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道的灯忽明忽暗,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股奇怪的味道——一半是赵启明的黄纸符燃尽的焦糊味,一半是刘逸飞藏在床底的薯片受潮的油腻味。这俩人能独占四人间,全靠那股子旁人顶不住的“奇葩”气场:赵启明的道袍总在阳台晾成招魂幡,刘逸飞的漫画书从书桌堆到天花板,连宿管查寝都绕着走。
刘逸飞四仰八叉地陷在床垫里,肚子上的肥肉随着呼吸起伏,活像座微型肉山。他啃了口昨天剩的鸡腿,油星子滴在枕头上,含混不清地嘟囔:“我说老赵,你觉不觉得今天有点邪门?”
赵启明正盘腿坐在对面书桌前,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指尖飞快地掐诀,铜钱在桌面转得像陀螺。他眉头拧成疙瘩,道袍袖子还沾着点香灰。
“何止邪门。”他啧了声,铜钱“当啷”落定,卦象歪歪扭扭,“贫道夜观天象,又卜了三卦,愣是没算准今日这鬼天气。看来还是修行太浅,参不透这天机……”
“嗨,我不是说这个。”刘逸飞猛地坐起来,肚子上的赘肉晃了晃,眼睛发亮,“今晚食堂打饭,隔壁班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你看见没?跟我对视了三次!三次!你说她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瘦了,开始注意到哥的魅力了?”
赵启明掐诀的手顿住,铜钱滚到桌角。他转头看刘逸飞,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你怕不是被门夹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贫道觉得,你更需要一场驱邪法事,给你这脑子清清淤。”
“你懂个屁!”刘逸飞拍着胸脯,肉浪震得床板咯吱响,“我这叫过劳肥!等我忙完网店的事,分分钟瘦成校草!再说了,你那破卦怎么不算算我的桃花运?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校园言情男主……”
话没说完,一把糯米“唰”地朝他脸上飞来,混着点碎纸屑。紧接着,赵启明抄起床底下那只黑驴蹄子——据说是他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器——精准地砸在刘逸飞脑门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赵启明痛心疾首,“你看看你这肚子,看看你嘴角的油!红尘皆是枯骨,别做那春梦了!”
刘逸飞捂着脑袋嗷嗷叫,刚想反驳,阳台突然传来声猫叫,软乎乎的,却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
俩人同时转头。
一只纯黑的猫正蹲在阳台栏杆上,毛亮得像浸过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最奇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寻常猫的琥珀色,而是透着点紫,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石,幽幽地盯着屋里。
“我去,这猫哪来的?”刘逸飞眼睛都直了,忘了脑门疼,“三楼啊,它总不能是飞上来的吧?”
赵启明却没动。他盯着那猫,指尖微微发颤——这猫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可具体在哪,又死活想不起来。
“算了,外面怪冷的。”赵启明起身走过去,猫居然没躲,任由他伸手抱起来。小家伙身子骨挺瘦,却意外地沉,爪子搭在他手腕上,带着点冰凉的湿意。
“让我摸摸!”刘逸飞凑过来,伸手就想去撸猫背。
“哈——”黑猫突然炸毛,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紫眼睛瞪得溜圆,爪子差点挠到刘逸飞手上。
赵启明乐了:“看见没?连母猫都嫌你油腻。还双马尾女生呢,梦里啥都有。”
刘逸飞深受打击,捂着心口倒回床上,被子一蒙从头盖到脚。没半分钟,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噜声,震得书桌的铜钱都跟着跳。
赵启明摇摇头,找了个吃空的泡面箱,垫上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毛巾,算是给猫搭了个窝。他翻遍抽屉,最后从柜子里摸出包东西——本来是准备当“镇坛法器”的咸鱼干。他犹豫了下,还是掰了半块丢进箱子里:“凑活吃吧,贫道这儿就这条件。”
黑猫闻了闻咸鱼干,居然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赵启明蹲在旁边看了会儿,猫的紫眼睛抬起来扫了他一眼,没再哈气,倒像是默认了这个临时主人。
第二天早上,刘逸飞的呼噜声还没停,赵启明一睁眼就先看泡面箱。
箱子空了,咸鱼干只剩点碎渣。阳台栏杆上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没干的水迹,像猫爪踩过的印子。
“跑了啊……”赵启明摸了摸下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叠好道袍,把黑驴蹄子塞回床底,转身去敲刘逸飞的床板:“起来了懒猪,今天要查寝!再不起你那堆漫画书就得被收走了!”
