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毗邻山间的合租屋，其中一层窗口的光芒骤然藏匿，是童霞半起身按下了屋灯的钮，随即蜷缩会被褥，她听见楼上或是隔壁传来潺潺，犹如细密的颗粒淌过沙漏口似的水声，是绵长的轻噪，若此刻还浸在生活的协奏中，而不是仰卧，在濒眠中窥聆，她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对此留意，一如是夜幕中孤月的晕。
童霞稍稍寻来倦意，她抬手看向智能机，阅览起以前从不关注的学术平台，她甚至还没注册，只是利用游客身份在其中寻找。
【求助！市内哪里能找到能交通的白色石桥？】
“通常都是供人走的小桥多一些吧？”
“不太晓得，没见过这种地方。”
“邻市似乎刚拆了一个，喔好吧，是句没用的话。”
她很利索地找到了自己拿青檀的号来发的询问，然而几乎留言都没什么价值。
干脆关闭屏幕，蜷缩着侧过脸，想更深地埋入枕中，然而视线却不自觉地越过卧室墙边通向阳台的滑门，进入了细桥似的阳台。
所谓的廊道其实并不算宽敞，但是相应的狭长让阳台多少免了寒碜，若不是老旧的墙面跟裸露的瓦，以及互相贴筑极近的隔壁阳台，或许还能称赞一下其独特的设计感。
冷风吹扰邻居阳台上晾晒的服饰，塑料夹盘摩擦起来，叽噶叽噶地叫。
她忽然听见楼上使劲合上水流，跟着响了一阵半嗔的嘟囔，是在责问谁浪费水吗？
——不对的，细察一番，发觉嘟囔声其实来自隔壁。
她合上眼帘，决心私自入眠，却让隔壁阳台处的声响吸引了些许注意，应该是陶器在硬石上拖拽摩擦的低吟，“吱惹——吱惹——”
这低吟竟然绵延了许久，几乎是催人倦意，深夜的电子钟即将归整，她相信自己已经酣眠……
——“啪嚓！”
童霞心里一悚，夹杂着惺忪，却猛地半睁起眼睛，瞥向窗外，可见微曦的趋势，空中还蒙着灰似的黯淡，楼宇之森掺着半梦半醒着的意味，阳光都还未笼罩。
她翻爬起来，却不确认自己究竟入眠多久，何时惊醒，拿起附近的智能机，“看一下信息也好。”她想，随即调出交流软件的留言页面。
就在软件加载途中，她恍惚了一下，只觉屏幕中显现着学妹给自己的留言，除了最后一句【下回约啦】以外，其上一长条连续的【别在意】，往上翻几十条都是如此，“她说了啥啊？”
童霞还想下意识地继续往上翻找，然而手指一触摸屏幕，就回过神来，此刻的页面中，一句留言都无。
童霞拍了拍自己的脸，而后放松地走下床铺，收拾起所需来，期间屏幕就一直放着，她现在越发相信自己的预料画面了，虽然讲不清为何。
正逢她穿戴好了衣帽，学妹发来了一个位置信息。
“是一个定位啊……好吧！出发出发。”
童霞自己都不晓得哪来的闲心，一大清早的，就纵着性子往一个可疑的地方奔赴，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应当上那里看看，或者说，看看会更好？既然猜不清，干脆便没想的，利索地推门出屋，下楼，钻进驻车棚，拆下轱辘上的锁，慢慢推出来，而后骑上单车就往学妹的位置赶，大道之上，空旷无阻，直入遥遥而已……
——旧楼的大堂中，散乱的木材支离各处，积聚灰尘的厚实桌台上沾满了干涸的黏浆液，地板咧着石灰颜色的腔体，碎裂的玻璃纤维，播撒在无数遗留杂物的空隙之内，“叮咚”，“叮咚”，“叮咚”，智能机的提示音响个不停，童霞踏入旧楼，只觉空旷得怖人，“叮咚”，“叮咚”，“叮咚”。
童霞都不用看就晓得是学妹发来的一连串信息。
她向一处隅角走来，忽然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虽然黯淡一些，然而分明就是自己，只见其将电话抬至唇边，似乎在跟谁通话，“啊，你能看见西门？”电话另一边传来学妹的声音，“我刚从那里走过，你等我回来啊，等我。”
