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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里的景象朦胧着素色,犹如写意画作中添韵的留白,童霞了晓一下四周,发现自己处在一栋熟知的建筑内,是翠松掩郁下的礼堂,跨过最外面的玻璃门,只身立在迎客厅中,还未踏入搭拱舞台的房间,她颔首望向舞台间门口拴固着的锁链,虽说自己并未拉扯,但是视隅内的厚实金属,却在清晰地向她传达出一种,紧闭跟禁入的警示。
童霞觉得眼前所见俱不真实,是梦境还是迷离的幻觉?她并不能自答,进而突生出一种脱力感,意欲俯面倒下,两手便伸出去扶住了眼前的塑料门。
她的躯体勉强站立着,就像是有某种信念支撑着,继续在异境中探寻。
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舞台间深处骚乱不止的嘈杂的人声,虽隔着门,里面却是唬着令人忧虑的惨呼!童霞瞬间惊振起来,下意识去推面前紧锁的门——锁链抗拒的声响仅仅触发了一下,下一个秒时,整个锁链匿迹无踪,全然无阻,少女惊疑了一下,手中继续用力推门,舞台间的通道便随即豁然贯通。
她一踏进其中,就让白色的灯光晃了一下,如若瞅向刺目的波光,只剩脚下木质的触感能让童霞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舞台之上,待到视线正常,只见宽阔的布景板倾覆在地,某物压在下面将其垫起了些许角度。
“谁受伤了?”左侧传来询问,童霞闻言侧目,看到是一位拎着医药箱的校医背对着自己,在询问他面前的两位女生,婧珠以及——另一个自己。
“我没事,您看看她。”另一个童霞握着手腕,哆哆嗦嗦地说着。
“我更没事,”婧珠拉住身边的童霞的手腕,“还好你在这里!”
这位校医说什么都要检查一下几乎不存在的伤口。
“没事,没事,没伤到人呀!”台下围观的学生们互相传话。
“对吧……”真正的童霞不确定地自言,“我推了她一把,没人伤到。”
她看着眼前的自己与婧珠的交互,越发觉得不存实感,为了确认无误似的,童霞微微转眼看向倾覆的厚铁板架,后者铺压之下——婧珠趴在那里,半个身子压在下面,血流淌过眼睑,昏迷不觉。
“婧珠没事!”
“一个女生救了她!”
“我还没……她在这里!”童霞惊诧非常地喊道,却好像没人能听见。
“台上就婧珠吧?太危险了!”
“她下来了,没啥事!”人们依然自顾自地交流着,庆幸如此事件无人伤痛。
“她在这里!婧珠在这里!她受伤了!”童霞呼喊起来,“在这下面!”
“没人伤到就好!赶紧收拾起来啦!”
“散场了,别添乱!”
令人疑惑的置若罔闻!童霞意欲脱出眼前的幻觉似的场景,她试着睁眼,用了很大的劲,方在幻觉中撕开了一条瞳孔状的豁口,就像是先前,自己其实一直闭着眼睛,只是敛眸可见的不是如常的漆黑,而是上述这番景象一样。
至意识完全清晰,童霞从图书馆中的桌位间醒来,发觉胸口剧烈起伏着,“只是梦境嘛?”平复了一下情绪,她掏出智能机,打开跟青檀的留言记录——缩略图栏里,还能看见互相间很多的对话,但一按下,软件的启动页面加载后,留言记录里就变为了大片空白,只有青檀发来的一句话。
【“我先出门了,早餐在蒸锅里哟。”今日8:30】
“早上的留言,居然刚看见啊,”童霞将页面向下拨弄几下,不见加载出来,索性锁屏,“我要回复什么嘛?”她浅虑了一会,觉得怎样似乎都不太合适,便干脆不作回话,随手将电话放回了挎袋。
“婧珠的事情……算了,我跟青檀说这事干嘛!”她默默想着,忽然在意起婧珠的现况来,她猛地站起,快步地来到门口,开门往外走去。
——童霞推开门,身上裹着一层紧绷的风,不作招呼,径直走入礼堂舞台间,话剧社的学生们正在布置景物装扮,她四下巡视一圈,随意拉住一个人开口就问:“婧珠今日不在的嘛?”
