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书包撞在铁皮上砰砰作响,有人捂着嘴干呕,有人死死抓着扶手,脸白得像纸。
我邻座的陆莎莎早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连带着后背的校服都洇出了一片深色。
“这路也太烂了吧,感觉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刘逸飞在一旁大声嚷嚷着,他那肥胖的身躯随着车子的颠簸而左右晃动,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别吵了,再忍忍,马上就到了。”班长慕凌雪皱了皱眉头,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刘逸飞听后,乖乖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可算是抵达了目的地。
一下车,陆莎莎就两腿一软,脸色发白,差点摔倒。后面准备下车的刘逸飞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才不至于摔倒。
陆莎莎稳住了身体,刚想感谢,结果迎面看见刘逸飞的胖脸,吓得脸更白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莎莎,没事吧?”慕凌雪紧跟着下车,见状赶紧把陆莎莎扶过来,又对刘逸飞皱了皱眉:“你先让开点。”
刘逸飞愣了愣,讪讪地松了手,挠着后脑勺嘟囔:“我这不好心嘛……”慕凌雪从背包里翻出清凉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陆莎莎的额头上,又拧开保温杯递过去:“晕车药在里面泡着,慢点喝,别呛着。”
陆莎莎小口抿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低着头走到刘逸飞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刘逸飞被这突如其来的礼貌砸懵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露出个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看着有点滑稽又有点猥琐。陆莎莎吓得往后缩了缩,赶紧躲到了慕凌雪身后,引得周围同学一阵低笑。
我瞅着刘逸飞那副傻样,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走了,胖子,再笑我就把你从山上踹下去。”
“嗷——疼疼疼!”刘逸飞的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被我一路拖着往土路走,路过陆莎莎身边时,他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结果又把人家吓得往慕凌雪身后躲得更紧了。
我们站在路边往前看,眼前是连绵的青山,一条土路蜿蜒着钻进树林里,像条被人遗忘的丝带。土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晨露,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我问赵启明道观在哪里?他指了指一旁的土路,说沿着这个走就能到。好多人一看这个土路路况,都不太敢爬。土路崎岖不平,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坑洼,两旁是茂密的草丛,草丛里不时传来沙沙的声响,不知道隐藏着什么东西。
我注意到这里的土路再往上走,就是铺的青石板,石板上好多踩的脚印痕迹,都把石头踩出了大大小小的坑,显然这里以前也有过香火旺盛的时候。一层层的石阶透露出浓重的年代感,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队伍在山道上已攀爬了近一个小时,前方仍旧是望不到头的石阶。老栾的体力先一步告急,喘着粗气问:“启明,到底还有多远?” 赵启明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按这速度……再半个钟头准到!”他声音听着还算稳,眼神却忍不住往身后瞟。
整个队伍早已人困马乏,稀稀拉拉拖了老长。落在最后的刘逸飞情况最糟—— 只见他胖脸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把白衬衫洇出一串深色的圆点。他扶着棵老松树,喘得像风箱:
“不行了……我要交代在这儿了……早知道这么远,我说什么也不来……”
我踹了他一脚:“少废话,起来走!你昨天还说要减肥,这不是正好?”他哭丧着脸:“减肥也不能这么折磨人啊……”
前面的慕凌雪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知道这点山路对她来说是小问题,但是其他同学肯定是撑不住了,于是就说:
“你带着体力好的先上去,我把后面这几个收拢一下。”
慕凌雪看我体力显然也很好,于是便点点头:“注意安全,我们在道观门口等你。”
等大部队走远了,我回头一看,掉队的除了刘逸飞,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都瘫在地上起不来了。“刘逸飞,上来!”我弯腰,他会意,拽着我的胳膊,我几乎是把他半拖半架着往上走。那几个同学也咬着牙,互相搀扶着,慢慢跟在后面。
终于是上山了,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片青灰色的建筑群藏在绿树里,飞檐翘角像展翅的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最前面是座牌坊,高三米多,上面刻着“青云观”三个大字。
这是一座宋代就流传下来的道观,整体建筑风格古朴典雅,具有典型的宋代建筑特色。道观的规模并不大,但却布局精巧,错落有致。
道观的大门是用厚重的实木制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有八卦、仙鹤、灵芝等,象征着吉祥如意。大门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守护着这里。
慕凌雪就坐在牌坊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显然是在等我们。看见我们,她站起来,把水递给我:“喝吧,好好缓一缓。”不过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冲。
我到不在乎,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才算活过来了。“谢了。”我说。