刘逸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赵启明已经背上书包走到门口。他回头望了眼阳台,阳光透过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总觉得那光斑里,还藏着点紫色的影子。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嘟囔着带上门,收拾收拾书包。
宿舍楼的铁门刚拉开道缝,宿管张大爷就叼着烟锅子堵在门口,嗓门比楼道的广播还响:“302那俩!今天停课一天,别出校门瞎晃!”
刘逸飞正揣着包薯片往外冲,闻言猛地顿住,薯片撒了一地。“停课?”他眼睛发亮,肥肉堆里的小眼睛差点眯成缝,“真的假的?不用上课?”
赵启明拎着他的道袍下摆跟在后面,闻言眉头皱了皱——今早卜的卦明明显示“宜入学,忌懈怠”,怎么突然停课?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铜钱,没说话,只是朝张大爷点了点头。
“废话!教务处刚通知的。”张大爷吐了个烟圈,“老实待着!”
刘逸飞已经顾不上听了,拽着赵启明就往食堂跑,嘴里嚷嚷着:“那必须得吃顿好的!豆浆油条小笼包,再来碗胡辣汤!”赵启明被他拽得踉跄,心里那点不对劲的预感更浓了,却被刘逸飞的兴奋冲得七零八落。
食堂里飘着蒸笼的白雾,刘逸飞占了张四人桌,面前很快堆起小山似的餐盘:油条泡在豆浆里,小笼包咬得汁水四溅,胡辣汤的红油溅到校服上也毫不在意。赵启明坐在对面,小口喝着小米粥,手里捏着半根油条,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总觉得今天的食堂太安静了,连平时抢座位的打闹声都没了。
“我说老赵,你看那个……”刘逸飞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朝角落努嘴。
赵启明望过去,纵使自认为已经“看破红尘”,心脏却也猛地跳了跳。
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个女生,亚麻色的长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发尾有点卷,衬得脸颊圆圆的,像个没长开的娃娃。她顶多到刘逸飞肩膀高,穿着件oversize的白T恤,领口松垮地露出点锁骨,可底下的丰满的曲线却藏不住,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比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此刻她正缩着肩膀,手里捏着个没咬过的肉包,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而她对面,秦寿脸笑的像朵灿烂的菊花,一只手撑着桌子,语气明显不怀好意:“妹妹一个人?我坐这儿不介意吧?”
女生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请……请不要过来,这里有人了。”
“有人?哪呢?”秦寿往四周扫了眼,故意把凳子往桌边挪了挪,“我看没有啊。哥哥陪你吃,顺便聊聊人生理想,多好。”
周围的学生都低着头,假装扒饭,眼角却偷偷瞟着——谁都知道秦寿是前校霸,在我没转来之前,他在学校横得不行,虽然现在收敛了点,但那伙狗腿子还跟着,没人敢出头。
“我真的……”女生的眼眶红了,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我不认识你,请你走开。”
“哟,还挺倔。”秦寿觉得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给你脸了是吧?哥哥这叫男子气概,懂不懂?”
“你干什么!”
一声怒喝炸响,刘逸飞“啪”地拍案而起,餐盘都被震得跳了跳。他梗着脖子,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护崽的肥母鸡:“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赵启明赶紧拉他的衣角,压低声音:“你疯了?就你这熊样,上去就是送菜!”
“那也不能看着不管啊!”刘逸飞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往前走,“我师傅说过,路见不平就得吼!”
