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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打开卧室门,发觉清白色的灯光充盈着整个客厅,洗衣机的声音隐约作响,他看见了自己的恋人,同自己约定相伴,共栖一篱的少女,如此刻,就侧身倚在帘下,其外是厚涂着夜色的窗口,采着淡芳的风从窗外沥入,拨撩着丝质的朦胧,遮展荡漾间,露出半枚遥望的年轻的眸子,青檀嘘声默立,只有目光轻愉的触摸她的面容……直至时钟移颤的指针,由翘首颔入垂视,童霞这方发觉出注视自己的目光,她往帘内躲了一下,意欲嗔责几句,却羞在唇齿间,并未吐露出何种只言。
“童霞,”青檀倒是先引出了话茬,他从卧室探出了身子,推门做出邀请状,“要不要来我房间?”
“你、你打什么主意!”童霞闻言惊兽似的抱起了胸口,咬牙往自己的房间近了几步。
“你很久没进来了吧?”青檀松开门把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我门不关,要来请随意喽。”他走进卧室,却并未合拢房间门。
稍顷,不出所料地,童霞默不作声地凑到门口,满目嫌隙地向里面窥探——她看见青檀正坐在榻上整理着箱子里的纸袋子,无数副四方薄片在床褥上面散放着,秉着孤零零的台灯灯光,看不太清楚。
“咧,我进来了,你在干啥?”童霞走过去,站在青檀边上,跟着他的视线向床上看——是一幅一幅精致冲印出来的照片,乍数下来,估近数十,用袖珍的字迹注释拍摄地,仔细地摆放着,每一幅相片里都是两个人以往同游时的合影,人声鼎沸的夜晚闹市中,幽静的山间栈道,公园里的科技馆,商厦门前的甜食店,复古装饰的老巷子,只要是他们同渡时光中值得回忆的一刻,就都记录在胶片中,按照时间先后列出,整合进相册里存留着。
“……我说,”童霞跟蹲着继续在纸册翻找的青檀说,“你什么时候洗的照片呀?”
“照完事就洗了的,刚整理东西翻出来了。”
“……现在谁还洗照片呀?”
“这样子方便翻看回忆嘛。”
“说的好像咱们不住在一起似的,”童霞脱口侃道,随即意识到了一些因素,“啊,最近确实好久没一起旅行来着。”
“所以看看你以前的样子,不觉得很棒嘛?”
“咱们见的还少了?”
“你常在自己屋里,我也不好打扰啊。”
闻言,童霞皱起眉,侧身倚在门边,喉间吞吐几声,似问地说道:“要不,我让你进我房间?”嘴角倾吐这句话来,却轻声极了,甚至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了这句话,只是半猜地静候青檀作何回应。
“对了,给你看看这个!”青檀压根看不出来有没有听见,他摸出一幅照片,兀就转移了话题,问起童霞来。
“啊?”难得自己向他发出邀请,竟然没有听见!童霞愤愤起来,转念忽又觉得这样或许更好,便并未太宣泄情绪,只是稍有不满地应道,“什么,什么呀?”
她夺过对方手里伸来的照片,打量起来——是一位面目清秀的小男孩,在一处山脚下的旅游纪念照。
“怎么?你小时候的留影嘛?”童霞看看微笑的恋人,较对几番后说道。
“不不不,你看看左侧的围栏边,”青檀说着,起身一把搂住童霞外肩,伸手指向照片角落里,一个在围栏上玩的女孩,“我觉得这是你诶!”
童霞仔细一看,惊叹起来:“这个不是……我嘛?”
“原来我们那么小就合过影呀,千里姻缘喔。”
“还说不定不是我哩,”童霞顶开了青檀,她感觉自己面颊如同撕裂地烘烫起来,闪至房间门口,“这么偏角的地方!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
“我觉得就是你噢,”青檀摸摸下巴,“小时候就很可爱的,现在更……”
“更什么呀!”童霞大声遏止青檀,她感觉如果眼前的青年下一句话就要让自己心里波澜了,“不早了,我要进屋了!”
她急步走出青檀卧室,闪进自己卧房,邻了,兀补充一句,“不许进我房间!”随即狠地撂上了房门。
“……真是意外收获。”青檀注视着可见视距中紧闭的房门,自语了一句。
——童霞回屋,直钻入被窝,发觉手里还拿着自己同青檀最初的合照,随手将其夹入床柜上摆放的书中的一本里,随即倒首便眠,甚至没有特意来记夹入的页数跟册列。
……
童霞理了一下松乱的毛发,感觉整晚都没有睡踏实,打开卧室门,合页作响,某一瞬间她还以为这粗糙的声音是洗漱间里传来的剃须的小噪,但是当合页完全扩展后,整个空间归入了静谧,女孩感觉到一种乱想而来的异样,青檀已经工作去了嘛?四周没有人的动静,就连窗外亦是不闻车雀轰鸣,甚至风声,都是极其细微,是嵌入了世间万物缄默的偶逢嘛?
兀来一响,惊余看去,是智能机定时的事务提醒,轻柔的随机铃声奏去终了,童霞将其抓来,看向字迹。
【“西山脚下的新店,首日探索。”9:01】
童霞正看着,对面的卧室突然开门,青檀急匆匆闯入客厅,从椅子上揪出几件衣裳来,随意套穿,而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工作袋,只在空余间隙跟童霞对视了一眼而已。
“你还在啊!”童霞微惊道,随后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情这样急?”
