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风筝之吟

作者:花雨游龙 更新时间:2024/6/1 18:32:50 字数:9247

14

童霞的侧影踏入了,户外餐座贴倚的玻璃橱窗里,同样映照在其中的晴兰正用吸管轻搅着自己面前塑料杯沿,余光瞥见颇近处站定的女孩,她抬指将插在杯口的小半柑橘拨入透着浅蓝色光芒的饮料中,随即向女孩投来莞尔的目光,就像是邂逅了一位不期而遇的亲属。

晴兰忽然笑了起来,跟净果入水漾起的微响一起,就好像这阵小幅的浪花逗痒了她。

“老板出席会议啦,”她看着望向紧锁的店门疑惑的童霞,“甚至都并未说何时上班,我们可以一直放假!”

“啊,这里一样无事可做。”童霞应了一句。

“我们上哪里玩?西山还是雁港?”晴兰自顾询问起来,“西山肯定很清静啦,但是雁港据说要办什么庆典——果然还是参加一下庆典好玩一些?”

“那就上雁港嘛!”

“可是西山很清静啊,放假不应该清闲一番嘛?”

“那就,西山?”

“其实我是想上雁港啦,难得办庆典噢!”

童霞还以为自己习惯了晴兰的性格,然而她发觉眉梢依然不自主地扬起了一下。

“一起怎么样?我的轿车就在道口哦。”晴兰发来邀请。

“抱歉,我可能要……”玻璃映照中的童霞扯了扯挎袋,“上教室练素描。”

鸟儿飞过橱窗,几个瞬息的振翼,就卷携着玻璃中的映照之形散入了风的归踪。

——童霞还走在道边,浅浅打量着几米处坐在户外餐桌里的晴兰。她还未踏入橱窗映照之内,来跟自己同事闲暇一谈。

小柑橘枕在杯沿,还未沾染蓝色的浸痕,然而童霞确信自己看见了橱窗里的人物对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就像是怯场的初演者总算记起了台词的心情。她确实拎着挎袋,一个人孤零零地拎着,漫步在情侣密集的饮食商贩区域。

童霞急跟了几步,走到晴兰面前,甚至不看一眼紧锁的店门。

“老板出席会议了,你我放假了,”童霞脱口而言道,“几号上班都没说。”

“啊,是,你怎么……”晴兰怔了一下。

“要上哪里玩嘛?”童霞语速发泄似的问道。

“我打算西山,或者……”

“或者雁港?那里在办庆典。”

“对,但是……西山更清静。”

“上雁港吧!”

“放假不应该清闲一下嘛?”

“雁港吧!”

“难得办庆典嘛,其实我还是倾向雁港——你怎么这么懂我嘛?”

“所以说嘛!”童霞看见晴兰将小柑橘拨进了饮料里面,突然冷静了不少,就像是入水的声音敲抚了她的情绪。

“一起嘛?”晴兰站了起来。

“啊抱歉,我可能……”童霞拘谨起来,愧羞地垂眼看向地面,“可能太干涉你选择了吧?”

“什么话,你这是在帮我打定主意噢!”晴兰来到道口,为自己的小同事打了门,随即玩笑似的询问,“西山还是雁港?”

——清晰篆刻着“雁港欢迎您”的石柱,好像在来往繁密的引擎的轰鸣鼓励下,跟着微微地震颤?

晴兰在一处稍显偏僻的类似托儿所的建筑门口停下,“要不是四年前的水患导致了不少遗孤,这里就要改建厂址了。”

“我见几个伙伴。”她如此说着,下来把货箱门翻了上来,遮住了厢尾玻璃。

童霞觉得整个车厢一轻,向上抬起了一些地距,“真的是计划好了来雁港啊。”她这样默念着,下意识跟着打门走了下来。

晴兰抱着一个不小的箱子走进院子,一些看起来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子来接应她。货箱门并未合上,就像它吐出来似的,童霞看见地上还放着一个纸质箱子,她弯腰捧了起来,随着走进了院子。

她觉得自己听见了一阵空悠悠的鸣啼,漫长而持续,就在自己走进院子之后,这阵啼吟更加确切地着清起来。

“嗡嗡、嘀——”

童霞抬眼望向传来声音的风,只见几只鸟式的黑影在盘旋——掠闪?