“西门？”童霞眨眨眼，眼前幻觉似的形象瞬间无迹，她几步上前，站在幻象所在的位置上，连面向都是一致，电话却并未铃声。
但是她抬眼向面前漆黑的走廊一望，尽望处的小门，分明闪过了一个身影，只是一晃，“我在这！我来了！”童霞赶忙喊着，“西门进来！”
搭在楼外的细枝，好像让什么东西压断了，轻微的呻吟了一刻。
——“了不得了不得！我真的没搅扰你嘛？”学妹上下打量着童霞，“我还以为你也会起不来爽约的，我们也没定准。”
“我……总之……”
“几分钟后就是朝霞！你熟悉这里嘛？”
“你是想上楼顶看吗？”
“对！我找不到楼梯！很多楼梯口堵住了。”
“我看见大门左边好像……”
“这个近一些，一起吧！”学妹四处寻望着，瞥见走廊口的楼梯，说着就要拉着童霞一起往上走。
童霞跟着学妹走上几步楼梯，下意识向上方看，楼梯井很大，能看见最上方的层顶，她觉察出不对，自己眼前看见的画面是——墙体溃下的白灰在楼梯的质面上厚密地涂抹了一层，两位少女穿过其中，踏步一驻，激起圆旋的尘雾，却让通往楼台的铁锁门拦在了原地，只剩下层顶一条长方的狭窗，抚慰似的渗下半缕经绿叶滤过的阳光，干冷白灰的空间，如此抹一留彩……
“别上了，试这边吧！”童霞打定主意，不由分说拉着学妹爬上大门边的楼梯。
——单薄的铁门豁然，踏上了适合的楼梯，少女们终究踏入了楼台，这正是观摩朝霞的好地角，何处传来的鸟鸣或者哨子的声音？学妹攥紧手里的挎袋，几步就跨到楼台的围边上，两手撑着，眸子使劲地寻着……
还能看见极目之处的楼与山峦之下，染着愈发扩散的红晕，挽绸一样的临幕空中，绝如着色的涤入轻霭，就如此静谧平稳地，像条蒙着微光的水袖，在雾中细致地磨砂着，浣濯出朱与橘的交融，俄而橙芒浅升，渲遍了整个晴朗，勾勒出叠彩渺茫的质感，余光扫瞰，城市中的仰望者，零星寥寥。
“请你喝茶！”
童霞闻言看向学妹，只见她递来一个杯子，便伸手拿了过来。
“我还带了一些食物，茶不烫。”学妹一手拿着大茶壶倾着，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挎袋，“其实约了男友来，然而他还没你靠谱哩！”
“我只是……”
“给我讲讲青檀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童霞似乎小惊会问她这个问题，便侧身思索了一会——“如果不问，我都要忘记了。”
茶水里的绿叶缓缓俯卧在杯盏之底。
“好像……”
能看见城市中几户遮窗户的帘，飘在风中摇曳起来。
“好像是四五年前，我旅途中，宿歇在一处山腰的古楼之中……”
童霞稍稍一倾，轻矫地沿着石制的围边走了几步，而后一倚。
“我记着我也在仰望何物，但应是在夜里，好像是一道青绿色的光带……”
是想应合几句吗？学妹欣喜地欲说些什么，最后却礼貌地决定不插话。
“然而只是一瞬，它便遁入夜幕，我就将身体探出栏杆，应该是顾惜着，还想寻望可能留下的些许痕迹？紧跟着就听见楼下的山坡传来喊话……”
——“嗨——怎么能上到你那里？”一句极响的呼唤询问。
童霞至愣了一会方意识到楼下果真传来喊声。
她向下一看，果真就是青檀站在楼宇之外的土地上仰面呼喊。
童霞整个人颤栗起来，一股不可思议的惊喜感涌上心窝，“对，喊话的就是青檀，然后，我就回他说……”她压了压感慨，强扮镇静地跟学妹继续说着，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你来这边找！”她一面扭脸向楼下回应，一面伸手指了指隐蔽楼梯的方向，“我下来接应你。”说着奔至楼道口的小门。
“他真的来了，就像我们初识的时候一样的，就在下面，一会就能看见他登上来了！”
“三个人食物可就不足了，下回拿多一些。”学妹跟了过来。
