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大人!我错了!”我正梦见慕凌雪举着戒尺在讲台上追杀我,那戒尺呼呼带着冷风,刮得我后颈发麻。她嘴里反复喊着“李天翼!又抄作业!这周值日你全包了!”,我腿肚子转筋,想跑却像陷在泥里,眼睁睁看着戒尺越来越近。
“小翼~你上学要迟到咯!”
“操!”我猛地弹坐起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洇出一片深色,领口勒得脖子发紧,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咚”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床脚的瞬间,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嗡嗡的耳鸣里混着雅晴阿姨的笑声。
“傻小子,慌什么。”她倚在门框上,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手里还捏着个没揉完的面团,笑得肩膀直颤,“今天周六,你又不上课。”
我捂着后脑勺坐起来,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阳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港城一中在周校长那套“松弛教育”下,硬是把单休改成了双休,连晚自习都取消了,这会儿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懒懒散散的味道。
“你这是蓄意报复。”我揉着后脑勺,那里已经鼓起个包,疼得人龇牙咧嘴。上周雅晴阿姨烤了巧克力曲奇,我趁她出门倒垃圾,偷偷摸了三块,结果被她抓个正着,罚我把冰箱里的剩菜全消灭了,撑得我半夜睡不着。
“哪能啊。”她走过来,咯咯笑着,指尖带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快起来吃早饭,牛奶在锅里温着,面包刚烤好,还热乎呢。”
餐桌上摆着全麦面包,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黑,正是我喜欢的口感。雅晴阿姨往面包上抹草莓果酱,果酱是她自己熬的,酸甜里带着点果肉的颗粒感。非常好吃,口味很符合西式早餐的风格。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扒着面包含糊地问,“我都没听见动静。”
“凌晨一点多吧。”她往面包上撒了把坚果碎,语气轻描淡写的,“看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打呼打得震天响,就没叫你。”
“打呼噜?我有吗?”我挠了挠头,关于昨天雅晴阿姨的事想多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人的事,问多了反而矫情,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吃完早饭揣了包番茄味薯片就溜出门。植物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这个时节的植物园像被打翻了颜料盘,虽然已经是秋季,但是草坪上的花海依然开得正疯,紫的、蓝的、粉的挤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远远看去像一团团浮动的云。我踩着石板路往深处晃,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植物园的晨露还没散尽,草叶尖的水珠坠在单杠锈迹斑斑的铁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甩了甩手腕,掌心的茧子蹭过冰凉的金属,做了个深呼吸——引体向上的酸胀还没褪去,胸腔里却憋着股劲,像是要把昨晚没睡好的闷火全吐出来。
“再来十个?”张大爷拎着鸟笼从松树林绕出来,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小伙子这身板,不去当运动员可惜了。”
我咧嘴笑了笑,刚要纵身跃起,眼角余光却瞥见假山后闪过一抹蓝色。不是慕凌雪是谁?
一身天蓝色运动服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衣摆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扬,露出一截劲瘦的脚踝。及腰的长发被束成高挺的单马尾,在风里划出凌厉的弧度,眼眸亮得像淬了冰的利刃,抬手捋额前碎发时,腕间露出的银链晃了晃。身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飒爽劲儿,仅仅是站在一旁便自成一道亮眼的风景。
“班长大人今天转性了?”我放慢脚步凑过去,她刚系好鞋带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发亮,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不窝在家里刷题,跑来植物园喂蚊子?”
她手里攥着块运动毛巾,闻言瞪了我一眼,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下周联合运动会,我报了全部的女子项目。不像某些人,体育课都能在操场边睡过去。”
“巧了。”我故意把“巧”字拖得老长,看着她眼里的诧异,忍不住扬了扬下巴,“爷也报了所有的男子项目。总得拿个冠军,靠特权好好气气某些整天把‘规则’挂在嘴边的家伙。”
她果然皱起眉,嘴角抿成条直线,刚要开口数落我“玩世不恭”,我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了脚步。
风里混着股铁锈味,不是单杠的锈,是血的腥气。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健身区角落——三个穿东旭体校校服的男生正围着个人,白衬衫被扯得歪歪扭扭,后背的校徽被踩得变了形。
“怎么了?”慕凌雪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
慕凌雪的正义感不容许她无视这种行为,她抬脚就要冲过去,手腕却被我一把攥住。我指节收得紧,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我,眼里的光像淬了冰:“李天翼你干什么?!”
“别管。”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背影——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有颗淡褐色的痣。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原本就松垮的校服被撕扯得满是褶皱,袖口和裤腿磨出了破洞,沾着泥渍与暗红的血印。细框眼镜早就掉落在一旁,镜片碎成了几片,鼻梁上磕出了一道泛红的伤口,正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额角青紫一片,嘴角破了皮,血丝黏在唇角。瘦弱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脊背佝偻着,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怯意。
“孙子文?”慕凌雪显然也认出来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他不是转学了吗?就算……就算他和你以前有什么过节,你也不能看着他被这么欺负吧!”
“过节?”我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红痕——刚才攥得太用力了。“你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他为什么转学吗?”