“婧珠,”让她拉住的人仓促间口舌无措,“啊,她今个没有来。”
“不在?她安全嘛?”童霞急切地问道。
“啊?安全?应该是很安全、听说是……她家里有事情,请了事假。”
童霞望着他,眨眨眼睛,随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所以说礼堂并没有禁止学生使用,”童霞松开手,让她抓住的学生逃似的钻进了道具间,前者侧目窥视了一眼舞台,发现其中少了某物,便向调灯光的学生询问,“……布景板?”
“嗨,学校不让用!”灯光师应话,“等婧珠来,让她问问。”
“总归是有事故,只有这种处置算是挺好的了,”童霞想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臂,却并未触摸到伤口的痕迹,她撩起袖子,只能看见白皙的肌肤,“我就说完全没伤到嘛!要说校医是谨慎还是小题大做啊?”
“灯光好了!伴奏部门怎么样啦?”兀听见有人呼喊指示。
“可以了!”扩音设备堆里的某个人一面应话,一面敲了一下机械键。
——“我哪里清楚什么古典曲风,”晴兰拿搅拌匙叩着茶杯口,散漫地听着店里荡漾的休闲乐曲,“只是用在咖啡厅里而已,听起来差不多合适就好啦。”
“倒是同样是一种欣赏时的心态,”老板玩笑一句,不继续揪着这话茬,转而是去问柜台里切青橘的童霞,“童霞觉得?”
“我要去收拾客人的杯子了。”童霞干脆给话茬硬生打断,“十五号座要喝好了,晴兰请替我取一些冰块来。”
老板噎得够呛,索性转身去给花浇水了。十五座的客人果真站了起来往店外走,童霞走过去的时间掐地分毫无误,极有效率地处理了狼藉残羹。
童霞回到柜台里,将切好的青橘连同冰块,混装调制出了一款饮料,饮料制了,柜台屏幕这方跳出【冰爽青橘】字眼的网络订单来。
“你看今下午的球赛了嘛?十班打得超级精彩有没有!”门口的桌位传来女生间的对话。
童霞窥了一眼,看见说话的女生衣襟处别着自己校区的校徽。
“看啦看啦!十班的特长生颜值超级顶哇!”
“关键是球打得还好!要不是他,十班哪里能赢哦?”
“十班赢了?”童霞有些小讶,她企图继续知晓详情,然而却见这几个女生簇拥着走出了店门。
她试着追上去,然而自动关闭的玻璃门拦住了她的脚步,“我记着看见的是我们班赢了,怎么……”童霞透过玻璃看着这几位女生出门坐进了车里,思绪如同缓缓驶离的车子一样逐步推导了起来,“不对,她们并未说对手是哪班的,预料的或许并不是今日这场。”
她归纳起自己的所见谨虑起来,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认识似乎有所倾谬,却找不出用来悉数洞察的剖析口,方欲细琢磨下去,柜台处传来了晴兰的呼唤声:“童霞!你过来看看这位是谁?”
闻言稍微有些小惊,但是思绪还未完全脱出,童霞转身,形似淡然地走近柜台,抬眼就看见了熟悉的容貌,是一位单薄的女子,正坐在台前同晴兰讲着什么话。
“啊、许老师,”童霞将思维引到眼前,瞬间认出了老师,“您竟然在这里呀。”
“我一早就在了,看你在思考着事情,就没有搅扰你。”
“我们干啥请壁画师傅啊,”还未等童霞承应几句,晴兰一面翻着一册画集一面率先感慨起来,“让童霞来画不就好了嘛?”
“我不行的啦,我只会素描而已,”童霞抱胸,干脆地拒绝,而后转移话题似的问起晴兰,“倒是你,在翻什么东西?”
“你老师的手绘画集呀,你看看,”晴兰把其中几页展示给童霞看,几乎都人物素描,“你说的就是这种素描嘛?”