“还有三十多分钟,我忘了今个约了人见面。”
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起来常日里工作的装扮。
“工作证,记着拿着,”童霞看着杂七杂八的证件跟材料,忍不住提醒一句,“大前日你就险些忘了。”
“对,对,乘车卡,”青檀大致放好了所需,“工作证我记着了,上回就忘了乘车卡的……”
“不是,我说的是……”童霞想校正对话所言,便欲辩清道。
“童霞,”青檀收拾好东西,在门口侧身站定了一下,“我都拿好了,放心吧!”言竟,轻轻抱了跟过来的女孩一下,随即转身急忙向楼梯走去。
童霞站立在门口,恍惚间听见大门合拢,夯然的一声,她感觉自己心口紧缩了一下,有一种异样情绪在蔓延,似乎在惊羞间,意外抓住了什么别样的线索?
“……可忙你的去吧!我还有事情哩!”她心里想着,赶紧揉了揉眼睛,晃入空无一人的洗漱间去了。
——童霞坐着倚墙的软垫长椅,望向柜台后面的价目单,西山脚很久以前就说要办个新饮料店,如今果真置办起来了,自己肯定要来探访一下。
“跟咱们店里的东西差不多,就是便宜了些许。”童霞巡视了几圈,确认了饮料种类,随后观察起进店的顾客们来——“距校区西门近,大多都是学生嘛!”
闲度周末的少女随意地看向玻璃门,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道口,停靠在白色线条框内,其上走下一位中年的先生,抬眼窥了一下店面,随即走了进来,直踏至柜台前面。
先生选择饮料的时候,童霞能看清他的侧颜,干练且棱角分明的面目,下意识地感觉在何处见过似的,她感觉自己想地太多,半伏入桌面,嘴里咬住吸管,排解压力似的往饮料里吹空气玩,翻腾起一阵杯盏中的波澜。
先生拿到了自己想买的饮料,转脚就要往出口走,正途经童霞面前,后者忽下定了决心,咻地站了起来,先生小惊,向这边移视,正应上一对年轻活力的瞳孔。
奈这对视着实羞到了童霞,她赶忙颔首下去,向邻边上的座位移了一步,扮作换个位置的模样,匆匆坐了下来。
不料先生依然在注视着自己,而后缓缓说出话来:“你是……童霞嘛?”
“我是,”童霞惊望向先生,“叔您……知道我?”
“我是婧珠的父亲,她经常提起你。”
“噢!婧珠她……”童霞刚想说些什么,兀来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婧珠的父亲抬手示意了一下,摸出电话接听,可能是近距,童霞隐约能听见电话里的对白。
是年迈的嗓音,谦卑且试探似的询问,类似“不想卖了,改变主意,舍不得某物”等种种犹犹豫豫的传达讲述,“只要回其中几件,还能制作另一批来填上位置”一类转而讨喜的话亦是没有少说几句。
童霞观察到婧珠父亲的面容越发严肃。
“您这样子会让我们难办的,”先生说着这话,手里握了握纸巾,“处理这些旧货是您和我们商量很久做的决定,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建议还是遵从您原来的选择。”
“……说的对,说的对,我也没什么理由说这些……”
对话缄默了一小会,只剩下细微的呼吸。
“老板跟女儿们还好嘛?”电话另一边传来寒暄。
“您?“他的嗓音发颤了一瞬,随即倾向责问起来,“您不清楚婧妍的情况嘛?”
“喔!对不住,对不住……”
童霞看见先生在不由自主地走进一个无人的隅角,继续同对方谈了什么话,随后为了中止了话题而道:“我还要领婧珠预约明后日的事宜,就这么办吧。”
不久后通话终了,婧珠的父亲走近童霞,说道:“我还有事情,跟婧珠好好相处。”
童霞应了一声,先生这方推门走出店铺。
婧珠的父亲走近车子,然而并未拉门坐进去,这是端着饮料转身过去,腰顶倚机关盖半站着,似乎是在等待着某人的赶至。
就感觉心里惧缩了一下,童霞发觉自己眼中的景象闪烁一刻,几乎隐去大半,只有眼前倚靠车子的先生还在,只是看上去如同黑白色绘画线条编织的场景,有一抹鲜红从中年先生的鬓角流出,他依然保持着倚车子的形象,却瘫软了很多,两手往后撑着机关前盖,衣裳磨痕裂口繁杂,仔细一看,车子同样是扭曲不堪的残骸,机关前盖翘起的口子还在往外冒着浓烈的黑烟,他手臂一松,转瞬就要完全跌坐下来……
童霞赶忙推门出来,眼前画面兀缩无踪,先生依然完全不恙地倚车子站立着,并且他等候的人此刻赶了过来。
“只是让你用三日,记着完好如初拿回来。”先生说着将钥匙递到面前的便装男人手里。
“肯定的,肯定的哥们。”
童霞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晓得应该做些什么,却忽然感觉有些愤意,这愤意大概是指向这位先生,然而原因为何,她并不清楚,眼前发生的事情终归是在给予方便,赞誉暂且不提,至少不会令人漾起来不满情绪——大概这份情绪稍晚而至,便就显得不合时宜?
望着先生走入转角,车子驶离的声响逐出遥距,“是错觉嘛?”少女迷茫地在心中自问,“如果不是,难道我还能做什么嘛?”平稳的车流驶过余光,她思索几秒,忽然感觉自己的忧虑压根毫无理由,似乎只是一种无谓的妄加恐惧,她站在树下,一时间拿不定去往何处?
花丛中白色的猫决定了,要像这位女孩一样,就算是在轰乱嘈杂的车流近边,同样要做到,至少看起来是恬淡自若的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