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港城市像被扔进了闷罐，咸腥的海风裹着热气往人毛孔里钻，明明是北方海滨，太阳却毒得像北非的大沙漠一样。路边清一色的行道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树影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缩成一小团，显得可怜无助。
操场边的木槿花倒是依旧绽放，粉白、紫红的花瓣被晒得透亮，却少了几分水灵，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被晒得发烫的红砖台阶上，没一会儿就卷成了干花。空气里除了柏油融化的味道，还混着远处渔港飘来的鱼腥味。
我刚晃过校门口的那座造型抽象的“天道酬勤”雕塑，额角的汗就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金发被晒得有些发烫，贴在颈侧像块暖宝宝。敞开的校服被海风灌得鼓了鼓，又迅速瘪下去。
“这鬼天气是搁这晒腊肠吗？”我扯了扯领口，吸进肺里的风带着股海蛎子的腥甜，却半点不凉快，胸口闷得像揣了块晒烫的鹅卵石。
就在这时，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从白蜡树后窜出来，结果一个没站稳，当场给我来了个“滑跪”！大白天的就行此大礼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也看清楚了来者何人。
赵启明这人，单看脸倒像个老实学生——细框眼镜滑在鼻梁中段，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半眯着，透着股文绉绉的呆气，脸颊瘦得凹进去，下巴尖削，说话时总爱微微低着头，仿佛底气不足。
可再往下看就露了馅：洗得发白的道袍套在校服外面，领口歪歪扭扭，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鼓鼓囊囊塞着黄纸、朱砂笔，甚至还有半块啃剩的芝麻饼，简直就是个刚从庙会散场的江湖骗子。
我挑眉，往旁边挪了两步，想绕开他。这货每天雷打不动在这儿“摆摊”。听说他家里有一个道观，只不过地理位置并不好，没啥游客，自然就谈不上什么收入。因此这货就在学校里“自主创业”，什么开光做法，算姻缘，算财运，总之业务范围覆盖挺广。
“无量天尊！施主别来无恙！”
赵启明扶了扶被汗水滑到鼻尖的眼镜，那件破道袍沾了不少尘土，被风一吹就猎猎作响，和一面褪色的旧旗子一样。此时的他正举着张黄纸符，冲我挤眉弄眼。
“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暗，今日必有一劫！”
就知道碰见这货准憋不出什么好屁来。我瞥了眼他裤脚沾着的沙粒——准是又去海边捡贝壳冒充“法器”了。没好气地扒开他的手：“滚蛋，再挡路把你道袍扒了扔进海里喂鱼！”
“哎哎哎，施主莫急！”他跟在我身后，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灰尘。
“此劫非同小可啊！李施主！”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
我脚步一顿，回头瞪他。这鬼天气连风都带着火气，还来添堵？
“就你这熊样，有本事你就给我算算我会不会动手揍你！”我作势抬起手，看他立马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将脖子伸进衣领子。不由得觉得好笑。
不过对这货我也没啥动手的兴致，只是吓唬吓唬而已。
“让开，别挡道。”我往他怀里瞥了眼，果然又多了个新玩意儿——一串用红绳串着的狗牙，闪着可疑的油光。
“非也非也。”赵启明张开双臂拦住我，眼镜差点掉下来，“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煞星异动，掐指一算，施主今日恐有一劫啊。”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此劫凶险，唯有此物可以化解啊，咱们好歹同学一场，我于心不忍，就只收50块钱割爱于你吧。”
“我靠！就这玩意你卖我50？你怎么不去抢？”何况这神棍嘴里的“劫数”比校门口的流动小贩还多，上周说我有“血光之灾”，结果是被黑板擦砸中了后脑勺；前阵子说我“破财”，最后不过是丢了块橡皮擦……
嘶，不过回想一下这厮算的还有点东西啊？
“滚蛋。”只是有那么一丢丢丢准而已，不过“奇技淫巧”罢了。我扒开他的胳膊往前走，咬牙切齿道:“再咒我，把你那破玩意扔泔水桶里。”
“哎哎哎，施主三思！”赵启明跟在我身后，道袍下摆扫着地面，“此劫不同往日，贫道这次算得极准！真的！是……”他突然顿住，凑近我耳边，用气音说，“桃花劫。”
我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说什么？”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看似老实的表情中划过一丝狡黠：“施主你想，你这金发红瞳，煞气太重，纵然英俊神武，但是寻常桃花不敢近身，一旦出现，必是劫数啊。”
我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就我这名声，学校里基本上是个两条腿走路的见了我都跟见了瘟神似的，躲都来不及，还桃花劫？怕不是这神棍又想骗我的钱。
“李施主！20也行啊！15！15！哎呀10块钱，真不能低了，我还没吃早饭呢施主！别走啊……”
进教室时特意看了眼表，七点五十五，离打铃还有五分钟——没迟到。摸了摸口袋，学生证安安稳稳躺在里面。再翻出作业本，昨天自习课上抄的各科作业工工整整，解题步骤一步都没落下。
我往座位上一瘫，冲赵启明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看吧，哪来的劫？
一上午过得风平浪静。语文课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差点浸湿漫画书；数学课偷吃了半包辣条，辣得直抽气；体育课躲在树荫下看别人跑步，被体育老师瞪了两眼也当没看见。
放学铃一响，我正准备抄起书包跑路，就被黑板上的值日表钉在了原地。
“今日值日生：李天翼、慕凌雪。”
红粉笔写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像两个扎眼的惊叹号。
我猛地回头，赵启明正坐在座位上，对着我比了个“OK”的手势，嘴角咧到耳根，那表情明摆着“你看，贫道没说错吧”。
我捏了捏拳头，决定等会儿先把这神棍的道袍扒了。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拿拖把。”慕凌雪抱着扫帚站在门口，高马尾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我磨磨蹭蹭地去卫生角拎拖把，故意把桶在地上拖得“哐当”响。教室里的同学早就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俩，空气里飘着她刚撒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痒。