“嗡嗡、嘀——”

“是晴兰送来的嘛?来给我就好。”一阵女声劝止了童霞的观察,房门里走来一位应是保姆打扮的女子。

童霞至这方发觉,自己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门口,她将东西递交女子。

这楼房的门脸宽得很,楼门两侧各自展着沿长的石壁,其上布置了一些方便来回更替展示物的软薄绵贴板,左手边的贴板上,此刻正展示着手工风筝,都很小,干架似乎都是筷子或者吸管做的,一些甚至还是报纸糊的面布。

一阵掺杂着嬉闹的争执在门庭外的石桌子边尖利起来,引得童霞侧目。

“这么做能行嘛?”一群小孩子围在那里摆弄着什么,一个女孩询问。

“风筝之吟能将思念传递给我们盼归之人,这是老湛教的。”

忽然听见女孩的质疑,埋脸忙着在风筝架上绑着什么的两个男孩中的一个,稍微抬眼看了看院子边拴着几根丝线的栏杆,辩驳道。

“我们每年这会都将风筝放起来!”另一个男孩赶忙附和起来,然而随即软了口舌下来,“啊……可是从来不见谁的父母回来吧?”

“嗡嗡、嘀——”

四周忽然嵌入一阵寂寞的胶固,童霞余光里瞥见晴兰凑了过来,却见她受此刻唯一作响之物的引诱,遥望着盘旋的黑影——她欲要询问了。

“我是问这么绑着能行嘛!”发问的女孩打破缄默,“老湛两年没来了,你还记着他怎么教的嘛?这是最后一个哨笛了。”

童霞转眼,正逢上晴兰的目光,“应该是风筝。”干脆为她阐清疑惑好了,童霞伸手指向孩子们聚集的石桌子。

“正好试一试,正好试一试。”

“我们让它呼叫老湛,他就住在这座城市里。”

“只要能回来一个人,其他的就仍能希望。”

——“风、来喽!起、飞喽!”孩子们中的谁忽然呼喊道。

“风、来喽!起、飞喽!”其他孩子们跟着喊着,就像是个默许的口令,节奏独特,一呐而呼矣。

“正所谓‘期以闻声而得逢。’”童霞心里忆着了一句话。

他们簇拥着奔向拴着几根风筝线的栏杆,一只松松垮垮绑着哨的风筝紧跟在后面,牵扯着,牵扯着扶摇欲飞,风穿过了哨子,发出绵长悠扬的鸣叫……

“嗡嗡、嘀——”

“但是,如果老湛都不回来……”童霞隐约听见哪个孩子在轻轻自问。

“嗡嗡、嘀——”

“期盼真的获得回应嘛?”孩子们奔至栏杆,将最后一个绑着哨的风筝,拴在了上面。

“嗡嗡、嘀——”执着地呼唤揉入风中,是遥往矣?还是散匿乎?

“嗡嗡、嘀——嗡嗡、嘀——”

“嘀——”凭你晴兰怎么按喇叭,雁港市集前的长龙车流都不带挪挪窝。

“……局部大风,望市民朋友们注意……”道边揣着收音机的老太看戏似的观摩着几乎凝固的车流。

“啊!我一定要吃到桃花酥!”晴兰趴在自己把舵的手臂上,“一会肯定一堆人排队,会售罄的啦!”

“你找地方停车子,我给你买。”童霞将不用的衣物和携物放在车厢里,打了门,下车直奔市集。

“太贴心了!”晴兰招呼着道谢,“摊位附近见面喽!”

所谓的市集倚河而设,就夹在河道跟商圈之间,大小的摊车们几乎塞满了河边廊,现做的小吃跟置毕的零食散发着馋人的味道,约伴的情侣若是在茶楼,手工馆,咖啡厅以及繁荣的首饰衣帽店玩够了,穿过步行平台,下几脚石梯或是斜坡,就能进入市集里面。

清爽的水面之风渗入市集,黄灿灿的蛋饼在银色的铁板上烹得松软,童霞赶在老板刚支上摊位就凑了过来,很顺利得买到了售完即止的桃花酥。

白嫩的豆腐淋上辣酱,市集忽然鱼贯似的涌来大批旅客,颗粒盈满的蜜粥倾入盏中,几条绵延的队伍自觉却零散得排列在各个摊前面,后面买到桃花酥的人晃来挤了一下童霞,“请让道!让我也买一个!”

