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白隼

作者:花雨游龙 更新时间:2024/6/1 18:32:12 字数:5093

13

质地半糙的笔触在白纸面上摩擦跳跃,犹如织就绸缕时导引线条的梭,童霞几乎蹲匐在书架遮拦之下,拿着便携画册描绘之余,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稍遥处与青檀谈话的老人,随即颔首填上几笔,时而交叠,时而弯绕,匆忙间只能勾勒几处棱角,待这位不自觉的模特走入转角的掩墙,踏出了视线所及后,童霞观察起自己手中的画作来——是一幅的线条极精简的人物素描,虽说特征尽数,却涂抹疏松,奈何匆忙所就,不知若按图索骥,可寻得其貌归属乎?

“啊,看不见了,遮住了。”童霞喃喃自语,随即看向学妹,“勉强算是画好了,看看计时器。”此前描绘的老人在青檀的身影跟墙面之间摇晃,很难能够持续看清样貌。

“一共就没看到几眼,这么赶,真的能行嘛?”学妹调侃几句,听话地掏出智能机,看了一眼计时器软件上的显示数值,而后摆出一副浮夸的神色,凑近私语道,“十一秒二七,太厉害了吧!”

“……怎么可能?你是半道不小心按住暂停了吧?”童霞拿过计时器,试探地按了一下按钮,显示器中的数值继续跳转起来,“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这种记录级的速度……下回仔细些啊!”

佯嗔之余,童霞收起画板,抬眼看见青檀从楼道里走了回来,示意她们可以出来了,便站直腰杆,拉着学妹几步窜到了他的跟前来。

“老人家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是在来找人,问了几句又说是来找那人的东西……”

“这种地方竟然还能遇见人呐!”学妹感慨了一句。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相遇——小霞……没吓到你吧?”

“我最多算是惊讶,谈不上吓到的。”

“是惊讶嘛……”青檀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而后说道,“我们只谈了几句,他还吩咐说帮忙留意一下风筝的声音,”他指了指楼道的其中一个方向,继续说,“后来他竟然指责起我跟老人说话语速不够缓,不规矩什么的。”

“一些人是会在意这个啦——”学妹颔首应允道,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话茬一转,“讲究规矩喔,他的胡子密嘛?”

“并不见胡子,发量都很稀疏。”青檀回应。

“真的嘛?啊,让我看看。”学妹玩戏似的抱下童霞怀里的素描册,找到刚画的一页,将其上简易的人像拿出来仔细打量,“啊,挺像的啊,说不定就是我父亲的,现在一想好像说话声音都很像的样子。”

“真觉得是,你还躲起来?”

“按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来这里?虽然觉得声音熟悉。”

“声音的熟悉呐……所谓【期以闻声而得逢】——如果真是他哩?”青檀默念几句,旋即询问。

“我可不期这个逢!我可不想遇见他,不然又是一通教训。”

“……我很在意他在这里找什么?”童霞忽然插了一句。

“是风筝,他说一只重要的风筝断了线飞到这边了,还没找到在哪。”

“这么回事啊……”童霞下意识看向飘窗之外,枝桠间的一团黑影子。

“我们也找寻一下,说不定……”她缩回视线,继续说道。

“我不太同意,”青檀几近严厉起来,很认真地说,“现在更应该着眼在益乎自己生长的,哪怕是很平常的正事上,要是过度牵涉他人的事情,只会影响效率。你们一会难道没各自的课业需要做的吗?”

青檀的语气近乎坚决,或许是时机把握得极好,或许是真的一股不自觉的威严吐露而来,一瞬间唬住了空气,整个房间骤然静谧下来,几近遗忘的空旷之感趁势覆了上来,悚得人们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啊,我……”童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向来很害怕人们严肃正式地跟自己说话,一遇见这种境况自己就会软弱至极,即使所谈之事跟对错完全不发生关系,“我、我只是……”她还想辩驳几句,却一直困扰在自己言语之中。

“然而话说回来……”似乎是不想看到自己的恋人如此惶然拘谨,青檀平缓了语气而说道,“如果固执在效率上,便不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人嘛!”

