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饭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道观的青瓦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谁在檐下轻叩手指。
我坐在三清殿的廊下，看雨丝斜斜地垂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水花。那些水顺着石板的纹路汇流，在聚气池的边缘聚成小小的瀑布。
清玄道长捧着茶盏从正殿走出来，粗陶碗里的碧螺春冒着热气，茶烟撞上廊下的湿空气，凝成一团朦胧的白。他把茶盏往我手边的石桌上一放，指尖沾着点茶渍：“下山的路本就陡，这会儿更滑，夜里怕是要起雾。贫道看，诸位不如在观里歇一夜，明日天放晴了再走。
老栾正蹲在门槛思索，闻言也是直起身：“也只能这样了，毕竟孩子们的安全第一。”他揣着手机往偏房走，“我跟校长打个电话，说明情况。”
此时的赵启明和林秀莲已经忙开了。库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旧棉絮的味道涌了出来。赵启明抱着一摞被褥，脚步踉跄地往里走，被门槛绊了一下，被褥散了一地。
“慢点，毛手毛脚的。”林秀莲跟在后面笑着，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折叠整齐的床单。虽然看上去外观老旧，不过却很干净，一看就是平常清洗打理的结果。
同学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偏房不算小，靠墙摆着一溜旧木床，才上去吱呀作响，不过还挺牢固的。有人找来抹布擦桌子，有人帮着铺床。
黑夜中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山风裹着雨丝灌进院子，带着股沁骨的凉意。
林秀莲从柴房翻出个锈迹斑斑的炭炉子，赵启明蹲在地上，用火柴引燃松针，再小心翼翼地添上劈好的柴块。“噼啪”几声，火苗舔着柴块往上窜，映得他鼻尖红彤彤的。没一会儿，炉子里就腾起暖烘烘的热气，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把廊下的湿冷驱散了大半。
城里来的学生们围在炉子边，眼睛瞪得溜圆。刘逸飞这货最兴奋，肥脸凑得最近，鼻尖快碰到炉口了，还一个劲地鼓着腮帮子往里面吹气。结果“噗”的一声，火星子被他吹得漫天飞，炭火反倒蔫了下去，只剩点青烟委屈地冒。
赵启明本来就累的够呛，被刘逸飞这么一整也是心头火起，道心都不顾了，顺手就从墙角抄起柄桃木剑：“贫道这就收了你这孽畜！”说着就追了上去，两人围着炭炉子绕圈，时不时传来刘逸飞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当然，这个家伙皮糙肉厚，到不用担心他能出什么事。
“咦？罗莎莉亚呢？”慕凌雪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挨个房间清点人数，走到陆莎莎住的偏房时，皱起了眉。陆莎莎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衣角：“她……她刚才说出去透透气，就没回来。”
慕凌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转身往院子里走，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晃动。
而此时，东厢房最里面的角落，一只紫瞳黑猫正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尾巴不耐烦地甩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你确定要一直待在这儿？”我有些戏谑的问道。
“慕凌雪这女人怎么回事？”黑猫开口，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尖细，“天黑了下雨了，不好好待着，瞎找什么？”
“谁让她是班长。”我耸了耸肩，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雨里，溅起一朵水花。
“话说你一定要维持这个形态吗？”其实对于罗莎莉亚的黑猫形态我也挺好奇的，现在正好有机会问一问。
“那倒不是，只不过这样不用消耗太多能力。”罗莎莉亚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你应该跟你说过，以前的一场大战让我的实力大跌，所以在晚上就尽量用原形限制能力了，我也没办法，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
“不过看来今晚你是省不了了，慕凌雪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她不把你找到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切，麻烦，这么爱管闲事让她从山上掉下去算了。”黑猫撇了撇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变回了人形，脸上还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行了，我出去就是了。”
“你去哪了？”慕凌雪的语气带着点严厉。
罗莎莉亚低着头，紫瞳里满是不服气，却故意装出委屈的样子：“我……我就是在院子里转了转。”
两人正僵持着，赵启明挑着盏灯笼从廊下走过，看见罗莎莉亚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黄纸包的平安符：“罗施主！看你印堂有点发黑，来张平安符吧？保你岁岁平安，只要五块钱！”
罗莎莉亚正憋着气，看他凑过来，抬脚就把他踹得四脚朝天。灯笼滚到地上，烛火晃了晃，映得赵启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哎呀！罗施主！不买就不买，别动手啊！”赵启明爬起来，捂着屁股嘟囔，“贫道这符可是开过光的……”
这一闹，慕凌雪的火气倒消了些，拉着罗莎莉亚往厢房走：“回去了，外面冷。”罗莎莉亚瞪了赵启明一眼，乖乖跟着走了，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弧度。
我回到自己住的偏房时，老栾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笔记本。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手指划过纸上的线条，动作很轻。我想起上课时总在睡觉，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低地说了声：“老师好。”
老栾抬起头，笑了笑：“你这突然的客气整得我还真不习惯。”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坐吧，不用拘谨。”