逃乱似的走上摊位后面的石梯,几步跨过了商楼脚下的广场,“找个清静些的地方啦。”她这样打算着,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偏僻的小门店铺踏近。

粗略一审,似乎是手工艺的商店,店铺其余的门脸部分几乎俱是白墙,只留一小条狭长的玻璃窗供人窥望,其下是一排花草,仅能一个人通过的小门半掩着,里面的昏暗,匍匐在屋内墙角的地上,就像是在盘踞着某种珍宝?

——依稀传来纸质翻弄的声音,夹杂更为隐约的对白。

童霞推门走进来,房间里果然幽暗得很,依稀能摸得的一些光芒,只够她勉强看清房间中间工作台上堆放的风筝,以及靠近工作台的几只空竹架,向三处墙面寻望,只见两侧零散悬着一些纸鹃,而正面并无遮铺,却留存着几排常置何物的痕迹。

除了紧闭房门的里屋传来对话,其他的地方感觉不见活物。

肯定是工作台的暗角处藏了一个人,翻弄着纸质——这会忽然半站起来,将一叠纸鹃捧到台面上,他穿着便服,却顶着军绿色的板帽。

“老湛的……店铺嘛?”童霞试探地问道。

这位顶着板帽的男生仔细打量着纸鹃,并未应话。

“你是他的……儿子嘛?”她决定套套近乎。

“啊?噢,是的,”军帽的男生这方发觉到来客向他问话,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随即追了一句,“今日关门。”

“我不卖东西,我是来……探望一下的。”

“……那你一会就不要乱问,”军帽的男生正色起来,“老湛的儿子失踪四年了,我只是来帮忙收拾的。”

“是因为四年前的水患嘛?”

“对。”他皱了一下眉,拖着嗓子应了一句。

“好,咱们就这么定了,”里屋的房门豁然贯通,走出来一位两鬓微霜的老教授跟一位中年男子,后者说道,“就放在市集入口,一长条的展示区走廊!”

“收拾好了吧,”中年男子捧起台面上的纸鹃,“这些我就拿着了。”招呼了几句,跟军帽的男生一起推门走出了店铺。

细瘦的小门摆了摆,晃进来几缕室外的阳光,立刻就被盘踞已久的昏暗搡出房间。

墙角的暗色与闪光吞吐终了,老教授转面看向空出来的白墙,店铺整个平静了下来。

童霞犹豫了一下,“请问这是一联诗句嘛?”她觉得这就是老湛,便自发问道,“风筝之吟,将思念传递给盼归之人。”随即羞怯起来,“这应该是您教的。”

昏暗的氛围,涂抹在剩余纸鹃的彩绘之上,灰蒙蒙的,质感浓厚。

“你觉得,风筝为什么叫风筝?”

“很多人……都这么叫,”她握了握手指,“我不太清楚。”

“将特制的竹哨绑在纸鹃上面,风穿过其中,就能发出嗡嗡的鸣叫,如同演奏筝乐,”老湛缄默半晌,言道,“这就叫风筝,即是风筝之吟。”

狭窗透进来的光芒抚摸童霞的秀发,显得柔顺且松软。

“打小就跟母亲学做风筝,这是她一直以来教我时候说的话,”他转过来,坐在椅子上,“刚稍大些,就见不到母亲了,我便继承了这份技艺,学着做,教人们放……”

哪里钻进来的风,挤入墙面剩余的风筝的哨子中,发出玩弄似的呜咽?

“你说,做的多一些,放的足够久,风筝的尖啸就能连绵不断,直至将思念之心意传递到的吧?”

“应该是……当然了。”童霞不确定地回答道。

“即使这呼唤不见何种回应,但是每当我怀念某人来,还是会借此寄以呼唤。”

“所以您就这样教遗孤院的孩子们嘛?”

“呼唤孕育着希望,孩子们应该在希望中生活,直到……”

“可是您已经要两年没看望他们了,为什么不……”

“还是免了吧,”他摸了一下脖颈,“我算是到岁数了,经不起……”

“他们还学着让这风筝呼唤您回来哩!”