童霞咬了咬牙,一瞬间很想干脆咬青檀一口得了。

“总之,你们自己决定做什么,下回这种,非常的事情要少做一些,”青檀俨然一副商量的意思,却将非常二字拖长了音,“我劝很久喽,将精力放在日常课业上,好嘛?”

“好、好的。”童霞颔首承应着,却忽然觉得小臂经谁一拉——瞬间往门外倾向起来……

“那么我们要回到现代社会里了!你……”是学妹拉着童霞的一肢几步迈出房间。

“我还要在这里看一看。”青檀的话甚至还未引起楼道里的回音,女孩们就雀跃似的踏入了转角。

——“为什么要换道的?”童霞仔细辨认了一下说。

“我想,我想躲着那个老人会好一些嘛!”

“……你跟父亲不亲近的?”

“谁会跟他亲近啊!规矩多到吓人不说,哪里做的不对,就是一阵教训。”

“……是因为教训的太多了嘛?”

“不多的不多的,完全不多,”学妹忿忿起来,“一直忙忙碌碌的,打小就没怎么见他在家里久住,难得见到他就听他念叨这规矩那准则的了,哪里会许多的?”

“我觉得……你还是很想见见他的,你看,你仍记下了这些规矩,还热衷分享给我——我也会留意的。”

“只是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很认真的而已,虽然我……”学妹口舌吞吐起来,“总之就是很烦人嘛!一教训起来就说什么‘不是我挑问题,是问题一直藏着。’跟着就是‘你们这帮孩子,摆在眼前了,才能晓得问题的原因吧!’。”

童霞忽然站住了脚步,默不作声,只盯着前方。

“虽然我……但是真的很烦的。”学妹还在絮絮叨叨着倾诉。

“你父亲可能说得对——就像现在,”童霞说着,引得学妹一怔,赶忙凑近了些许,童霞仍盯着前方楼梯间的阴影之中观察,直至她确认看清了所疑之物,“我一直听见振翅声跟啼叫,现在摆在眼前,可算是知晓是何物了。”

是一只小只却精悍的,白色的鹰隼,羽翎光滑而蓬松,犹如挺起的胸膛,其上密布着无数细碎的深黑色的枚饰,就像是一颗让弥雪填满了沟壑缝隙的松塔。

然而就在女孩们左侧的窗外的枝杈间,响起极其细微的啼叫,一阵风正逢这当掠过,这断断续续的细微之啼便恍然似的清晰起来。

“嗡嗡,嘀——”

这阵啼叫悠长深遥,直觉得饱含着呼唤之意,如若验证似的,白隼忽地一跃,“叽——”,振翼向女孩们飞了过来。

“喔,弄错了,不是它的啼叫。”童霞自语,两声啼叫的不同她自然辨认得来。

“逃、逃吧,”童霞觉得学妹一个劲地拉着自己示意,“我害怕这种鸟。”

“好,我掩护你。”童霞想都没想,跟着学妹向另一侧逃了起来。

可能是奔逃扬起了浮尘,加以廊道密闭而狭长,她们呛了几声,连忙闪进了稍微宽阔的楼道之内。

“小的时候让这种鸟抓伤过,现在一看见就害怕得很。”学妹插着间隙说清了情况。

“我明白了——你见过这么稀罕的鸟?”

“父亲一定要我学一学训鹰,我能怎么办呢?刚是谁吹的口哨?”

她们在几条廊道间四处游走,竟然逃到了一处看不见鹰隼的地方,只剩下啼叫声仍不停息,“叽——”,似乎是在寻找着。

“你还会这个?那么能不能利用口哨驱赶呢?”童霞放松了一些询问。

“不能的,口哨只能唤回。”

空旷的廊道漾起连绵起伏的啼叫,“叽、叽、叽——”。

“你教给我,我来引它。”童霞心里盘算好了策略。

啼叫还在继续,“叽、叽、叽——”。

“这不合适的。”

连绵的啼叫愈发近了一些,“叽、叽、叽——”。

“教给我,来嘛!”

