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童霞自己一个人坐在校门口的长条凳上面,仰望着树顶的嫩芽,新生的细梢掩不住半缕阳光,毫瑕似的淹浸在浓厚的一丸橘芒中,一些人在传达室前搬送着什么东西,某一盒内细碎的铁枚碰触,翻转间发出极近散脱的声响,诱地童霞偏移视线,目光中的粗旷的枝干匆匆掠出眼帘,定睛向骚动处看来——几位校工小心翼翼地抬起瓦楞纸盒,勉强粘连的胶带半遮半露地挡住了乱叠的尖钉,零星走出校门的学生们只是一瞥便罢,随即遁入了自己的日常轨迹。
“如果能够熟练预料的话,我就不会问婧珠那些事情让她伤心了……说不定还能避免争端的!”童霞心下想着,同时转眼看向车流,“所以我,究竟怎样能看见画面哩?”
她安稳下心态,仔细观察起来。
就赛压根了无阻碍一样,眼前的风一下子吹暗了四周的色光,她看见附近的人们的面貌全然模糊不清,对话等杂言匿迹无踪,紧跟着就听见了脱颖而出似的脚步,以及一个女生色彩鲜艳的身影,正在向外面的道口走着。
是她自己,携着画室所用的挎袋信步走出校门口,童霞窥视着自己的侧颜,虽然不至惊诧,但是依然感觉很特别,只见昏暗背景中独自艳色的自己刚走进拐角,一辆扎眼的粉色轿车驶入道边,清脆的女生音色在预料画面中的自己周边响起。
“叔!您还真来了呀?”
“正好顺道嘛,亲侄女不得疼下?”粉色轿车里传出豪迈的男性嗓音来。
画面中的童霞正走到转角,习以为常地继续走向公交站下。
“对,我只会坐公交回家里的。”坐在凳子上的童霞看的更清楚,她站了起来,最后看见的画面中,自己在公交车站下瞥了一眼,只见合上门的粉车一溜烟地驶出道口,便各自扬镳。
“尝试一下,我会在粉色轿车来的瞬间进入公交站下。”眼前的景物鲜活起来,童霞决定向预料中一样走入转角,然而她刚想抬脚,一辆电瓶车从斜里穿来,车面一横,特技似地拦在自己面前,车座配套着单色的保鲜盒,应该是送餐人士,“是你要的黄焖鸡嘛?”送餐员瞅见童霞,麻利地拎出一份伙食来。
“啊、不是……”
“是我的,这边这边!”邻边一位学生见状赶忙招呼着。
送餐员转眼就闪到他面前来。
童霞稍微发怔,却依然下意识地从车缝中挤出,就要向转角走……
“叔!您还真来了呀?”
“正好在附近嘛,亲侄女不得疼下?”
极其显眼的粉色轿车已经驶入道口,似乎在球场边见过了一眼的学妹正在拉开车门要往里坐,童霞踉跄奔近,便惹地学妹看了过来。
“噢!这么早就走啦?”学妹颇为热情地呼唤。
“啊、是……”童霞感觉不知所措,含糊地回答道。
“叔,”察觉到司机询问的目光,学妹将其介绍起来,“童霞,我的学姊。”
“哦!叔叔好!”童霞条件应答似的鞠了个躬,看起来有些发硬。
“跟我侄女一样好看,哪住?捎你一段。”司机位置上满脸胡茬的汉子朗笑起来,随即问道。
童霞心里拘谨,刚想婉拒,奈学妹突然说出她的住址。
“嗨!顺道,一起上车吧。”
——童霞直至坐在车中,看着窗外景物移出边框,好一会方将心思安稳下来,引擎轰叫,衬托着车内平静如常,意识放松了一瞬,不由得回忆起婧珠跟自己说的话来……
“只要逸闻中的面貌稍微似某,便是流言的理由。你不要跟谁解释什么,让人们过遍了瘾,便就了之了。”
“所以说你真的有一个胞姊?”
“是的……”
“这还不是莫大的证据?叫妍姊来不就能理通一切了?”
“谁会愿意腾出精力见证他人的释嫌?况且……”
童霞看着婧珠眼角的痣痕,忽然感觉承应不住她的目光。
“你晓得我为什么存这些视频嘛?”婧珠一转话茬。
童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出回应。
“因为,我已经见不到她了,只能四处揽集胞姊的影像,就是为了还能看见她的样子,”婧珠淡然地说着,“她在一个观景台里发生了意外,算来已经四年了。”
童霞抬眼看向面前人的脸颊,依然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就像是彼时脸颊上映出的光斑穿过瞳孔,透入了现处的车厢似的,何处衍射来的光扫过童霞的眼睛,然而她并不眨眼,只是极若无声地喃喃自语:“四年了嘛。”
迄今四年,观景台,意外情况……
她忽然觉得似乎在电视屏幕里看过报道,是什么样来着?
“梨湾公园……水上观景台受其山洪影响,发生崩塌事件,伤亡人数……”
她记着电视上的内容,画面中的夜幕下,装饰的灯光,华丽的楼阁观景台向水中塌陷——而后画面像素一片纷乱,戛然而止。
给人深刻印象的一幕便是塌陷。
塌陷?
童霞感觉自己想起来了某个同其串联的事物。
楼阁观景台的塌陷。
石桥,白色石桥的塌陷。
“嘀!”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童霞的余光看见学妹递来一件东西,转眼一瞅,是个杯状物,印着花哨的图案,密封层撕了大半。
“对,我还记着这个!”童霞下意识地感慨,随即忽然感觉自己言语实在突兀不当。
“记着啥呀?”学妹一脸迷茫,然而她并未在意,扭转杯子状物,露出里面的果酱夹心的吸管饼干,“可好吃了,来一根喽!”