“呼唤我?我对这些心里都没底……我如何还能教他们?”

“您是指……什么意思?”童霞疑惑起来。

——小店门忽然发出嚓啷的迎客嗓儿,一男一女推门而入。

“霞!你在这里!”其中一个竟是晴兰,另一个则是一个扎着小辫的男生,他穿着一套义工的制式外套。

老湛下意识站了起来,看清走进来的男生,他便来到里屋门口,“啊,真是辛苦你来一趟了。”他招呼着男生进屋,似乎是要收拾一些计划拆卸的板架。

他们一进屋就把屋门关上了,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对话模糊传来。

童霞还不清楚上哪里坐着合适,晴兰却是还不拘谨,拉着她就坐到了房间内侧的小沙发里。

“跟你讲,跟你讲,我跟他特别聊得来哇!”晴兰欣喜地说着,“来这里真是太对了!他参加了救援队的!多么担当的男人,还来做义工,我可能会爱上他的。”

“啊……”童霞手足无措起来,“是嘛?”

“噢!桃花酥买到啦!”晴兰居然不应话茬,转而欣赏起童霞手里的桃花酥来。

童霞还以为自己习惯了晴兰的性格,却感觉喉间依然不自主地赧笑了一下,便赶紧将桃花酥塞给她,算是让其恬静一下的良药。

里屋传来某物撂放的声音,随即连对话都戛然而止。

……是药性太大了?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

晴兰站起,几步蹽到门口,一下子把门板拉得贯通。

童霞觉得她会多虑到忙问清楚情况,然而或许是屋内的氛围压住了晴兰,她浅吞了一下嗓子,并未做声。

“您清楚我父亲最后的行踪?”辫子男两手支在桌子上,惊异连同欣喜混糅一面,领会似的,半晌方说,“四年前救援的时候?您在哪里看见的?”

“是听见的,是听见的,当时在我附近的一个救生员对讲机里说的……”

“对讲机?怎么可能,通讯都恢复了?”

屋子里满地都是正在缠胶带的纸箱子,少数几个缠好了的,就放在一边聚磊着。

“就是对讲机。”老湛拿手掌叩了一下桌面。

“能对讲机,不就是事件临近尾声了嘛?并不……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说看见队长,在栏子村的水域巡视,不清楚为什么独自驾船往深处走了。”是谁局促地扭了一下椅子?

“栏子村旧址,现在是,体育器材厂,”辫子男转向门口,“晴兰,你能载我上一趟器材厂嘛?”

“当然!没问题……嘛?”晴兰干脆地回应一句,可是看向童霞,忽然转口犹豫起来。

“我来整理,我来整理,你赶紧帮他吧,”童霞蹲下来,压了压剩余的纸板箱子,打消了她的顾虑,“我们一会就电话联系。”

……

罩在红布里的电灯渗出硬朗的黄光,扎透了棉缕的纤格,几近附庸地在阴冷色的境况中熏出一枚风雅的晕。

童霞把边角料送到回收站,而后回到店面,正看见老湛在锁门。

“你的朋友在那里等你。”老湛示意她看向湖边护栏。

童霞承应几句,几步迈下平台跟栈道间的石质楼梯,向伫立栏边凝视河水的晴兰找了招手,但是后者并未回应,而是微微地倚栏俯下身子,极近水面,就像是猫儿似的,视线陶醉其中,大抵要捉住水中的某物吧!

童霞几步跃来,随着晴兰一起瞄向栏杆下的水边,一只色彩精致的掠影极速地,在布满青苔的浅水石块上滑过——是鱼嘛?

“是什么东西啊?”童霞问道,她看见晴兰撑在栏杆上的劲让后者的肩都耸了起来。

“看不太清,上游冲刷下来的。”

忽地,幽暗的深水边钻出来了什么,触及苔藓,趴入了石缝间,“这只歇住了,你看!”童霞盯了一会,这方意识到下一只掠影停在了眼前,她指给同伴,“你看!”是一只纸质的燕形风筝,满浸在水里,清澈的水流饱润了彩绘,让它鲜艳更甚得刺目,些许颜料突破纸面,一缕一缕的,血丝似的融入疾驰向下的水流之中。

“所以前面怎么了?”晴兰瞥了一眼,更多望向栈道遥处,一堆人聚集在栏杆边,密密麻麻地寻望,最外围紧如灌木丛,“我挤不进!”