“你……你把嘴唇噘起来,舌尖顶住牙齿——吁——”学妹半推半就地演示着,旋即吹响了口哨声。

随着口哨传向四周,紧迫的啼叫一瞬间停息了下来,静谧得好像此前的追逐只是小小的幻觉。

或许是真正的主人唤它归来了?

或许追逐倦了停下来了?

或许一声指令让它意识到它的主人并不在女孩们当中?

总归算是好事,然而最好确认一下,两位女孩回首望向途经的廊道,依然是习以为常的空旷静谧,无物追来。

童霞仔细寻望着,看看鹰呢?

学妹仔细寻望着,看看鹰呢?

鹰隼也仔细望着,看看鹰呢?像模像样地。

它就站在跟女孩们视线平等海拔的柜子上,紧靠着凑在脸边。

“啊——”学妹转头看见了它,惊叫一声,跳似的窜了起来,一个劲往目力所及之处奔逃,“东南角,上东南角。”

两位女孩前后迂回着,四处摸索陌生之楼的逃生径,她们还记着上楼的方向,现在正是鹰隼追来的方向,然而如此规模的楼宇,想必对应的区域内应当存在另一条楼梯。

不知哪一下,口鼻中一股热浪涌了上来,约莫着,应是急切奔走所致的不适之感。

她们一直逃至中央庭廊,炫目的阳光自玻璃罩顶穿来,映入女孩们的眼角,她们这方注意到推测之处并无楼梯间的门口。

“不是,这边的人就不要下楼的嘛?”学妹几近责问地叫起来。

“抓紧,咱们走楼桥。”童霞巡视半圈,瞥见了半空中连通两块区域的楼内之桥,虽然方向可能遇见鹰隼,然而把握住空当,就能踏上更易逃出楼的途径中,便招呼着学妹一起向那边逃。

视线通过了楼桥,果然看见了楼梯间,好棒!

“等到了一楼,我来引走它,多教教,怎么吹的?”童霞一面领着学妹穿过楼桥一边询问。

“舌尖顶牙后啦!吹气,”急切之际,学妹闻言下意识地描述起来,“就能、吁——”可能是口型太熟练的习惯,亦或者是积压在胸腔里的空气趁机释放了出来,她又将口哨吹响了,凌厉而亢然。

“咀、咀……”童霞一连试了好几下,却习得不了口哨的诀窍。

“不不,是这样的,咀、吁——”

“咀——”童霞仍领会不了那种吹气的方式,纵使她使劲吹鼓,却只能做吐出含糊不清而浮沉的声音。

“是吁的,吁——”

“叽!”如若重新找到了目标的猎者,缄默许久的鹰隼忽然啼叫一声,回应似的追得跟近了,只一晃,便自一隅角里钻出来,振翼而至。

“我干啥要现在教得这么好啊!”学妹侃嗔道。

密集的步伐沿着楼梯盘旋而下,她们可算是来到了一楼光线昏暗的走廊中。

谁知道这是哪个区域的一楼走廊?整条走廊上的门扉俱是紧闭,一端的出口堆放着繁重的铁架跟箱子,只剩下另一端的出口还算映着些光芒。

但是她走错了,下了楼梯就往最近的方向转,却是杂物淤塞的那条通道,待到她转身,只见鹰隼而至,竟并未沿楼梯间下来,而是径直从另一端的门口飞了进来,抓在一支灯架上,观察着女孩们。

必然是惊吓所致,学妹踉跄几步,挎袋中的本子和册子散在了地上。

童霞一把护住了学妹,不经意掠过衣角,摸到了一枚硬物。

就像是领会了意思,学妹将其掏了出来,是一枚精致的细管哨。

“啊,是鹰哨。”学妹阐述似的默念着。

“啊、鹰哨?”童霞顺着一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鹰哨!”学妹跟着反应过来,“你来吹这个不就可以了?”

