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童霞注意到车窗外，闪过的园区中有一抹桥状的玉色，只在惊瞬间，她下意识抬眼去寻，奈只是一座袖珍的园区装饰建筑，并不像她记忆中宽阔到能够通车的白色石桥，少女颔首，同许多人一样看向智能机的屏幕，晃眼的光在闷暗的车厢内跳溅，扎得婪视者昏眸眩目……距自己只有一窗相隔的车道上，依序蜗移的载具错列，嗡久的引擎，间或鸣出催促极近宣泄的笛嚣，藏青色还在空中缠绵，夜幕序曲的第一音符究竟会夹杂在哪一声疑惑嗔喧中？
如此刻，纤糙浓浅的线条映在少女眼中，坐在公交车里，童霞翻看着自己的绘画教师的分享空间，照片跟画作夹杂着分布在屏幕当中，她试图在其中找到某种线索，例如石桥或者是周围的景致所在何处，手指下拉，让页面进入加载。
间隙里旋转的图案缩匿，童霞感觉不对，审视着最新的照片跟画作，来回拨弄了几番，直至确信加载无误，方止住手指，仔细算起日期来。
“石门湖公园，”她看着图册日志里最新的分享，心里默诵着，“许老师到石门湖了嘛？”
“石门湖流域还有很多景区的，为何不见分享照片或者画作……罢了，”她意识到自己实在多管闲事，老师如何更新分享空间，自己哪里管得？“但是石门湖……以前我记着是一个……”
一声粗鲁的叱喝搅扰了少女的思索，坐在前排的乘客咋舌，搭着话茬问司机道：“师傅！咋公交车都这么塞呀？”
“修道！”司机回应道，言语中颇具斥谴，“前几日下大雨了嘛！山脚道垮了，修了许久不见完工！”安稳的空间搅了起来，后排乘客似乎忍不住吵了几句，忽然有人不小心将视频的对话外放了出来，赶忙按住小音量键，逢这会到站提醒跟着响了起来。
“……你别一遇事就哭嘛！”
“……将在石门湖公园签售……”
“……请下车的乘客……”
——童霞踏出车门，在站牌下站定脚跟，却还没有缓过劲来，戏剧性的群响均至，猛一下站转瞬万籁俱微，倒是惹笑，她平缓些许，抬眼看向合租楼的楼层，整个房间漆黑一团，居者未归，“青檀还没有回来嘛？最近是真的很忙呀……”她走进楼道里。
踏进房门，入屋稍微梳洗一番，童霞早早钻进了床褥，她望着房顶角落，果然还是感觉自己始终在忽略某种迹象，是归属哪一方面的痕迹哩？潜藏的迷案？交际的疏密？感情的分合？躺在床上越琢磨越疲倦，思绪逐渐发散……遥处轨道的摩擦传来，她哆嗦一下，坐了起来，正能看见窗外，奈楼下的郊区并不见有车厢驶过铿锵，亦无石桥，隔墙的风嘘，蹂躏着独立在窗外的栏杆架子，渗人的呻吟久惊……濒临零时的荧光数字微弱地闪着，寂寞的卧室隅角，爬出一股匍在孤寒中的惧意，流逝似的向少女袭来，雀嘁，童霞想要同人联系的欲望一瞬间抽搐了她的指尖，抓过手边的电话，按开了青檀同自己的留言。
【青檀青檀，在不在？】
【回话回话啦！】
【还不到家嘛？】
童霞连番发了三条通信，随即继续打字发送。
【我都想你了！】
她皱起眉来，忽然感觉自己打出的字符在炮轰似的搅扰别人，这令她颇为不适，按住最后一句留言，在选项栏跳出的瞬间敲下了回撤键，而后随手将电话扔到床边，蜷起被褥将自己裹了起来。
几近同时，来信通知的音效突然奏响出来。
童霞抓来智能机，是青檀发来的一条语音。
“是语音？”童霞考虑一下，决定先转字看看。
共计五秒语音，就转译出来三个字：【我也让。】
“什么东西？”童霞按下语音播放键。
——她听见了半秒的缄默，以及暗藏其中的欲吐的欣喜，随着是释然的鼻息，引领出一阵轻柔的笑意，如此便是过了四秒，仅在最后一刻，方响起了一句：“我也一样。”
“啊呀！他看见了嘛！”童霞感觉自己战栗了一下，急忙更紧地蜷缩进被窝，松垮地倒下，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涌出一股躲藏的欲望，干脆、就如此入睡罢！
……
礼堂舞台间的木门吱一声微敞，门板盖住边框露光的缝隙，童霞咬住手里的卷饼，四下打量一番——舞台背景的屏幕中投放着宫廷宴席的拟景视频，其前的彩排者着古舞蹈，台下的人全然羁缠在布置工作中，并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了自己——随即便几下早餐塞进嘴里，穿过空座列，爬上楼梯，来到设备间门口。
她记着自己在里面等待过一阵，或许石桥的素描是随手放在了桌上面？
