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童霞捧住了盥洗池里的水花,利索地濯净面色,抬眼间不经意地直视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褐色的眼眸中溢动着清澈的鲜活,蓬松细密的发丝在梳妆灯下透出衬光的映白,如此刻仍能听见潺涓细流的动静,她伸手按向压合手柄,手柄已然着实,并无遗漏分毫。
放置在厨房的烤箱工作终了,内置的计时器敲出一阵绵长的叮吟,童霞擦拭干净走出了盥洗室,某处细语的声音传来,隐隐约约,朦胧得如同是邻居穿过厚墙遗存入室的余音,底噪一样嘈杂,竟是更显得客厅里颇为安静,青檀早已出门,只剩隔壁传来翻弄的物件的声响,能够稍稍搅动起依附在房间四周的清冷的灯光。
索性,童霞站在客厅边,仔细审视了一圈,然而并未发现细语的所在,如此,她几近确定是隔壁在放着什么新闻栏目,或是科学座谈会,其中的些许对白透了过来,像是呢喃一样含糊不清,若不是个别语句里夹有令人惊异的浪漫字眼,约莫着少女都不会留心所言详情。
“……今年的太阳风暴罕见地活跃,但是并未临近地区的历史最大强度,我市处中纬度,观测可能性很低……”似乎是一位老教授的讲述。
她止了寻觅,由着饥饿感将自己牵至向厨房,临进厨房门,童霞这方发现餐桌一角摆放着自己的智能机,自屏幕中正在放映着每日新闻推送,她想起来自己今早随心放起了新闻,老教授噤敛,采访播报者正在做着归纳性的发言:“……四年前的须臾极光是否存在依然存疑,呼吁市民理性观测,切勿传谣信谣……”
“一大早就见不到人啊,”童霞锁了屏幕,翻下厨房烤箱的玻璃窗,从中拿出了今日的便餐,放入塑封盒中,“早出夜归的,我是会寂寞的啊,”仔细收拾所携尽入挎袋,麻利穿好了外出服饰,“都是在忙些什么事情?”她这样想着,推门跨出了租间。
“我记着他是个仔细的家伙,”童霞踏出楼口,穿过了人行道,“毕竟是历史文物,不认真负责可不好,”她走进公交车站,倚在站牌靠椅上面,“竹简嘛……”
“都是很小的一片一枚,”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板票,确定自己拿好了,“如果遗失了几枚应该会很困扰的。”
待公交平稳进站,童霞踏门而入,其中人满为患,众人之间的缝隙里含着细小的干冷空气,好在上午的空闲还算充裕,足够童霞仰面望着提示到站名称的电子荧屏,一站一站地数着……
密封的车厢实在发闷,听见谁使劲地将生涩的车窗拉出一条缝隙来。
如同机关响应似的,下车门跟着豁然贯通,童霞回过神来,追忆似的思索着报站声,她决定提前一站下车打探打探。
几只稀罕的水鸟在遥目之处翻飞,俯瞰着其下腐朽的诸楼群房——敛下眺望的视线,静观所处,四周之抱,俱是售卖杂物的摊位,食乐兼得来。
“鼓队赶紧约,蔬果都到了吧?咱们新店面的排场一定要保证!”道边的筹办果蔬市场的老板对着电话的叫嚷传了过来。
“就知道跟你的兄弟玩,你跟你兄弟处得了!”从巷子里窜出来一对情侣,女生一个劲地娇嗔着。
“可以可以,我这就安排地方,能弄到立板当然太可以了!给优惠全写在上面。”果蔬老板还在道口沟通着酬宾业务。
“我错了,媳妇……”情侣中的男生赶忙追近些许道,“等放假了领你上郊外玩嘛。”
“……西郊、”童霞心里突然跳出了一个景区,“西郊真的会建石桥吗?”
“……我预料到的石桥究竟在哪里?哪里都不见踪迹。”
童霞一面心里想着,一面漫步似的在杂物摊间闲逛,最后在一处卖画具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究竟怎么能够确切地预料画面?”童霞在心里想着,越发觉得疑惑,“如果是危险事件就会触发预料的话,一些无关紧要的预料要怎么解释呐?”
她一面挑选着需要的东西,一面默默思索着。
“既然能够反复看见石桥塌陷,就意味着它还未发生,可是礼堂的布景板事件预料到以后立刻就发生了,婧珠险些就——不清楚消遣婧珠的流言传播到什么样子了,或许真的只是一时舌料,过了瘾就会舍下吧?”