迎面鼓来了劲风,就连视线都要暂避风的攻势,放纵更多股的,卷着沙尘的风卷积而入,水流经其唆使,愈发激进了起来。

老湛走了过来,谁都说不清他是用年迈的呼吸还是轻嗽声唬散了外层人群,人们自发为其让了一条道,“来。”童霞牵住晴兰的手,趁空当跟着追进了围观者的深处。

真是一流的位置,她们甚至能看见岸边牵引向河中困舟处的绳索的粗糙的毛刺。

只见一艘卡在河中石间的木舟,半躺不躺地支在劲风中挣扎,一大面塑料板赛屋檐似的覆住了舟窝入口,几面鸟式的薄纸贴在面上振摇。

冷风自围观者的脚边窜逃,直吹入河中的困舟,悚得舟中竟呜咽起来。

“嗡呜——嗡呜——”

晴兰抱住童霞的胳膊站定,就像是个寻求庇护的小孩子,“这里是怎么回事?”她问,“我吓得哆嗦起来了。”

“我可保护不了你,”童霞埋怨着,却将晴兰拉近了些许,“你只是冷了!”

晴兰没做回应,只是跟童霞紧盯着水中心挣扎的困局。

河之心,舟之上,覆压的塑料板,勉强构建的小堆的碎墟,随着急水的推搡颤颤巍巍的颤着,几旋稍猛的水波砸来,突然就溃军似的散了,裂作了大小不均的板屑,让激流揉碎了吞入。

“里面是不是困了人呀!”一个寻望者嚷起来。

阵风的变奏,吹鼓的劲儿一下子顶了上来,人群呼出的空气统统征入拂水的风向,濒临倾覆的小舟两侧,几只缤纷的掠影,潜泳滑翔一样游弋而出,进入了下水区域。

“一个当兵的刚钻进船堆里找人来着!”

“是不是受困者在喊?”

“不像是人声,可能是太急了。”

“看他!赶紧搭把手,他划船出来了!”童霞闻言看向一边,见是老湛伫立在自己的左侧朗声说道。

“嘶、嗵嗵嗵嗵嗵嗵……”一艘柴油艇,从塌在水中的船堆里推挤出来,划破劲风激流,麻利地往岸边返回赶来。

“……回来的就他一个,是嘛?”童霞说道,她凝望着归船上的孤零零的身影,寒战了一下,感觉四周密布着灰色的冷风。

“嗡——”

“嗡嗡、嘀——”

童霞觉得这声音颇为熟悉,她推搡着挤进人群,抓住水边的围栏,最大努力向水中寻望……

“嗡嗡、嘀——”这阵声音清晰起来,完整起来。

“嗡嗡嗡嗡、嘀——”就是风筝的吟啼!“嗡嗡、嘀——”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奏响?

“嘶、嗵——嗵——嗵。”

漆面斑驳的小艇一接触地面,寻望者们就围了上来,军帽男抬起手里攥着的一摞纸质,“里面没有人,是风筝在叫!”众人的目光追逐着向他的手里看,确实只见一摞纸质的风筝在他的紧攥中摇摆。

“没困人就好,可是风筝是哪里来的?”人们宽慰之余,却随即质疑起来。

“是上游冲下来的!”一个旅客回答。

“上面的展板塌了,风筝全让风卷水里了!”

“所以这些风筝怎么会叫?”

“风筝当然会……”童霞和军帽男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男女的嗓音糅作一团,还未传播向更多人——忽一股急风唬碎了语言,继而将手里的纸鹃吹得颤抖了起来。

“嗡嗡、嘀——”

而后一阵极其轻微的断裂之声,棉线散乱,系在风筝骨架上的竹哨摔了下来,像是敲似的叩击在岸边,发出一声闷响。

——风密了一些,悚得人搓了搓肩,“太冷了,我想吃面条!”某些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果腹问题。

“都收摊了!咱们回市内找面店吧!”说着,人群陆续散场,只剩下几个人还在老湛周围,却应当是并不熟识的近邻。

“嗡——”风筝之吟还在轻啼,挣扎在砂石之上,四散的人群并未在意。

“嗡——”军帽男将贴在岸沙上的竹哨拾了起来,而后不知是不是余光中瞥见了,径直向老湛走来。

“纸鹃与竹哨,就交给您了。”