“拖干净点，特别是你桌子底下，全是零食渣。”慕凌雪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她正站在我的桌子边上，一脸嫌弃的看着地上的薯片碎屑。
“知道了，班长大人。”我翻了个白眼，往拖把上泼了半桶水，带着气在地上来回拖。水渍在瓷砖上蔓延开，像片小小的沼泽。
慕凌雪扫完地，拿着抹布往讲台走。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滑——她踩进了我刚拖过的水渍里。
“唔！”她轻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倒。
我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校服后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像被铁钳子夹住似的。
“砰——”
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我垫在下面，后背磕在瓷砖上，疼得龇牙咧嘴。更要命的是，慕凌雪整个人趴在我身上，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发间的清香混着消毒水味往我鼻子里钻。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猫，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我的脸。距离近得能看见她脸颊上的一点粉笔灰。
时间仿佛凝固了。别说她了，我也傻了，没有想到这种俗套的剧情会在我身上发生，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
“你找死！”慕凌雪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猛地推开。紧接着，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砰！”
我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疼得差点喘不过气。
“李天翼！你故意的是不是！”慕凌雪站起身，校服裙上沾了片水渍，她攥着拳头，胸口因为生气而起伏着，眼睛里全是火。
“我故意的？”我捂着肚子爬起来，火也上来了，“明明是你自己踩滑了，还拉着我垫背，现在反倒怪我？”
她愣了愣，似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先摔的，脸上的怒气僵了僵，却还是嘴硬：“谁让你把地拖得那么湿！”
“拖地不洒水？你以为干洗呢？”我瞪回去，“再说了，是你自己笨，不会看路啊？”虽然我好像也有责任，但是我肯定也不可能承认的。
“我……”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我看着她的背影，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急！在线等！
赵启明那神棍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来。
桃花劫……
桃花是真桃花，劫也是真的劫！我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对付女孩子我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就在我们两人僵持时，教室后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启明探着脑袋钻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张黄纸符，笑得镜片下的表情一脸欠揍：
“哎呀呀，贫道掐指算到此时乃化解劫数之良机，特来送符……”
话没说完，就被慕凌雪飞过来的黑板擦砸中脑门。她红着脸吼：“滚出去！”
赵启明被黑板擦砸得“嗷”一声，抱着脑袋窜到门口，却还不死心，扒着门框喊：“李施主！此劫虽破，余波未了啊！”
话没说完，慕凌雪又抓起讲台上的半截粉笔头就扔了过去，准准砸在他眼镜片上。“再废话，我就没收你这些‘法器’！把你交给教导主任！”她的声音带着气，脸颊却红得更厉害，连耳尖都泛着粉。
“慕施主，这可整不得啊！”，赵启明终于识趣地溜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嘟囔：“这次亏死了……十块钱都没赚着……”
教室里重归安静，但刚才那阵闹哄哄的插曲，像给紧绷的空气戳了个小洞，尴尬悄悄泄了些。慕凌雪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擦讲台，肩膀却不像刚才那样绷得笔直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也弯腰捡起刚才被撞翻的拖把，往桶里涮了涮，闷头拖起地来。
瓷砖上的水渍被我摊开，拖得干干净净，连慕凌雪刚才滑倒的地方都反复擦了两遍。等我直起身时，发现她已经收拾好扫帚，正站在教室门口等我，手里还拎着我的书包——大概是刚才我摔出去时掉在地上的。
“走了。”她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是起码这一次没再瞪我。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教学楼，傍晚的海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过操场时，看见赵启明这货正蹲马路牙子旁，把自己怀里的半块芝麻饼掰碎了喂流浪猫，嘴里还念念有词：
“贫道这卦金，迟早得找他俩讨回来……”
慕凌雪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赵启明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勾了一下，又立刻绷住，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我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包——刚才她拎过的地方，还留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得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啧，赵启明这神棍的话，该不会真有点道理吧？总感觉没拿容易结束啊。
我甩了甩头，快步跟了上去。管它什么劫，至少明天不用再跟这麻烦的女人一起值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