她摸了摸挎袋里的所携之物,“想不明白啊……画图纸好像不够了。”
“对,就是这种样式的,您看看哪里能买到?”稍近处的另一个摊口,一位教师打扮的中年人端着电话给陶器摊位的老板看,应该是想通过照片寻找某物。
陶器摊的老板拎来两件陶盆,“一对的。”
“我不买一对,”中年人却不情愿起来,“就想找一个能跟照片里这个配套的!”
并未太在意邻近的争执,自摊位拿到塑料袋密封的画图纸,童霞心下打定了计划,“现在做不到什么,干脆步入正轨吧。”
目光触摸在欲买的空白画图纸上,却忽然恍惚了一下,只觉眼前所视闪了一瞬,其上竟然画满了线条——是一幅素描。
“你一定要蓝色墨水吗?我上其他教室问问谁带了。”视线之外传来对话,她转眼一瞥,见是两个画室的女生在交谈些什么。
“就得要蓝色的,我上其他地方找找,怎么就忘在打工地方了。”
童霞还想辨认一下女生们的形象,然而不自觉地眨眨眼,画面一下子脱出视线,眼前依然是一摞崭新的空白画图纸。
向周围一望,数步之内,不见交谈者。
“……所以,这是预料到的事情嘛?”童霞在心里默默想着,问摊主多买了一瓶蓝色墨水过来。
“来买东西噢!”熟悉的女声挤近。
“顺道来添购添购啦。”猜得到是社团里认识的学妹,童霞目不转睛地回应着,直至对方贴近自己,方转眼看来,却看到了一长条精致非常的专业行囊,塞得满满当当,一定要童霞轻声惊叹,学妹这方肯从这行囊侧边嬉笑着探出脸来。
“啊,你又上旧楼房探险了?”
“是也不是啦。”
“一个人上旧楼很危险的!谁晓得会不会哪里塌下来什么东西?不是定好了要探险就一起的吗?”童霞忽然急切地连续发问。
“哎呀,都麻烦你一回了,我不好意思的啦。”
“我会不放心你的!下回一定要约个人或者叫我——什么叫是也不是?”
“上回我们不是没找到通往顶层的楼梯嘛!本来我想自己另寻一个观望区域,可是下了一场大雾,便就做罢了。”
“你没进到楼里?”童霞觉得自己好像吓人了些,忙平缓了言语。
藏在精致行囊后的学妹应了一句。
“……朝霞何处不能看?为何一定要爬到旧楼房顶哩?”
“生机啊生机,在旧楼上目睹朝霞与阳光,不仅独占一隅,也是在为遗址庆贺自然披染的生机啊!”
童霞忽然觉得眼前的学妹绝对适合作个艺术家或者别的什么需要丰富情感的行当。
“在遗址之上静观朝霞,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诶,你在琢磨啥呢?”某处写字间的工作隔板,探出一个扎着辫子的男人的脸来,他半站着,一只手臂搭着隔板,“你发愣了好几分钟了。”
“……哼?”青檀勉强将视线从屏幕前移了些许,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我怎么感觉你憔悴不少?”
“到底在哪里?”青檀并未在意询问,俯下身子画起了什么东西来。
辫子男挠了挠脸,忽然怀疑是不是自己问得方式不太合适。
“我偏要看看你在做什么?”辫子男走出隔板,探身来看青檀的屏幕,只见满眼都是错综复杂的电子地图,后者瞥了他一眼,几近闲适地将地图页面缩小,其下的文物图片页面紧跟着展现出来。
“你看什么哩?琢磨了这么久?”
“我在找……哼……我是说,竹简,”青檀指向屏幕,“一些语句是不连贯的,我怀疑中间少了几片,你看这几幅的。”
言了,青檀利索地选中几幅图放大来看,确实如其所言之情。
“那也找不到了吧,”辫子男还想调侃青檀工作不认真,奈何他如此利索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便止了玩笑的打算,“不少是民间上报的,保护措施可能并不完善。”
“……如此,这些大部分是在哪里找到的?”青檀自语。
“我查一下入库档案,应该能查到各批发掘处。”辫子男自顾坐回岗位,进入页面查询起来。
“赶紧查!”青檀佯嗔道,“十分钟查不到就是懈怠工作噢!”