童霞伸手推门，锁格声制止了她，“锁了嘛？”她来回推拉几番，发现压根打不开门，干脆缩手，要回楼下找寻，不料转身就跟踏出楼梯的婧珠顾了照面。
“你怎么到这里来？”婧珠小惊，看了看设备间的门，问童霞，“需要进屋嘛？”
童霞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应答，索性敷衍几句，匆匆下了楼。
就在上楼这一会功夫，舞台间涌入了不少的人，“还要彩排呀。”童霞心想着，挺腰挤进一列座位，随便坐下，却感觉自己坐着了什么东西，摸出看来，竟是一本素描册，正是自己的画册。
“……我是单独拿着画纸还是画册来着？是画册嘛？”
她重新坐下来，翻看了几页，果实素描，风景图，雕塑画像，每一幅画作注脚都有着自己的署名字迹，却并没有印象中画着石桥的素描，时至倦了，童霞合起画册，决心不去找了，无索的空寻实在恼人，她抬眼瞄了一下舞台——古典舞蹈的参演正在暂做休憩，舞台背景显示板中的宫廷拟景趋入黑暗……
瞅见跳转下一条视频的缓冲图案遁匿，录像特有的杂音嘈然而出。
“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们需要的是你来演，不是什么可能更合适的人来！你用不着竞选角色！”一名男性老师的嗓音响起，语言中满是斥责，却显然不是在跟边上的女学生说话。
礼堂内的所有人看向舞台屏幕。
“不用比了，赶紧拿这个熟悉台词，别的事情我来处理。”这位老师继续说道，随后将一摞纸交给了对面的学生，学生平静地应了一句。
童霞感觉自己紧绷了起来。
“……我晓得了。”
礼堂中缄默了几秒，随即异声满庭，“什么玩意？”跟“谁呀谁呀？”一类询问此起彼伏，诸若“哇塞黑幕！”的感叹一鸣惊人，夹有好事者争相解读起来，极尽加醋添枝之所能，这方刚言罢：“学生应该是老师的亲戚。”另者又要谈：“难讲老师是不是吃了学生什么劳犒。”
童霞记着看过这个视频，就在设备间里，当时她觉得不能公布人前，所以说赶忙要按删除键——“我按了嘛？”她忽然有些犹豫。
“看着像婧珠？”有人突然说道。
童霞闻言，条件应答似的跳站起来，想要辩驳。
“咋是婧珠！不要胡讲！”
童霞转眼去看，见说话者是时常跟着婧珠的女生。
“别说，诶！挺像的挺像的，口音啥的不就是她嘛？”有个人帮衬起来。
“对吧！竞选角色啥的，不就是婧珠跟，跟谁来着，”说话的男生回忆着，一面看见了童霞，“就跟她，”他指向童霞，一下子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就跟她选主演来着嘛！”
童霞愣在站立处，半晌方说出句话来：“我很服她，我不清楚。”
“谁问你咋想了，是不是有这么个事？”
舞台的显示屏已经映起了下一条的视频，只是很少有人能窥探一眼。
“所以说这个视频哪里来的啊？”有人问到关键问题。
“是我胞姊的录像，”婧珠突然说，“我存在优盘里。”
“哦——好解释呵，还跳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胞姊妹，并且你存这玩意干啥？”
“我看见童霞今早上楼了，还摸摸索索来着。”在场谁都来插一句。
“噢——”一群人起哄似的叫了起来。
“噢什么东西！”童霞愤嗔起来，“你们想讲什么呀！”
“还能讲什么，你就说你有没有见过这个视频吧？”
“我哪里、我……”童霞即刻回答，然而下意识地遏住了口舌。
她看向婧珠，发现邻边的女生一个劲问婧珠：“是不是插了优盘然后并没有一直看着？”
童霞攥了攥手掌，随即想起了什么，说道：“设备间锁门了。”
“哦！就是说你确实到设备间了。”
“我是为了找东西。”
“我中间就方便了一下，不清楚有没有锁门。”管理设备间的男生说道。
“我看见童霞时，她就待在门口，门确实是锁着。”婧珠站了出来。
“锁可以从外面带上的，谁清楚你？”
童霞突然有一种踢面前这位扮演侦探的家伙一脚的欲望，赶紧用咬牙缓释了一下。
“不对，你以前经常来礼堂嘛？我都对你没啥印象啊！”
“我来了，是你没有看见吧！我说了是来找东西！”说着，童霞看了一眼婧珠，后者同样在望着她，眼里竟然充斥着忧郁的色彩。
“咋啦咋啦，发生啥事了？”新踏进礼堂的学生看见簇拥一团的人们，疑惑地问向最外沿的围观者——“如此便是流言蜚语罢？”童霞愤慨地想着。