“别下回了，这里还是很危险的。”
“哪里危险，这么顺利地找到通道看见朝霞了噢！”
“要是另一条道可就上不来了。”
“这么确定的嘛？”学妹说着摸了一份食物。
“当然确定了，因为我能……”
“进楼，进楼，冷起来了。”学妹跳脱似的抓着童霞钻回楼里。
两位女孩干脆往楼下走着，道上各自划分起食物归属来。
“你说你能什么来着？甜饼就一个，咱们分，不给他。”学妹嬉笑着做着噤声的手形。
“我能预料到未来的事物啦，就是……掰两半，掰两半。”童霞不禁跟着活跃起来。
“了不得，可是青檀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吧？”
下了几楼以后，她们走回了布局稍微正常的楼层，便放缓了步伐。
“其实我不是随意就能——这个就猜不到。”童霞忽然感觉羞愧，赶紧将杯子里的茶水饮干净。
“原来如此——不要喝光啊！”学妹赶忙制止。
“还剩些，”童霞赶紧停下，随即疑惑起来，“怎么，怎么了吗？”
“饮茶存余，这是规矩，规矩啦。”
童霞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抱歉？”
“却也没关系，你看，仔细一想也不是在茶桌上嘛！”
童霞应允一句，就听见何处，传来了某物啼叫的声响。
“小霞小霞小霞，”青檀爬了上楼梯，嘴里默念着，就像是颂着什么能让他心安之物，直至靠近到触手可及之距，这方换了口舌，“我都不晓得你来过这里。”
“是我想来探险的！”学妹袒护似的说道，“她是我强拉过来的。”
“他可没那么计较，”童霞宽抚着学妹，而后跟青檀说，“我是赴约来的。”
“赴约，就是计划好的事情喽，怕个啥，我又不会干涉你们。”
“你怎么来这了？”
“啊，我嘛……”青檀略一沉吟，“我来找这里的图书室。”
“就是这层，我来过几回，跟我来，跟我来。”学妹邀功似的引着他们奔向深处。
——纱帘后面的少女扭了扭半抬式窗户的旋把，锁合声坚决地回应了她，她戏谑一句，便缩回了帘后的图书室内。
“能担住吗？”听见青檀在向谁询问，学妹转身一看，看到童霞在同他配合搬移一块木板，童霞颔首准许，两人便在言语间将其挪在了一旁。
随即一幅古质的画卷展现了出来，只察山水之间，一位首领正居一隅，其中簇拥之人均劳作凿石，挥铁引渠，俨然一派典故之味。
“这是《禹王之治水图》，虽然是印刷的模型图，但是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啊。”青檀感慨道。
“治水嘛……”
“如此看来，中国人与水患，与自然作斗争已经四千多年了吧！”
“得闲做演说，不如告诉我你要找什么东西。”童霞佯怨地嘟囔起来，她看了看四周只剩几册卷籍，几乎空置的书架与散乱的纸箱子，学妹正在其中一个塞得满当的纸箱子边掏摸着。
青檀并未理会她的嘟囔，不清楚是不是没听清楚。
“这边上应该是个湖泊，”学妹拿着一册旅途指南晃了晃，“到周围的山顶就能看见了，山清水秀啊。”
“山清水秀嘛……那么为什么这里荒芜了？”
“是后来的人造湖，以前是个矿场。”
“看这里的白灰……所以是污染与噪音？”
“对，这里的居民应召搬走了，据说搬迁扶持力度很大的。”
“这么回事啊，那么湖泊是？”
“几年前矿业完工，矿洞就爆毁填埋起来，后来便改为人工湖了。”
“可是周围还是不住人啊，岂不是谁也看不到湖的景色？”
“人们追寻景致的欲望是需要沉淀的嘛！”青檀插了一句，瞥一眼学妹手里的旅途指南，立刻就转脸依着书架分类牌寻摸了，压根就看向谁。
童霞咬了咬牙，索性蹲下来一起将纸箱子里的书籍一册一册掏摸出来。
“为什么这些书没跟其他书一起搬走的？”学妹自顾问了一句，似乎并不是十分在意回应。
“可能是遗忘了或者实在派不上用场？”看起来全是一些内容生僻的书籍，甚至只看封面就让人觉得不亲切。