童霞意思一下,最后就拿了一根,嚼了一口问道:“我说,你怎么晓得我住在哪里?”
“不清楚诶,好像是你说过一嘴来着?你那里是小区嘛?”
“就是一个合租楼而已,其实蛮偏的。”
“可不!要不是我干过几年出租车上哪里晓得这个地方。”司机突然插话道。
“叔!”学妹佯嗔一句。
“叔是出租车司机!那么一定走遍了当地喽?”童霞抓住司机靠椅询问。
“当然,了如指掌。”
“石桥!”童霞问了出来,“一处山边的白色石桥?叔有印象嘛?很宽,甚至可以通车的那种!”
“白色石桥?可以通车的嘛……”司机琢磨了起来,“咱们这里有嘛……”
能看得清楚,车前排的后视镜下系着的铃铛上面的花纹,童霞觉得自己能够看得清楚。
“噢!梨湾公园那个?”司机说出了一个地方。
车厢里有什么东西发出金属脆响来。
“哪个?”
“别处应该没有,就梨湾有一个……”
“在哪?”
“在市区西郊哩!”
——童霞下了车,向学妹跟她的叔叔道谢过后,就朝着自己的合租楼下走,夜幕已新生。
踏至单元口,就要上楼,忽然听见了楼墙外侧一角有一个熟悉的嗓音正在跟谁聊着什么。
她心里正充斥着一股想要知道一切的欲。
少女向那边凑近了些许,辨认出是她的恋人,还有一位魁梧的男生。
“部队里挺辛苦嘛!啥时候回来的?”青檀向那位男生询问。
“今中午到的,一会还要赶车唷!”
“你不见见你老姊?我在西郊还看见她了。”
“她忙着什么签售,哪有空理我,我肯定先回城东看看父母。”
青檀拍了拍的他的衣肩。
“你最近如何?西郊可不近啊。”后者向青檀询问道。
“我需要找一些地址,来锁定目标。”
“噢——工作上的事情?”
“算是……算也不算。”
童霞看见那男生疑疑惑了一声,但并未深究其意。
是在聊什么啊?童霞觉得稍微索然,便想着走上楼,隔道的公交车,就在这时驶入了站牌处。
“公交到了,应该是我对象回来了。”童霞刚欲转向楼道,就听见青檀这么说道。
“我也要抓紧了,下回聚。”
——青檀转身走近楼道口,正迎上童霞紧盯的目光。
“霞?你回来了啊,”青檀一下子手足无措,“怎么了嘛?”
他感觉到童霞在犹豫什么事情,似乎是要询问自己一些什么嘛?
“一起上楼吧,”青檀拉住她的手,示意她往楼上走,“什么时候说给我听都可以的。”
“噢、好……”童霞吞了一下口水,跟随青檀上了几层,临近房门口,她这方问出来一句话,“……最近工作忙嘛?”
“还好吧。”青檀言道,拿钥匙打了房门,更衣脱靴便迈了进来,径直走至桌前按下笔记本的启动键,便看见了童霞放在茶几上的画袋,“很久没有看见你的新画作了。”
“最近……”童霞回想了一下近况,“最近没有怎么画。”
“是嘛……”青檀居然作思索状,“是这一阵子没有画画嘛?”
童霞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哼。
青檀并未理会太多,自顾自地敲起键盘来。然而只是敲了几下,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不会打扰我的,”他安抚似的询问道,“你想说什么嘛?”
“我想上一趟梨湾公园,”童霞走近了桌边,投来询问的目光,“你能不能跟我……”
“梨湾公园?你从来没提过啊?”
“……就是,我想找一座白色石桥,据说那里建了一座……”
“白色的石桥?”
童霞忽然感觉到青檀的目光紧迫地扫视了自己一圈,甚至两人间的风都冷峻了起来。
“你找石桥做什……为什么要找它?”他急切起来,却立刻平稳下来问道。
“没什么原因,就是……就是老是梦见或者说……”童霞拘谨起来,如若一只受惊的雏雀儿,“或者说老是预料到那里的危险……”
“老是预料到?”青檀站起来,两手扶住了童霞的肩部。
“对!我发现自己好像能够预料事物的发展。”童霞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么你预料一下,我想拿什么东西喝?”青檀玩笑似的询问。
童霞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尝试着看,却怎么都进入不了那种感觉里来,“现在,现在好像不行的……”
青檀平静地望着局促不安的童霞,随即轻柔地抱住了她,“所以,只是偶然事件吧?”
“可是我……或许……”她相信着自己的恋人,但是内心不清楚缘由的,未肯完全罢休下来。
“别想太多,不然会影响你练画的,你看,你都多久没静下心来仔细画一幅画了?”
“或许……啊,你说的对。”
她忽然感觉到青檀越发卖劲地抱紧了一下自己。
“……梨湾公园的事情?”童霞决定换一下话茬。
“……抱歉,我明日还要处理很重要的工作……”
“那就罢了……是……什么事情呀?”
“是……商业机密。”他嬉闹似的回答道。
她搡脱出恋人的怀抱,看向他的颜貌,就好像想窥出些许秘密,奈何眉眼恬其颦蹙,平静且深邃,所藏思虑,犹如窗外满酿的夜色,并无矢口。
……
童霞从床上醒来,发现客厅中丝毫不觉动静,她揉下惺忪,推门贯通了厅室,了无嘈杂,就连剃须的小噪亦是无存,窗沿偶驻的燕,竟然故作矜态,在今早新鲜的阳光下泰然自梳,缄喙噤啼,只留着清澈的眼眸一转,窥瞻着孤单的少女,如同能够看穿她的寂寞跟娇愤似的——突然间扇起了羽翅,是在催促窗里的女孩赶紧确立心里的决定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