“他那是让你吼,没让你上去挨揍啊!”赵启明急得跳脚。
“难道你算出来我一定会输吗?”刘逸飞脖子一横:“我可是从师傅那里学了一招半式,今非昔比了!”
“这还用算?明摆着的事!你那三脚猫功夫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赵启明忍不住吐槽道。
其实我确实教了刘逸飞几招,但是奈何他的水平实在是太差,再加上他又偷奸耍滑,实际上还是啥也不会。
秦寿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又是你这个死胖子,李天翼不在你还想当英雄?”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狗腿子立刻围上来,“给我揍他!”
拳头噼里啪啦落在刘逸飞身上,他抱着头嗷嗷叫,却硬是没躲。女生吓得脸都白了,站起来喊:“别打了!我跟你坐就是了!”
秦寿果然抬手让手下停了,得意地冲女生挑眉。就在这时,刘逸飞突然像个球似的滚到地上,紧接着一个肥鲤鱼打挺——动作虽然狼狈,却奇快无比,抬脚就往秦寿胯下踹去!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食堂,秦寿捂着裤裆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周围的男生下意识地夹紧双腿,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功命中!”刘逸飞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拍着肚子,“师傅压箱底的绝活诚不欺我啊,打人先打蛋,胜率高一半!”
女生的脸“唰”地红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捏着书包带的手指都在抖。
“敢阴我!”秦寿疼得说不出话,指着刘逸飞骂,“给我……给我废了他!”
狗腿子们刚要冲上来,赵启明突然掏出藏在道袍里的拂尘,横在刘逸飞面前,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贫道在此,妖孽休得放肆!”
眼看就要开打,那个女生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打架……哥哥说打架是不对的。”
话音未落,离她最近的那个狗腿子突然“嗷”地叫了一声,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来似的,“啪”地甩出去两米多,正好砸翻两张桌子。豆腐脑、八宝粥、油条碎混在一起,淋了他满身,黏糊糊的像坨烂泥。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刘逸飞举着拳头的手僵在半空,赵启明的拂尘掉在地上,连地上的秦寿都忘了疼,张大嘴巴看着女生——那力道,那准头,自己上去怕是得横着出去。
女生也吓坏了,看着满地狼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手足无措地摆手,“我真的不是……”
秦寿这才回过神,哪还敢多待?下一个怕就是他了,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裤裆,带着手下一瘸一拐地溜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谢、谢谢你们……”女生的声音细若蚊蚋,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亚麻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赵启明刚捡回掉在地上的拂尘,见状清了清嗓子:“举手之劳,施主不必客气。”他本想问问她的班级,可话到嘴边,看见女生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明显是怕生到了极点,再问怕是要吓哭了。
刘逸飞却没察觉,大大咧咧地往她身边凑了凑:“你叫陆莎莎是吧?我叫刘逸飞,他是赵启明!以后在学校谁敢欺负你,报我们名字!”
“别、别靠近……”陆莎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像只被逼近墙角的兔子,说话都带了哭腔,“我、我不太会跟人说话……对、对不起……”她连忙说道:“谢、谢谢你们帮我……我、我先、先走了……”她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书包带子都跑歪了,路过门口时还差点撞到门框,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食堂。
“这姑娘,也太怕生了吧?”刘逸飞挠挠头,“跟个惊弓之鸟似的。”
赵启明没接话,目光落在了食堂角落的阴影里。刚才陆莎莎跑过的时候,他好像瞥见阴影里有团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老鼠,体型更大些,像只猫。可等他定睛看去,阴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拖把杆斜斜地靠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走了,还看啥?”刘逸飞拽了他一把,“去小卖部买瓶可乐压压惊!”
两人刚走出食堂,办公楼后的阴影里,那团黑色终于有了动静。
那只黑猫缓缓起身,身形在阴影中拉长、变形,猫爪化作纤细的手指,黑毛褪去,露出一身贴身的黑色连衣裙。长发如墨,垂落在腰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着诡异的紫色,像浸在墨水里的紫水晶。她站在阴影深处,身形被拉得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女生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