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仙门的首徒在仙剑大会之前,因挑衅青城洞府的小弟子,被人废去一身道法修为,沦为凡人的消息,一夕之间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崆峒仙门的长老对此愤愤不平,周生的师弟们想他兄讨个公道,修真界的其他门派对此乐见其成,齐齐观望两大门派的动向,希望能够看到鹬蚌相争的场景,他们好渔翁得利。
而这件事情的主人公周生和祁忘归,一个失魂落魄的离开花家,自此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再也不见踪迹,另一个仍是泰然自若,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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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暗流涌动之时,霏霏春雨终于渐渐停歇,芙蓉城迎来了难得的晴日。
花满蹊前来寻人的时候,正巧赶上即将出门踏春的祁忘归。
小太子着朱裳,绛纱袍,皂元白纱中衣,银丝穿领,锦琪馈绣,品色无双,腰间挂着一枚翠绿色的孔雀石玉钩,在晴光映照之下,闪烁着温润富贵的光华。
即使已经被青城洞府的财力惊讶过一百次的花满蹊,此刻也不由得第一百零一次惊叹眉寿道人养孩子的精细程度,堆金砌玉远不能形容祁忘归,成日珠围翠绕的他已然可以算得上富埒天子。
“幸亏眉寿道人已经为你置办好所需之物,不然,修真界中还真没有哪家仙府能承担得起你三五日的花销。”
祁忘归并不在乎他话里的调笑,自顾自地弄着发冠上垂落下来的珍珠链,一颗颗上品珍珠有些不听话,随着鎏金丝线一起缠绕着他的发丝,虽不至于扯痛他,却也足够磨人。
小太子想起平日都是师父为他打理这些,彼时他坐在铜镜前,并不觉得困难,如今轮到他自己动手,方知这些事情着实繁琐,一时间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焦躁。
到底还是花满蹊看不过眼,将他按在了铜镜前,取过鱼骨梳,将他弄乱的发丝一点一点理顺,先前还不听话的珍珠终于安分下来,一颗一颗乖巧地垂落下来,称着发顶的独山玉冠,为他的富贵更添三分锦绣。
祁忘归没想到花满蹊还会做这些,神色间有些诧异,不由自主地揶揄一句,“果然天府芙蓉城钟灵毓秀,养出花家主这样心灵手巧的人。”
他这话说的不太正经,比起玄门名士,更像是一个浪荡的富家公子,随口调戏美人。
好在,花满蹊与他同是少年,又受他大恩,勉强能够理解他超然洒脱之余流露出的骄矜意气。
“多谢祁仙长夸赞,蒲柳之质而已,勉强算不上蠢笨。”花满蹊谦虚一句,顿了顿,旋即戏谑地看向祁忘归,“比不得祁仙长,前几日在我家中一战成名,引得修真界的貌美仙子慕名而来,皆想一睹祁仙长尊容,眼下我这芙蓉城,可真是芙蓉满地,各花争春。”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少男少女之间的凄美爱情,永远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祁忘归从前偷着入世的时候,因着年岁尚小,并没有遇见多少狂蜂浪蝶,故而并未对花满蹊玩笑般的提醒放在心上,仍旧一身琳琅,招摇着出了花家的大门。
红绶带,锦香囊,为表花前意,殷勤赠玉郎。
这一路上,祁忘归不知遇到多少世家贵女,她们娇羞脉脉,欲语还休,只能将自己准备好的绶带香囊抛给他,好让他知道她们的心意。
好不容易出了风流阵,小太子发冠倾斜,青丝散乱,腰间的孔雀石玉钩也不知掉在何处,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比平日多出几分凡俗惊艳。
他躲到莲花湖畔,瞥见湖上飘着一艘画舫,一跃而上,稳稳地立在船头。
“不知船家可在,今日情急,叨扰片刻,待舫舟靠岸,必有重谢。”
祁忘归对着禁闭的舫门施了一礼,等了片刻,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回应。
“事急从权,公子不必客气,若不嫌弃,可来舫中歇息片刻。”
这是一道很好听的女声,音色婉转,仿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叫人生出无限遐思。
道家并不禁欲,比之佛门,更重视因缘际会,而祁忘归这等恣意少年惯爱美人,如今湖上相遇,正可谓是天赐良缘,断没有避之的道理。
他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带,推开门,缓步走进舫门,一霎时,只觉淡淡幽香扑鼻而来,叫人闻之忘俗,足可以见画舫的主人情趣雅致。