我在他身边躺下，铺盖带着淡淡的樟木味。老栾的笔记本就放在两人中间，上面画着道观的平面图，斗拱的结构、屋脊的弧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像印上去的。“您还在研究这个？”我忍不住问。
“嗯，”老栾指着图上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方，“你看这几处——三清殿的东墙，灵官殿的门柱，还有后院那口井的井沿，都有破损的痕迹。不是风化，更不是虫蛀，会是什么导致的呢？”
其实老栾并没有指望我能回答上来，毕竟对古建筑的研究还是太小众了，他也只是随口一说。
“迫击炮。”我随口说道，“西墙那边应该是附近的落弹点爆炸溅射的破片划的，井沿的凹坑……大概是有哑弹，磕出来的。”我顿了顿，补充道，“东厢房的柱子上，还留着弹孔，不过被后来刷的漆盖住了，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老栾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一拍大腿，差点把笔记本震掉，“当年青云观确实掩护过游击队员，收治伤员。被日军围剿过好几次，扔过迫击炮也不奇怪！”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点惊叹，“你这小子，懂得还不少。”
我谦虚地笑了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突然被夸让我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回答道。
“哟，没想到你上课还听讲了？”老栾挑眉，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说说，这句话出自哪？”
“韩愈的《师说》。”
老栾更意外了，看来校霸读书这个事情确实有点冲碎三观，他合起笔记本，一脸惊讶的看着我。
“其实，我还是会……那么一丢丢的。”被他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毛，赶紧解释道。
“那我考考你。”老栾来了劲，“你要是能背出三篇古文，这次的出游读后感，我就不收你的了。”
我想了想，不用写读后感那感情好，思来想去觉得挺划算，便答应了下来：“行。背什么？”
“《送东阳马生序》。”
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岳阳楼记》”
“《醉翁亭记》”
过了一会这些都被我拿下，听得老栾直点头，最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好你个李天翼！藏得挺深啊！”
我抽回手，笑了笑：“您说的，不收我的读后感，算数吗？”
“算数！”老栾拍着胸脯，“我跟慕凌雪说，让她明天收作业时跳过你。”他顿了顿，好奇地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毕竟一个班级吊车尾跟突然觉醒查克拉一样古文背的滚瓜烂熟任谁也不会相信，背后的用功是少不了的。
“我妈。”我望着炭炉里跳动的火苗，声音轻了些，“很久以前教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记得。”
老栾收敛了笑容，他作为班主任自然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父母双亡，目前是被雅晴阿姨收养。
“抱歉，提到你的……”
“没事，都过去了。”我转过身，面朝墙壁。心里那点隐隐的疼，像被雨水泡过的伤口，慢慢发胀，却没再蔓延开。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冻醒的。炭炉子的火早就灭了，炉灰冷冰冰的。我起身把炉子搬到门外，又叫醒老栾。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个鸡窝。“醒了？”他打了个哈欠，“雨停了？”
“停了。”我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天边也已经泛起鱼肚白。
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了慕凌雪。她手里拿着个哨子，大概是来叫老栾起床的，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师醒了吗？”她问。
“醒了，我叫他收拾一下。”我说，“你去集合同学吧，我待会儿带他过去。”
慕凌雪点点头，转身往院子去。
简单吃了点早餐，在慕凌雪的组织下，同学们做好了下山的准备。
下山前，老栾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硬塞给清玄道长：“昨晚添麻烦了，这点钱请收下，算是住宿费和早饭钱。”
清玄道长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笑着拱手：“欢迎各位下次再来，青云观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赵启明神秘兮兮地拉开校服拉链，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平安符和桃木挂饰，红绳绿绳缠在一起，像披了件花马甲。“便宜卖了啊！”他挨个座位推销，“开过光的平安符，保你考试及格，万事如意！”
路过罗莎莉亚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大概是想起了昨晚的“一脚之仇”，悻悻地绕了过去。结果司机一个急刹车，他没站稳，“咚”一声摔在过道里，挂饰散落一地。“今天运势不佳啊……”他嘟囔着，手忙脚乱地去捡，引来满车的笑声。
从地上把散落的挂饰捡了起来赵启明正狼狈地趴在地上。
“给你！”
赵启明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眸里。
罗莎莉亚微微俯身，白皙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掌心躺着他那些散落的、造型各异的挂饰。他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微凉的掌心。那触感像微小的电流，赵启明不知为何心头一悸，动作都僵了半拍。
“谢、谢谢啊……” 他声音有点干涩，飞快地收回手，把挂饰一股脑儿攥进手心。
罗莎莉亚看着赵启明出丑，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下次走路小心点，难道没人告诉你不要在车厢里随意走动吗？”
罗莎莉亚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背影: “臭道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