眼前的男生还在得意地分析着自诩大白的真相，杂嘴好刺激的人们互相传着取笑，喧哗占领瞩目，自己现在做什么恐怕都会有人口诛舌伐，童霞感觉简直无话可说，愤愤转脚就要往礼堂外走。
“得了！一个整黑幕一个玩心计，就没有哪个是好家伙。”
——童霞猛奔回来，一脚踩在学生侦探的脚上，随即走出礼堂。
【你在单位嘛？】
【我想见你。】
【最近咋老是深夜回来？】
童霞一面敲击屏幕，一面默默行走，而后在咖啡馆门口暂止脚步，静候着回应的对话框跳跃出来……
碎叶悠悠，俯入土壤。
往复变换的指示灯，沥青道上急驶跟漫步有条不紊地连绵纵横。
店铺老板看见玻璃门外有一位姑娘站立了许久，铺贴的海报遮住了来者的面貌，他跨过柜台，为其拉开了店门，发现居然是自己的职工，“噢！小霞是放学了嘛？”
“……对。”童霞暗嗓应了一句，走入靠近橱窗的座位，随后立刻趴在了上面。
现在店里的客人还不算太多，老板站在边上茫然无措，刚要往柜台走，就听见趴在桌上的少女向他问话：“晴兰不在嘛？”
“她？翘班……不，请假了吧。”
童霞抬起脸疑惑地望向老板。
“是发了信息说今日不来了，但压根没有讲请假理由，”老板揉揉肩，“不是第一回喽，应该给她算翘班还是请假哩？”
“算代班罢，需要的话我来搭手帮忙。”童霞说着，就要下地来。
“有这份心就好啦，现在人不多，你可以先……”老板移目看向童霞的后方看，“跟你的同学聊聊。”
童霞立刻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肩，看向来人，是见过的球迷学妹。
瞅着童霞让同学拉到一边坐下，老板回到柜台算起账目来。
“你在门口站了很久诶！”学妹率先引出话茬。
“大概吧，我没有太注意。”
“你是在看新闻，对吧？”
“什么新闻？”
“今年的极光啊！”
童霞侧目看向她，目光中半是询意。
“新闻上说今年太阳风很强烈，虽然我不是很懂啦，”可能是稍微不太好意思，“总之，我们这里很可能看到极光呀！”
“就咱们这里的纬度？我可不信。”
“不不不，可能的，你看传言说四年前的某个大雨夜，”她凑近童霞，“流经我们城市的河流空中，就出现了极光束！”
“……可不信什么传言，”童霞软趴在桌面，脸深深埋进臂弯，“大雨夜怎么可能看清空中的情况。”
“或许是阴霾间隙处偶尔流露出来的光？”
童霞无所谓地含糊嘟囔了一句。
“噢！极光是会影响通讯的，当初就是各种信号完全中断的。”
“信号中断只需要大雨就足够了呀。”
“啊，一切信号嘛？对讲机据说都……”
“别据说传言的了，”童霞突然萎靡地趴在桌子上，“要是真这么强烈的话，肯定城市电力都要受影响的。”
“你看嘛！四年前的报告确实说到了电力供应的。”
童霞能感觉到学妹在什么屏幕照着自己，想展示一些东西，然而她只是瞄了一眼，随意应付了一句，便自顾将脸埋进了臂窝里面。
少顷，肌肤能够感觉到四周一阵平静的氛围，就像是某物无声息的匿了起来？
童霞半睁眼察看，只见学妹坐的位置上如此刻空无一人，她直起腰，巡视可一圈，发觉这位乐衷分享的学妹不知何时独自出走了。
怎么可以忽视刚认识的学妹呀？童霞一下子愧疚起来，既然自己很清楚心情不适的烦闷，为何还要影响别人的好情绪？
她瘫软下来，依然是选择趴着，尽可能蜷缩在桌角，少顷，黄昏启幕的动静在嘈响，心郁的少女频临栖眠，如此，却有人声迭起，撂放在边的智能机突然闪出屏幕。
“叮咚。”
童霞坐起来，划开密码，看向消息。
【对不起呀，我刚意识到你心情低沉，一直说自己的话，搅扰你了。】
“是学妹的来信，”童霞心想，“真是贴心的。”
【我没事的，别在意，我会关注你说的新闻的。】她敲下回信。
童霞关闭对话，看着联系人，随手就按下青檀的消息记录。
对话的末尾依然是自己发送的三句，不见青檀回复了什么消息。
她往上划，看见青檀最后给自己发来是一句语音，按住语音框，选项栏跳出，童霞按下了译字键。
【我也一样。】
刚译出来，童霞立刻就熄屏了电话，“一样什么呀！”她拍了拍脸，用肘撑着凝视着桌面，“真的想我的话就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回句消息呀！”
咖啡馆的座位顶灯簇然绽出光芒，掷花似的在木质桌面上映出白晕，诸多过往纷客在其上留下的划痕刻迹，全都展露了出来，只是估摸着谁都辨不清楚嗬，互相交织的线条，各自是何朝何夕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