童霞看了过来——是一只浸足了水的帆布风筝,塑料架构上且存几缕棉线,依稀留着几只小的竹哨,竹哨的颜色泡得发黑,风流淌其中,“嗡嗡——”,将里面的水滤干了些许,“嗡嗡、嘀——”。

老湛并未伸手,晴兰自发地拿了过来,捧在手中。

童霞并未看见他半挥了挥手,随即转身向黑暗中的遥岸走,只留下愈发浅薄的足迹。

风是不是疑虑了一瞬?摇摆的树枝间放出几秒的平静,令人觉察到老湛默念着:“店都搬空了,我就剩这一个了。”

“……怎,怎么了?”晴兰发觉默念的声线在颤跃,便想上前察看。

“越来越冷了,我们往回走吧!”老湛轻声说道,言毕,便沿着水边向前迈起步来。

几个人跟着,童霞自然掺在其中。

她一面走着,一面看向河对岸,只见狭滩之上的山顶,筑着一座黝黑而耸立的塔——或许是塔,或许是加工厂的烟囱。

噢,狭滩上走着几个人,浅色的衣裳只稍一晃,便十分吸引注意力。

“告诉他们,一会那边淹水的。”

其中一些人突兀却自然地留了下来,“怎么喊他们?”

“我看那个人像是何队长,我拨电话试试看。”

剩下的继续向前走着,逐渐听不清留下者的谈话。

而后,追来的风声自遥处呼啸而过,竟将通讯对白,鼓吹了过来,“……诶,那边真是你啊!来大风啊……跟着我们的方向走吧!”

童霞心里辨认着刚留下者们追近的步伐,他们并不急切,只是平缓地漫步而来,断然不如风势的猛烈。

风正一股急追一股地来,一阵紧跟一阵地吹!

“——风、来喽!起、飞喽!”童霞忽然听见四周的风里谁在半念半唤地倾诉道,或许确实其人,或许只是从自己记忆里滋生来的幻觉,她跟着轻唤了一句。

话语一瞬间便遁入了空气中,并无回应,人群像是没听见,或者全当作一句感慨的嘟囔。

童霞觉得只是寂寞,并无难堪,却紧跟着听见……

“——风、来喽!”河对岸传来响应的伴呼声,声音浑厚而低沉。

“——风、来喽!”几秒后,追随似的另一呼声在河对岸响应,声音清朗而润柔。

对应上了,童霞振然地转眼寻望,看见河对岸的人们跟自己这堆人的方向漫步着……仔细辨认,前者正是见了几面的辫子男,而后者,是多么像是青檀,像是自己的恋人啊!

“起飞喽!”童霞回应似的唤起来,几乎如若嬉闹,“风这么好!放飞起吧?”

“放飞放飞!这么劲的风!”随从的人们找趣儿地跟着起哄。

“你们怎么像小孩似的,”老湛将纸鹃捧在怀里,“我可不敢放——它还没系线的。”

“哪里是因为这个?”童霞坚决地辩驳道,“您揣着线盘哩!却压着竹哨,不让它们叫唤。”

“我已这个年纪了,可听不得它呼唤似的叫声了,它会让我想起母亲,紧跟着便是孩子,我能呼唤谁?我那谁都寻不见的孩子?都这么久了。便是母亲吗?而我已这个年纪了!”

“那便还是要放飞吧,全然无谓的,放飞就清静了。”晴兰竟然插嘴说道。

“多少做个念想,或许我还会放一放的。只要注视着风筝,不低头找,就好像跟我放风筝的人还在身边一样……留一只吧,不然就看不到孩子的身影了,就留一只吧!”

“……‘期以闻声而得逢。’”她总算是记清了些,默念了出声。

——不由分说!突袭一阵急风!咬住老湛怀里的纸鹃,撕扯着卷入乌黑雾霭之中!