四个锦衣婢女立在纱帘外,泠泠琴音从纱帘后面传出,一抹天水碧色的身影隐匿其中,若隐若现的勾着人的心神。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她弹奏的是诗经里的淇奥,这是一首思慕君子的情词,更是女儿家传递心意的不二之选。
一曲终了,祁忘归再次拱手施礼,道:“承蒙小姐邀请,在下青城洞府祁忘归,敢问小姐芳名。”
纱帘后面的美人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原来是你,祁仙长可还记得三年前一把飘摇火烧过的四大仙门?我便出自其中之一的丹霞仙门。”
从前年少轻狂之时,祁忘归并不觉得自己行事张扬,今日从美人口中说出,他倒真生出了几分荒唐的感觉。
“从前少不经事,无意擅闯仙门,待有朝一日途径丹霞,必定登门拜访,为仙首致歉。”
美人闻言,掩唇轻笑,也不说话,只是示意几个婢女将面前的纱帘挑开,祁忘归这才得以见到美人的真容。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深坐颦蛾眉,美人卷珠帘。玉容何所似,黛眉描远山。
美人缓缓起身,莲步轻移,笑吟吟地站在祁忘归面前,道:“丹霞仙门凌香雾,见过祁仙长。”
“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凌姑娘果然人比花娇。”
祁忘归见过修真界许多女子,比凌香雾漂亮一些的,没有她的气质佳,比她气质好一些的,没有她的容貌盛,两相结合,她便成了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美人。
“素闻祁仙长眼高于顶,灵岩仙门的小师妹几次对你鸿雁传书,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今日能得仙长一句夸赞,是我的荣幸。”
灵岩仙门的小师妹是掌门的幺女,自小就是千娇百贵宠起来的,在上一届仙剑大会上,对一剑惊鸿的祁忘归一见倾心,自此穷追不舍。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寄出去的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一次也没有收到回复,惹得怀春少女愁思苦闷,整日郁郁寡欢。
祁忘归听凌香雾谈起这件事,心中倒真生出几分冤枉来,“我从来没收到过虞姑娘寄来的信,若是收到了,便是不喜欢,我也会回复,让她早早断了这个念头。”
道家最重因果缘分,祁忘归如果早知道虞梓欣的爱慕,必定亲手斩断这场相思,绝不至于让她揣着情意郁郁许久。
凌香雾闻言,也有些惊奇,“原来仙长竟然不知道虞姑娘的心意,这却是稀奇,修真界的人都知道,灵岩仙门三日一封书信,托了鸿雁飞往青城山,且不说仙门鸟雀有灵,就算出了差错,也不该一封书信也没送达。”
青城山没有屏障,但是青城洞府有禁制。
祁忘归猜测,那些书信应该是送到了青城山,但是没能进洞府,在那之前,就被师父的禁制拦截在外面了。
只是小太子不明白,不过是一些情书罢了,师父为什么不允许它们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不过,祁忘归并不欲纠结于这些琐事,只觉得师父这样做自有这样做的道理,而且,即便是由他本人处理,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虞梓欣的心意。
“听凌姑娘的意思,似乎与灵岩仙门的人很熟?”
“倒也算不上相熟,只是有几面之缘。”凌香雾笑着摆了摆手,腰间的环佩随之叮当作响,仿若仙家丝竹之声,声声悦耳,“虞姑娘与我曾在闺中有过书信往来,她的心事,我知道几分,今日得见祁仙长真容,才明白她那一腔女儿心思,不算枉费。”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虞梓欣,其实是在夸祁忘归丰神俊朗,没辜负她的情根深种。
祁忘归自然听得出美人赞誉,眉眼间不自觉地浮现出少年人的骄矜意气,“错蒙虞姑娘厚爱,改日我自会登门与她说明,只是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凌姑娘对我的评价。”
一面之缘,因缘际会,祁忘归不想错过美人。
他虽然修的是无情道,却并不排斥大道有情,眉寿道人也不磨灭他的七情六欲,只教他按照凡人的心性去成长,爱山爱水爱万物,爱花爱草爱众生,如此,才能博爱六界。
凌香雾没防备他如此直白,一时有些恍神,待回过神来,不由得掩唇轻笑,道:“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祁仙长仙风道骨,俊逸若竹,如此芳兰君子,我自然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