“不让人亲切的书籍是会觉得骄傲还是孤单？”学妹继续自语着。
“或许两种心情并存？”童霞挑选了一册，“稍微读读看……”
她还未拨弄几页，书页间的某物使连绵一断，便强制将两页的缝隙展了过来，是一块细长的竹制笺子。
“什么东西？”学妹凑了近来，盯着笺子看。
“青檀！”童霞浅一思索，决定喊青檀来辨认一番，“你认识这个吗？”
青檀循声走来，只一望，便认真起来，甚至带着紧迫之意，“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纸箱子里，”学妹将其中的书籍一下子全搬出来，发觉纸箱底部还存着几片竹条，“还不少的。”
“这是竹简，是珍稀的典籍承载体，”他极力说得轻柔，似乎顾虑着别吓到谁或者是在暗示自己控制情绪，“但是，但是不对，”他还是急切起来，自顾疑问道，“你们应该是不会找到这个的，上报者是这楼的……”
童霞不免担忧地望着他，完全没注意到学妹还在拨弄着箱子里的竹条。
“不要随意触摸带着历史意味的事物啊！不然会扰乱——”青檀竟稀罕得愤然出声，急踏至女孩们跟前，语气可算是放松了些许，“不然会扰乱……很多东西的啊。”他似乎轻叹了一声。
经了一唬，学妹直直看着青檀没敢搭话。
“啊，真抱歉，怎么可以跟女孩子们急呢？”青檀挠了挠脖颈，“所以说……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约的？”
“我就只是以前跟她提了几回，还没完全计划好的，”学妹眨眨眼睛，回应道，“我在早上的时候给童霞发了一个位置，还在想会不会贸然，她就已经到了。”
青檀并未接应话茬，只是注视着童霞的眉眼。
“这里很危险啊，”他低下视线，比起胁迫更像是掺着乞求的规劝，“还是让我干涉一下吧，你们别老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做这种不常规的事情了，好吗？”
童霞一下子不清楚应该说些什么，只能颔首应了下来。
——“干什么的！”图书室门口传来一句年迈却威严的嗓音。
可能是保护欲正旺盛着的原因，青檀下意识按住少女们的肩胛，引着她们一起蹲了下来，藏在书架后面，利用其上的杂物遮住了身形。
他拿手比划了些什么，好像在说着“他看见的是我，没发现你们。”一类的话。
随即他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书架，自发同来人搭起话来，“您是这儿的负责人嘛？”
只见门口的老人连噘了几下嘴，而后放平了声音，“别管我是不是，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我是文物保护单位的实习队员，来这里勘察的。”
“多么伟岸啊！”学妹藏在书架后面，不禁轻声感慨着。
“青檀青檀青檀，”童霞连续小声默念着，就像是颂着什么能让她心稳之物，“他就是这样子的。”
“喔！你脸可红了！”学妹嬉笑起来。
“……啊、”童霞发怔了好一会，放想起来应该辩驳一句，“没，没的吧？”
“好啊，你看没看见一只纸鹃？或者听见什么叫声的？”老人忽然一问。
青檀疑惑了一句。
“你过来，我同你说清楚。”老人挥挥手，示意青檀靠近一些。
“不会是什么陷阱吧？”如此觉得，童霞便赶忙探出一些身子，在书架缝隙间观察起门口的老人来。
童霞清晰地看见老人眼里流淌着迷茫的微光，或许他仍在质疑青檀的可信度，或许是因为其他更复杂的事情，只是旧楼间，悠荡的寒风裹得他实在是生冷，就连怀疑跟追问的意欲都蜷缩了起来，除此之外，她余光瞥见的，是铁栏脚跟处生存在纤枝上的花朵，好像蓄养着一股忧虑与期盼与并存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