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进去吧,赵启明爸妈都在等着呢。”
走进道观,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中间有个圆形的水池,直径约摸两米,里面养着红色的鱼,慢悠悠地游着,尾巴一甩,搅碎了水面上的云影。水池边缘的石栏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有些地方已经被摸得发亮。
正对着院门的是正殿,屋顶是歇山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瓦当是莲花形状的,有些已经缺了角,露出里面的泥土。屋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像朵盛开的花,没有彩绘,只保留着木头的原色,呈深褐色,看着很沉稳。几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时不时低头啄一下瓦片上的草籽。
“你们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头发用木簪挽着,鬓角有点白,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风刻出来的,眼神却很亮,像藏着光。“我是赵启明的父亲,赵清玄,欢迎各位施主来到此地。”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沙哑。
旁边站着个阿姨,穿着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手腕,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她应该是赵启明的母亲,赵启明跟我说过她叫林秀莲。
林秀莲温和的笑着说:“快进来坐,刚烧好的茶水,解解渴。”在她的周围一些早到的同学都倚靠在一起,喝着茶水坐在地上休息。
老栾在一旁已经掏出了小本子,对着盘龙柱上的雕刻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叨着:“这龙纹是宋代典型风格, 刀法利落,可惜风化得有点严重……”
等大家休息的差不多了,老栾也收起了小本子,由清玄道长为我们进行介绍。
“我们这观是北宋年间建的,原先是座小庙,后来道教兴盛,才改成道观。”赵清玄边走边介绍,指着大殿的屋顶,“你们看那屋脊,用的是‘歇山顶’,比硬山顶多了两侧的山花,看着更气派。当年重修的时候,工匠特意保留了宋代的木构架,你们抬头看就知道了。”
他又指着正殿的门:“这门叫‘仪门’,平时不开,只有重大祭祀才开。两边的偏殿,左边是‘三清殿’,右边是‘财神殿’。”我们跟着他进了三清殿,里面光线有点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三尊神像端坐正中,像前的香炉里插着香,青烟袅袅,在阳光里画出弯曲的线。“道教讲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三清就是‘道’的化身。”赵清玄的声音很轻,带着种肃穆感,“平时初一十五,附近的村民会来烧香,求平安的,求丰收的,都有。”
我们跟着赵清玄逛了一圈,从三清殿的壁画,到灵官殿的雕像,再到后院的古井,每一处都透着中式古代建筑的韵味。罗莎莉亚难得地没捣乱,抱着胳膊站在三清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吃饭的地方在后院,一张大圆桌摆在葡萄架下,藤蔓爬满了架子,绿叶间挂着几串青紫色的葡萄,看着就很诱人。林秀莲端上来一大盆鸡汤,香气瞬间飘满了院子。
“这鸡是自己养的,早上刚杀的,菜是后院种的,尝尝。”她给我们盛着汤,笑容很亲切,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鸡汤炖得奶白,飘着层金黄的油花。同学们本来就爬山消耗了大量体力,这会儿又碰到好吃的,个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大快朵颐了起来。
如此残暴的吃相给老栾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林秀莲倒是不在乎,反而笑眯眯地说“能吃是福。”
“那些家伙可真是福如东海了”我看着一旁胡吃海塞的刘逸飞,心里吐槽道。
到了下午,同学们依旧在道观里面休息。
清玄道长从赵启明那里知道陆莎莎的性格比较怕生,私下里找到了她,告诉她祈愿准备的香火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进了三清殿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赵清玄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香烛和签筒,签筒是竹制的,表面被摸得油光瓦亮。
“你别紧张,诚心点就行。”
陆莎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点着香,烟顺着风往上飘,她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捧着香,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落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连她颤抖的肩膀都柔和了许多。
等她祈完愿,把香插进香炉里,赵清玄递过来一个签筒:“抽根签吧,看看运势。”
陆莎莎伸手摇了摇签筒,一根竹签掉了出来。赵清玄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指尖微微发颤,连道袍的袖子都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把签递过去:“是吉签,你哥哥会平安的。”
陆莎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的笑:“谢谢赵道长。”
她一走,赵启明就问:“爸,怎么了?那签有问题?”赵清玄没说话,把刚才那根签扔进旁边的香炉里,火苗“腾”地窜了一下,很快就把签烧成了灰。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根签,放在桌上,这才开口:“没什么,小孩子别瞎问。”赵启明看着那根新的签,又看看香炉里飘起的灰,没再说话,但眼里满是疑惑。
因为他看出来了,陆莎莎刚才抽的签,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凶签。
“我那个徒弟看来有点不让人省心啊。”四下无人的时候,清玄道长长长的叹息了一口气,透露着一股沉重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