“是的是的,”童霞敲了敲柜台,“这里面几幅好像就是我画的。”
“其实整册都是,放在我这里很久了,”许老师说道,“正好你在这里。”
“噢——放了多久啊?”晴兰极快地翻着,随意在其中找来一副中年男子的画像,“这是谁呀?”
“这是老师丈夫的同事,画室搬器材时候见了他一回。”
“这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果然还这么清楚。”许老师笑了笑,只是轻轻几声而已。
“居然很久以前的嘛?”晴兰惊叹起来,“你还能记得住……等会,果然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童霞可厉害着,”许老师看向晴兰,“她几乎能记住每一个画过的人物。”
“诶,我不信的,”晴兰嬉戏似的另找了一幅,“这个是谁?”
“跟我关系很好的画班学姊。”
“哦——”她还要翻几页。
“教我们速写的教师。”
晴兰搓了搓手指。
“这是看门大爷的舞伴哩!”
晴兰自顾连翻着画册。
“厉害诶,”晴兰赞许一句,旋即玩笑似的找人裁断起来,“许老师,您来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晴兰随意翻来一页,转身推给许老师,然而后者浅笑着拿在手里,却忽然黯在原处,几近缅怀的凝视着所目睹之物。
童霞看过来,见画册上是一幅小孩子的画像,她微微侧目,发现许老师一直注视着,眼里流露出一些异色来。
“……对。”许老师默默回答着。
“那他……”晴兰分明是察觉到其中藏了某种隐喻,疑惑地想继续询问,抬眼看到童霞将手指噤在唇前,不允分说似的轻颤着,便作罢了。
“这些画都是多久以前的?”这位教师忽然询问。
“三四年了。”童霞立刻回应道。
“对,三四年了……”童霞听见自己的老师轻声自语着,就像是在对某个回忆私下感慨。
童霞走在青砖道上,望了一眼自己智能机屏幕,显示着的新闻标题的大号字符晃眼地印染其上:【梨湾观景设施重建工程筹备中。】
“据许老师说,四年前的梨湾公园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件,”她上下翻了翻,随后锁屏,叹息一声,“希望重建以后……应该能更加安全吧!”
她收起手中的物件,继续向合租楼走,至一处立交桥下站定,等着信号灯的变换,兀听见从何处传来巨物碎裂的声音,惊得颔首的童霞瞬间抬起视线——她看见自己对面楼体的玻璃面上,正映着站立的自己,连同自己上面落下的近距微毫的碎裂柱石!
讶极!肩膀锁紧,全身痉挛起来,却在下一秒时,眼前所见兀切,一阵清风如若吹空,四周如常,空中,地面,道边,俱未见纷落柱石,自己所处同样安然无恙,童霞眨眨眼,这刚稳住方寸,随即注意到附近有一辆华丽的摩托车,正在隆隆隆地轰鸣着引擎的嘈杂。
——我很确认是碎石塌落的声音,绝不是机车轰震的错觉。
童霞还在分析情况,腰间突然让谁一下搂住,“呀!”吓得她惧叫出声,定睛一看,见是青檀,佯嗔着挣脱出来,还推了他一把,“你这个人!我说了不要随便抱我!”
“我哪有随便,我是在很用心地抱你唷!”青檀钻了个空子似的开起玩笑话来。
“你……你讲什么鬼话!我,”童霞还想驳斥几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见到青檀时,同嗔愤相较,心里更多的是欣愉踏实,“我,我说你今个一早出去干嘛啦!”
“我自然是去工作喽,”青檀指了指自己挎在腋下的笔记本便携套,而后向童霞伸出手去,“现在要往我们的家里去了,牵手一起走,可以嘛?”
“……现在不要,”童霞赶紧将自己的手互相攥紧,人行指示灯在这一瞬间变换颜色,“等你追上我的!”说着,她奔向对面。
瞅今日这午后的光芒,从钢筋所筑的楼顶掷来,一部分触到交通信号灯的金属边框,漾出缤彩的衍色,更多的继续穿透,笼罩在人行道上,以及先后走过的青年们。要说昔时往日,这条沥青道上肯定踏过去了无数的足迹,或许有一刻,前者的足迹就交叠在自己的脚下,奈何熙攘间,有谁能够稍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