“做个好人吧,青檀!”
青檀嬉笑几句,目光平静下来,认真地看向屏幕上的地图详情。
——画室墙上贴的城市交通图映照着一层因为防水涂膜而生的白光,童霞走进画室,将蓝色墨水放在此图前的小桌上,随即坐到自己经常坐的位置,观察起素描展台的东西。
半晌,走廊里传来脚步,童霞下意识窥向画室的门口,啪嚓一声,果然走进来两位经常在画室看见的女生。
“你一定要蓝色的嘛?”
“就得要蓝色的呀!总之现在虽然很浅,好在勉强能看出来字迹。”
“啊!这不就是蓝色墨水吗?”
“刚找了一圈都不见,原来在这摆着。”
“……要描一下嘛?沾足了水会更清晰。”
“我觉得,应该问问是谁的?”
“是我的,请随意。”一直在观察她们的童霞应下话茬。
这两位姑娘连连道谢,而后互相笑闹着奔向了其他教室当中。
整个画室一下子静谧下来,只剩下依然望着门口的童霞,她感觉自己似乎发觉了些许异样,却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弄不懂自己何故花钱买一瓶自己大概率用不着的蓝色墨水?
不对,问题可不是这个。
真是令人疑虑。
要是哪个疑虑能够直接得到回答就很好的啦!
能够得到回答的话——
“你为什么想看朝霞……忽然想问问。”童霞看向学妹,询问道。
“哦……这是我制定的一个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我想尽可能多的目睹世间罕景。”
“朝霞并不罕见吧?”
“可是留意的人却不多,这难道不是一种罕景吗?”
“所以说,你是指人们罕乎观察之景,而不是罕生之景?”
“你很懂啊!就是如此,甚至是深森之微花,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罕景。”
“你果然适合做一个艺术家或者是……”
童霞觉得自己视线飘忽,甚至不确定望向的是艺术家的画像还是塑像。
忽然看见这位学妹抬手小幅挥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听说这个城市发生过极光的时候多么欣喜若狂!”
“噢——诶不对,极光应该是算罕生之景。”
“何必这么拘泥,我可没说罕生之景就不在计划内哦!”
“……无可辩驳,实在是在理。”
“其实这个城市的极光不是不能算是前者。”
“你是说——须臾极光?”
“这里的纬度不符合嘛!据说就发生了几秒钟,真想找到能够证实它的人来啊!”
“极光那么璀璨夺目的东西……没什么人看见的?”
“阴雨夜啊,整个黑乎乎的——就几秒钟的极光,看到的人自己都已经算是稀罕了吧!”
童霞决定注视一会自己的学妹,期待她说出更多更真心的话。
“但是我果然觉得,这阵极光绝不仅仅是须臾之间,说不定其实很漫长很漫长的。”
“这么说,照片或者……”
“或者录像,都不多,甚至查阅不到,只是坊间传言而已,所以说真实性存疑嘛!”
“原来是这样子啊……”长舒一口气,童霞放松地倚靠在身后的桌子沿边上,“我舒服许多了。”
“哼?”学妹发出一声疑惑的感叹。
“我刚心里面全是莫名其妙的疑惑与顾虑,现在跟你说了这么多感觉好起来了。”
“噢——”学妹似懂非懂地应承一句。
房间又静谧下来,展台上的杯盏里的清澈之水,在内壁上诞下细密而干净的气泡,阳光逐渐侵占无人的隅角。
童霞合上眼眸,却能听见学妹的声音,如若极遥处传来,稍显含糊。
“噢对,这回没约上,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能约你一起探探旧楼嘛?”
童霞轻轻睁眼,窥视向学妹,然而只见她摆弄着手里的小玩意,并不像刚说了什么话的样子。
“噢对,”现在确切是在她在说话了,虽然多了几缕拘意,“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还能约你一起探探旧楼嘛?”
“……当然了!”童霞望向学妹,发觉她同样在看着自己,“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而且……”
“而且?”
“我同样很想看看世间之罕景的啦。”
如此刻,注视着童霞的学妹忽然觉得自己的瞳中波动了一瞬,犹如是窥见一池清澈的湖,瞻了眉眼盈盈处,正潋滟着脱颖暗隅的晶莹,稍浅舐,还能咂摸出一股不可思议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