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上,一叶扁舟。
鹤发老者捋着胡须,看着眼前的滔滔江水,不由得感慨万千,“千里澄江如练,一夕之间,尽付与东流水。”
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同于老者的仙风道骨,这少年浑身上下堆金砌玉,一眼便知是红尘富贵客。
“百川汇海,理之自然,师父何必感慨?”
“为师不是感慨江水奔流入海,而是感慨时间如江水一般匆匆流逝,十年如同白驹过隙,不过忽然而已,当年送来青城山的小娃娃,此刻也要独自下山去历练了。”
当年大垣国破,皇帝和皇后纵火烧了宫城,以身殉国,年幼的小太子被忠心耿耿的侍女保护着逃出火海,一路南下,来到青城山。
青城山上有位道人,道号眉寿,曾在小太子满月宴上赠他一把金锁,眉寿当时只想为他添福,却不料还有十年师徒的缘分。
眉寿修的是无情道,此道讲究万般红尘尽逝,无天无地无我,于是他改了小太子的红尘俗名,只唤他忘归。
祁忘归天资聪颖,只用了三年就翻遍了青城洞府里所有的藏书,十三岁时,自创一套剑法,名为三千风流剑,在同年的仙剑大会上夺取魁首,名噪一时。
青城洞府灵气聚集,不过一年,仙剑长慈就生出了灵性,除了锻造它的眉寿之外,便只认祁忘归一人。
青城洞府的规矩,弟子行过束发礼后,便要独自下山历练,直至加冠之礼,才可返回山门。
此刻祁忘归头上的玉扣金笄,便是眉寿亲手为他打造的束发之礼。
祁忘归握紧手中的长慈剑,学着师父的样子,一目穷极澜沧江,却始终触摸不到流逝的时间。
“师父,徒儿愚钝,看不透世事更迭。”
他看起来有些颓唐,眉寿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世事变幻无常万万年,从来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透飞逝的时光,你不过十五岁,正值青春少艾,只该一往无前,不必囿于方寸。”
他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透时光飞逝,祁忘归听不得他这样平静地谈论自己的生死。
他从记事开始,所见者只有师父,这世上与他恩深似海的,也只有师父。
小太子从前金尊玉贵,却是孤苦伶仃,如今虽然家破人亡,可是师父在,他就总有归处。
“师父,你已经算出天命了吗?”
“天命不顾我,教我在凡界折腾上百年,教出了十几个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
祁忘归知道,这是在说他的十四个师兄。
青城山眉寿道人有个规矩,每十年必定要收一个徒弟,一百五十年间,一共收了十五个徒弟。
除了祁忘归还在身边之外,其余的徒弟早就已经学成下山,只是他们在三千红尘之中迷了眼,全都成了为祸一方的堕魔人。
祁忘归知道,师父是伤心的,伤心于自己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伤心于青城洞府声名受损,更伤心于间接扰乱了六界安宁。
小太子心性纯良,总习惯于把别人的苦难揽到自己身上。
眉寿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颇有些无奈地开口:“你总是思虑深广,却不听师父把话说完。”
祁忘归闻言,赶紧从纷乱的心绪中抽身出来,面上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师父,您说。”
“如今我才知道,天命原来是顾我的,予我一场机缘,把你送到我身边。”
“忘归,有你一人,足以抵消我与那十四个兔崽子的孽债。”
“此一去六界路远,为师既盼你出人头地,平地飞升,也盼你无灾无难,岁岁平安。”
——
青城山往东三十里,便是芙蓉城。
正值阳春三月,蜀中烟雨迷蒙,祁忘归秉着一腔少年意气,不愿撑伞,只用避雨符篆护身,潇洒恣意,引得几家闺秀折花相赠。
待他寻到一家酒肆坐下的时候,乾坤袋里已经盛满了姑娘们掷来的花。
小二挽着长嘴茶壶,热切地凑上前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看仙长行色匆匆,不知出自哪家洞府,可也是来赴芙蓉仙剑会的吗?”
“出自青城洞府,师承眉寿道人,本是要前往洛阳的,途径芙蓉城,听闻满城杏花盛放,故而来此一观。”
祁忘归将佩剑从腰间取下,放到了已经被擦拭一新的桌案上。
少年心性不定,甫一入红尘,便被人间春花秋月绊住了脚步。
“仙长竟是眉寿道人的高徒,是我失敬。”听他自报家门,小二的笑容更加热络两分,“只是仙长来的不巧,昨日芙蓉城才下了一场大雨,满城杏花都落了个七七八八,若要看杏花胜景,得等明年此时了。”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芙蓉城遍栽杏花,想来即便杏花寥落,也是胜景。”
小二听不懂他随口吟诵的诗句,也不理解他对于落了满地的杏花竟也有如此兴趣。
祁忘归点了三五个小菜,又想起从前师父带他下山时的场景,思索片刻,又加了一壶竹叶青。
烈酒入喉,祁忘归的灵台越发清明,在满是凡人气息的芙蓉城内,他竟隐约察觉到魔族的存在。
长慈剑发出细微的嗡鸣,显然,它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当那三个异域打扮的人走进酒肆的时候,长慈剑的震颤已经抑制不住。
“小二!还不滚出来伺候爷爷!”紫衣男子嚣张地踹翻了一把椅子,大摇大摆地坐在了酒肆大堂正中的位子上。
黄衣男子和红衣男子随着他一同坐下,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戾气。
小二后背满是冷汗,战战兢兢地凑上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几位……几位仙长,来点什么?”
“爷爷我要鲍参翅肚,龙肝凤胆,再来三壶二百年的好酒!”
小二闻言,知道这几个人是在为难他,却也不敢与他们呛声,只能赔着笑,“几位仙长,我们这小店家小业小,实在没有龙肝凤胆,最好的酒也只有四十五年,我们多给您多上几壶,行吗?”
紫衣男子闻言,冷笑一声,骤然出手,一把拽住了小二的衣领,扯到自己面前。
“爷爷耐性不好,你最好照爷爷说的去备菜,要是少了一点,爷爷就杀了你!”
说罢,他毫不在意地松开手,任由小二软倒在地上,抖如筛糠。
祁忘归抬眼看向这三人,放开神识,辨认出他们已经是堕魔人,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他缓缓起身,身上带着的环佩叮当作响,一瞬间就吸引了三个堕魔人的注意。
年轻气盛,富贵逼人,他们最喜欢这种一看就没经过风霜的小少爷,逼他下跪求饶,远比欺辱小二要痛快得多。
祁忘归仿佛看不出他们眼中的恶意,兀自拉开他们面前的椅子,施施然地落座。
三个堕魔人看他如此淡然,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并不认为这少年没有看出他们的身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真是岂有此理!
紫衣男子怒上心头,手中祭出一道符篆,迅疾地直直冲向祁忘归。
眼看符篆就要烧到他的眼睛,下一瞬,却陡然湮灭在浮光之中。
祁忘归连手都懒得抬,只消动一动神识,便足够抵挡这种三脚猫制成的符篆。
他掸了掸掉落在衣襟上的飞灰,姿态随意,唇角勾起一丝嘲弄,“就这么点本事,也敢学人砸场子,真是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