“啊。”老湛一把牵住风筝线,还想要拉纵几下,截断的线却一下子滑出了指间,无羁的纸鹃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渐变为一只雾中顾盼的孤燕。

“……多久啊?”他望向半空中,自语了一句似乎并无首尾的询问。

童霞并未说话,只是安稳地望向某处。

不见任何啼叫,或许是最大的竹哨并不在上面,或许是遗留的小竹哨均泡足了水,然而即使……总之,令人忧虑,不见啼叫,不见任何啼叫。

河边冷静极了,只剩下风簌簌作响,吹鼓的布面摇摆几下,孤零零的纸鹃旋飞上来,直**霭,几个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晴兰颔首盯着晴兰捧着的竹哨,风还未奏响它的音色。

“嗡嗡、嘀——”

是风筝之吟!何处——何处?

“嗡嗡、嘀——”

几乎像是穿雾而来的归鸟,急切地叫唤着,半空中,一只风筝俯飘下来,由缓至疾,骨架正中的大竹哨,肆意让风儿流转着活泼,呼应着久别重逢似的啼吟,“嗡嗡、嘀——”

“嗡嗡、嘀——”

“不是那一只!这只会叫!这只怎么会叫?它怎么系着竹哨呢!”

它平静如常地降来,近了岸口,如同玩够了的孩子忽地站定,含着笑意望向候着自己的家人,随着,就在余兴中自由自在地拥怀过来,即是风筝俯卧了,飘向土地。

但是,它并未入地,而是歇入了年长者的怀抱。

老湛抬着归来的风筝,凑近了童霞,小心翼翼地递给她看。

“……它从哪里来啊?从哪里来啊?这是我孩子做的风筝,它从哪里过来的啊?”他如此问道。

“几年都见不到是常见的事情。”他跟女孩们说着,像是稳固着什么言语,旋即情绪欣慰起来。

“啊呀,你看它多好看。”

“上面,好多的彩色贴纸。”晴兰疑惑地说着。

“他稀罕这个,从小就喜欢。”老湛缓缓而道,继而接着自语。

“要不,我多买一些吧!哪里还卖的?”

“摊子都收了,大风!”晴兰解释着,指了指空荡荡的摊位口。

“我都买了彩贴的,孩子回来,只要回来就能用的上的。他从小就喜欢,现在,现在我都没问过他。”

“您的口袋里都塞满了吧!”

“这又不嫌多,我多买一些的,孩子回来多少能笑一阵的,哪里还能卖的?”他的眼睛四处瞅着目光所能看见的全部的空架子,两只手在鼓囊的大衣口袋里摸摸索索着。

“已经买了很多了,”童霞忽然想起来她在储物间看见的桌子,其上平整地放满各色的贴纸,“风筝上的贴纸不少了。”

“是吗?我买了这么多了吗?是吗?”老湛出声,上身似乎都颤了颤。

“……我买了很多,彩色的,彩色的,多稀罕,”他像食干粮似的咽了咽口水,“多吸引人啊。”却忽然半哑下来,平缓地倾诉一句。

“要回来看看呐,”老湛转身对着河水,似乎在凝视着漆黑的塔,或者是阴霭中只剩边廓的烟囱,像是噙着什么询问着,“我买了要怎么用,怎么贴啊,教教我,教教我啊,我不会啊,教教我吧……”

——“不对,不对,”童霞忽然说着,她从副驾驶位置上转过来,看着把舵的晴兰,“他应该是见过我的!”

“谁?老湛吗?”

“就是他,我在一个旧楼里探险!看见他在找风筝。”

“你问他了吗?”晴兰压下窗户的按钮,让冷风吹进来些许,“你们在旧楼里说话了嘛?”

“匆忙相见,并未说话。”

“那算什么见过,萍水相逢怎言识?”

“就是他,就是他,我还画了人像素描。”

“匆忙相见,能来得及素描?”

“很简陋,可是肯定画了,肯定画了,只要我画过,就一定留着印象。”

“印象……”

深夜的交叉道口,固定在中心的岗哨台还在信号灯的注视下默守着空旷的风,晴兰颔首抬眼,视线绕过前挡玻璃的边框,向一条道边上的楼宇眺望着,她的印象中某一层的户主在阳台上养了一朵稀罕颜色的花,然而并未得见,索性敛下视线,轻喃着继续驶向遥处,一抹所图之色却在最后半瞬,掠过了她的余光,色彩仍在,只是印象之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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