是一片荒芜。”
诺伦站在一座奇峰怪石之下,手掌抚过岩石风化的痕迹,心中生出些许感慨:“公元六世纪,贝利撒留光复罗马,查士丁尼成为最后一个有望恢复古罗马版图的皇帝,可是天不遂人愿,地震、饥荒、大瘟疫、波斯帝国入侵……接踵而至,没想到短短数十年后,穆斯林在阿拉伯半岛崛起,东罗马竟然丢失了北非、黎凡特地区,时至今日,甚至连小亚细亚这最后的战略纵深都失去了。”
她看向西边落日,余晖极美,更是让她有了一种对古老帝国的难以形容的遗憾:“如果我拿的是东罗马剧本,没有变嫁,是个男人,凭借海格力斯、聪慧、倾国倾城、多产和纯血的特质,再加上血脉始祖的强力buff,就算是在曼齐克特战役后的今天,我也一定能光复东罗马吧?”
或许是崇古主义作祟,诺伦深切感受到了历史浪潮的不可阻挡,诺斯人口口相传——世界的文明在倒退,诸神黄昏即将到来。
不过,她很快从这种状态中走了出来,只听她笑道:
“罗马,到底还是个多民族国家,缺了点韧性,一个蛮族入侵就把它整垮了……
殊不知我赛里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什么审判啊、诸神黄昏啊,对我们来说都是虚妄,历史对我们来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循环往复中前行。
春秋战国、秦扫六合、楚汉争霸、东汉末年、五胡乱华、隋末大乱、五代十国……
每一次对赛里斯都是致命打击,但每一次都能归于一统,可谓是天命在赛里斯!”
最后,夕阳沉入大地,天幕彻底变黑前,一声悠悠叹息响起——
“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