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花家历经七世富贵,红尘中的金玉器皿已经满足不了花家人的胃口,他们开始搜罗六界之中的天材地宝,妄图让花家比肩上天庭。
花家门前挂着的,是东海千年蛟龙的鳞片炼化的龙鳞灯,花家修士穿着的,是十万大山里纺织精怪以魂魄炼成的火蚕丝,花家园子里种着的,是碧云山中的冰潭底才能寻到的水中花。
因着芙蓉城仙剑大会即将举行,故而花家此刻门庭若市,修士们迎来送往,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拜访的修真者们,自觉门庭矜贵。
祁忘归抬步走上玉阶,便有花家修士迎了上来。
他上下打量了祁忘归的衣着打扮,没认出是什么料子,只觉得似乎比他们身上的火蚕丝要名贵许多,约摸着该是仙门名士。
“仙友看着十分面生,不知出自哪家仙门,可也是为着仙剑大会而来吗?”
一日之内,祁忘归已经报了两次家门,他体性实在算不得好,此刻是真有些不耐烦。
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花家修士,也不答话,只随意捏了个隐身诀,便在众人震惊的神色中,堂而皇之地进了花家大门。
隐身诀并不是什么高级仙术,一般情况下是很容易被人察觉的。
可是祁忘归仙法高深,普通的隐身诀被他用的出神入化,直到他出现在花满蹊面前,众人这才发现,有人悄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花满蹊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只觉得他那满身的琳琅有些眼熟,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也见过这样一个贵气逼人的修士。
“不知仙友是什么人?”
“两年前的仙剑大会,我曾救过花家主一命,不过六百多日,花家主就将我忘干净了?”
花满蹊闻言,恍然大悟,“原来是祁仙友,是我怠慢了,还未好好感谢祁仙友,当年在仙剑大会上对我的救命之恩。”
他的态度恭谨又热络,让人挑不出错来,祁忘归很难把他和勾结堕魔人这种恶行联系起来。
未入红尘的小太子还不知道,七情六欲要比求仙论道复杂的多,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有可能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花家主不必如此客气,当日救你,不过是看不惯崆峒仙门的人背后偷袭,只是我今日在城中酒肆里的所见所闻,倒让我对当年救你一事,产生了些许动摇。”
酒肆里发生的事情,原本是瞒不过花满蹊的,只是祁忘归来的太快,这就使得报信的人比不上他的速度,导致了花满蹊此刻一头雾水。
只是,他清楚祁忘归的实力,故而并不想触他的霉头,只顺着他的话,做出一副不解的神态。
“祁仙友这话,我就不知道从何听起了,敢问可是城中酒肆里的人得罪了祁仙友,若是这样,还请祁仙友恕罪,他们不过是凡人,咱们修仙之人,不必和他们计较。”
花满蹊把可能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听起来还真像是个爱民如子的仙门家主。
只可惜,祁忘归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眼见他如此装腔弄事,心下更觉得厌烦。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泛着蓝光的石头,随口念了几句咒语,那块石头竟然慢慢胀大,直到形成了一块天然屏障,稳稳地飘在上方。
花满蹊认得这块巨石,这是修真界的天地灵宝之一——留影石,能够把发生的事情影射记录在石身上,若持有者法力高深,则可保持百年。
“看花家主的神色,想必是认得这东西。”
“认得,自然是认得。”花满蹊强笑一声,“这东西乃是稀世珍宝,也只有祁仙友这种出身青城洞府的仙门名士才能持有。”
祁忘归并不理会他的恭维,指尖掐了个决,留影石便将酒肆里的景象公之于众。
紫衣堕魔人出现的时候,花满蹊难掩神色间的惊惶,虽然他竭力控制,但是依然被祁忘归察觉到。
少年人漫不经心地凑到他身边,笑道:“我看花家主似是有些坐立不安,可是因为这几个堕魔人吗?”
他的态度是温和的,这是这话落在花满蹊耳朵里,却无端让他生出一丝寒意,冷汗瞬间爬上脊背,慌张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抑制住自己激荡的心绪,才算没有失态,“祁仙友真是爱开玩笑,我怎么会因为这几个恶贯满盈的堕魔人坐立难安呢?修真界的人,都以和堕魔人相交为耻,我也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是吗?”祁忘归哼笑一声,看向花满蹊的神情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可是我听说的却是你和堕魔人勾结,肆意迫害芙蓉城中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无稽之谈!”花满蹊怒喝一声,一把拉住祁忘归的衣袖,焦急地开口“祁仙友,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从前在仙剑大会上,你是见过的,我可是连一只低品级的灵宠都不忍心下手,更何况是芙蓉城里活生生的百姓呢?”
说到最后,他的眼角甚至应景地滚落几滴眼泪,似乎真是受了冤屈。
只可惜,祁忘归并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
“说起那只灵宠,我倒想问问,若花家主真的是因为心善才放它一马,怎么仙剑大会结束之后,就派人折返,将它捉回来,剖心挖肝了呢?”
花满蹊闻听此言,脸上的神情骤然僵住。
他仿佛见了鬼一样,指着祁忘归,半晌都没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祁忘归是怎么知道这件事请的,明明他做的很隐蔽,就连丢了那家丢了灵宠的仙门都被哄骗过去,只以为是灵宠咬坏了锁链,逃了出去。
祁忘归在仙剑大会结束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比试场地,无论怎么看,他都是绝对不会知道灵宠的下落的。
祁忘归看着兀自震惊失措的花满蹊,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花家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蒙骗世人,就是为了营造出一个无害的形象,这样才方便你在芙蓉城中勾结堕魔人,为非作歹,祸乱一方。”
话说到这个地步,花满蹊终于卸下假面,看向祁忘归的神情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生的一副好容貌,眉眼更偏女相,此刻站在阴影里,原本妖异的容貌更添了几分阴森,叫人心惊胆战。
“祁仙友,你还真是如当年一样爱管闲事,那些低贱的凡人死了便死了,能为我的修真大业贡献一点价值,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你何必为他们出头?”
他终于露出真面目,祁忘归也没怎么惊讶。
他只是有些失望,觉得自己识人不清,竟然救了这么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
“我从前见你的时候,你似乎还没有这般不可理喻。”
祁忘归只是叹息一声,却好像戳中了花满蹊不能说的心事,他几乎瞬间就变了脸。
“不可理喻?”花满蹊笑的鬼气森森,“你这种天赋卓然的人懂什么?你生下来就会修炼,又有眉寿道人指点,法术一日千里,可我呢?我天赋不好,又是庶子,我若不和魔族人联手,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