慕凌雪愣住了,眼里的急切褪了些,多了层茫然。
“去年冬天,你请假去竞赛的那周。”我盯着健身区的方向,三个男生正用运动鞋踹孙子文的腰,“他被秦寿堵在教学楼后巷,抱着头蹲在地上喊‘别打了’。我当时刚从教务处出来,顺手把秦寿他们收拾了。”
风卷着松针落在脚边,慕凌雪的呼吸声突然变轻了。
“结果呢?”我扯了扯嘴角,尝到点涩味,“他转头就跟王老师说,是我‘看他不顺眼,带了一群人堵他’。秦寿那伙人一口咬定‘是李天翼先动手’,他在旁边哭哭啼啼,将我描述成了施暴者。”
健身区传来声闷响,像是脑袋磕在了水泥地上。
“最后就是你熟知的,那天的我被记了大过,全校通报批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当时为了护他,手背还挨了秦寿一棍“而他呢?拿着‘受害者’的身份,在班会上声泪俱下地说‘希望大家以和为贵’,然后转学离开。”
慕凌雪的眼睛越睁越大:“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有用吗?当时你会相信我吗?还是你觉得教导主任那个家伙会更相信谁?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还是我这样的麻烦?”我自嘲的笑了笑。如果不是今天又碰到了孙子文,我可能都不愿意说这事。虽然我和慕凌雪不对付,不过她确实是个好班长,上次的事情她不知情跟她没啥关系,但是现在我不能让她在这种人手上吃亏。
慕凌雪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健身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脖子上的毛巾。那三个东旭体校的男生似乎打累了,正揪着孙子文的头发往他脸上啐唾沫。
“这种人,不值得。”我松开她的手腕。
话音刚落,她却突然冲了过去。
“住手!”她的声音清亮得像破冰,三个男生愣了下,转头见是个女生,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嗤笑起来:“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远点!”
慕凌雪没动,脊背挺得笔直,晨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们是东旭体校的吧?我认识你们教练,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教学生的?”
那男生脸上的笑僵住了——东旭体校的教练最看重名声,要是被知道队员校外打人,非扒层皮不可。
“算……算你狠!”高个男生啐了口唾沫,拽着另外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健身区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慕凌雪转过身,想扶蹲在地上的孙子文,手刚伸出去,却被他猛地甩开。
“多管闲事!”孙子文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沾着血,看向慕凌雪的眼神却像淬了毒,“要你假好心?看我笑话是吧?”
慕凌雪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她想说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孙子文我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我倚靠在一旁的树下,暗红色的双瞳骤然绷紧,散漫的眼尾狠狠下压,锐利的红芒像淬了冰的刀锋,直勾勾钉在对方脸上。
孙子文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冷汗瞬间遍布全身。完全没有想到我这尊“杀神”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从地上快速爬起来,白衬衫皱得像团废纸,后背的校徽被踩成了黑疙瘩。他转身就往植物园外走,脚步踉跄,背影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刻薄。
慕凌雪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要扶人的姿势,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单的感叹号。
“都提醒你了帮他没好事。”
慕凌雪垂着眸,及腰的单马尾松散地垂落肩头,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素来凌厉的双瞳。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攥得拳头微微颤抖,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难得弯下一点弧度。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风掠过,掀起发梢轻轻晃动,周身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连眼底的光都黯淡得像被蒙上了一层薄冰。
“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总以为大家都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好。”
“以前我妈妈说过,人心是块棱镜,得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我不忍心看她如此落寞,便打算破财安慰一下:“想吃点啥?我去买,算我请客。”
慕凌雪有些意外的抬起头,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呦呵?铁公鸡居然舍得拔毛了?”
几分钟后,慕凌雪幽怨的坐在马路牙子上,无语的看着手里缩水严重的小布丁。
“李天翼你敢不敢再抠门一点?”
“咳咳咳!这可是整整……五毛钱呢!现在这个物价五毛钱的东西有多难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恬不知耻的为自己辩解道:“再说了,爱吃不吃,不吃就还我。”
“想得美你!”慕凌雪气鼓鼓地拆开包装纸,果断把小布丁咬在嘴里,一脸挑衅的看着我。
“啧,五毛钱买你这副嘴脸,血亏。”我咂咂嘴,突然有点后悔这破费的“安慰”,“等我拿了运动会冠军,天天在你眼跟前违纪!看你管不管得了。”
她嘴里的布丁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冠军?你做梦!就凭你还想在我眼前横?李天翼我告诉你,想违纪!门都没有!”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鼻尖投下细碎的光斑。我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个主意,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那不如……打个赌?”
慕凌雪挑眉,舌尖舔掉唇角的奶油:“赌什么?”
“就赌这次运动会。”我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不管男女项目,谁拿的奖牌总数少,就得答应对方三个条件。怎么样?敢不敢接?”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丝好胜的光,把最后一口布丁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接就接!谁怕谁!到时候你可别耍赖!”
“切!我李天翼敢作敢当,有什么怕的?”我撇了撇嘴,感觉被小看了。
“偏不告诉你。”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高马尾在身后甩了个利落的弧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算了,这五毛钱花得不算亏——至少,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