童霞伸手拿来鹰哨,咬在唇间就吹出声来。

“嗡吁——”

窸簌一声抖翼,鹰隼忽地跃下,直奔童霞而来,稍一近些,便伸出两脚尖爪意欲来抓握驻足。

“要抬起胳膊吗?好尖,一定会抓伤的吧?”童霞心里想着,咬牙抬起了手臂,“估计会很疼的很疼的,可是逃不走也不能让学妹受伤。”

“吁——”就在鹰隼逼近之际,学妹竟然跟着唤起了口哨。

只见鹰隼犹豫疑惑一瞬,旋即决定抓到最近呼唤的她的人手上。

“嗡、嗡吁——”童霞连忙继续吹起,疑虑地望了学妹一眼,甚至还变了一下调儿,“你不是害怕鹰的吗?”就像是在如此询问着。

“吁——”学妹不甘示弱似的跟了一声唤哨,“多害怕也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啊!”

“我是没事的!”童霞一下子急起来了,疾呼道。

“可是——”

——几近是一股涌进楼道里的,能够奏出号啼的劲风,正是一阵充盈了走廊的声波贯穿了过来,荡过了其间每一只生灵的耳畔。

“嗡嗡,嘀——”

童霞缄默下来,循声抬眼寻望,见到出口处站着一位老人的剪影,一只手上似乎牵着什么挣挣欲飞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在发出着呼唤的哨声。

鹰隼真切的,听见了这阵绵长秉久的呼唤,它如同寻得了归属,啼叫一声,向着出口处的老人飞了过来……

老人的手稍微松了松,欲飞的某物便抬升了些许,鹰隼随着盘旋而上,紧随其后,老人索性抬起手来,将拘禁全然放松,随着将其放飞了起——“是风筝。”童霞这方看清,只见风筝在挣摇间呼唤着,牵引着鹰隼升空而上,与其共飞一处……

看不清楚是谁,笼罩在光下,他并不说话,只能聆听到风筝处传来的鸣叫,学妹却笃信地两手挥舞着,近乎撒娇前奏似的打着招呼,却像是忘记台词的演员,讲不了什么话,只是依靠肢体撑着场面。

好在,老人的剪影稍微抬了抬手,回礼似的轻轻摆了几下。

好像能听见楼外的枝干摇摆着它的枯叶。

“原来并不是我的父亲,”学妹转脸跟童霞说,“以前乱了阵脚,就会响起老练的哨声帮我脱困。”

“你的父亲?”

活赛没听见一样,学妹沉默了许久,直至楼外的树叶停息梳理的风。

“对的,不管怎么样,”她嬉笑起来,“他总是我的老父亲。”

童霞望着学妹的侧脸,余光瞥见了散在地上的册子上的花瓣……

——她将册子摆正,让它贴合在台子角上,直角相叠,平平整整。

所谓旧楼的探险过了一阵子,自然化作了记忆,距离自己下定决心要刻苦练画也已经过了好久,却做了不少计划以外的事情,至今可算是将自己的时间跟精力着实地投入到了练画当中,日常下来,除了在画室练画,就是泡在图书馆里看书,等领到了排班就上咖啡店里打工,极偶尔在食堂一类的地方,还能遇见学妹在一个劲地显摆着她在旧楼之中看见了日出的美景,然而等一阵子以后,她说的便逐渐少了,继而又问起其他荒芜之处的信息跟攻略来。

“要说别的就没什么的了。”童霞心里想,最近的生活平静如常,甚至让她找到了以前备战升学时期日复一日的练画生涯的感觉,简素而恬稳。

她转眼看向画板边,最近的窗户,复合层的玻璃,只剩外层还完整的,室内的内层碎了一大块,如此算得上是挺久的了,一直不见来修理或者……

喔,仔细一瞅,晃白的阳光直射在残存的玻璃碎块之上,甚至看不清楚嶙嶙的断面处是否积蓄着数日堆掩的厚灰跟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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