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童霞盯着眼前的,还未完工的白色石桥,心里不自觉得钻出了如释重负跟不可思议混糅的情绪,如若胸膛里一下子充盈,将空虚之处填满,整颗心平整地嵌入了唤作踏实如常的位置当中——阳光笼罩下的石桥,宽阔的桥面上的石板还没铺盖完全,大半条裸露着松散土壤的桥基上还生着几株静候处置的花,一遛土粒泼洒在邻格安置完善的石板面上,终了与未竟的工程部分,在间隙中孕育着人文造物的质感——战果与目标的交叠,不免让人生出慨言之欲,感慨对焕然一新的期许。
“啊,真的找到这里了。”童霞默默念叨着,她以为自己切实面对自己未来可能的葬身之处,会害怕得哭出来,然而如此刻,目光触及粗糙的磨砂桥面,心里却平静如水。
“对,真的回到这里了。”青檀选择了近乎双关语的感慨。
“真的很艰难,可是竟然做到了,”童霞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我们要面临一个全新的局面了。”
“或许这并不很难的,”青檀笑出声来,“不就是在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小地方吗?”
“很难的好吧!”童霞疑惑地辩驳道,“这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吧,为什么要我为你解说啊,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清楚的,清楚的,这全凭记忆,”他依然还在颔首嬉笑着,好像是种拘谨的宣泄,“只在夜里匆匆窥望一眼,而后什么痕迹都不留下,真是为难到了啊!”
她决定揽住他的臂膀,并决心不像以前那样刻意回避两人间的亲密了。
“你可以不用负担这些的,”她说着,使劲向自己怀里抱了一下,“却为了我——其实就算没遇见这些,你也一直在为我们而奔波着。”
“这其中也少不了你,”他望向自己的恋人以及她柔软而漆黑的毛发,“你探遍了南部,我搜遍了北面,这方寻来眉目。”
童霞颔首应允着,眼前浮现起两人利用自己排布来的闲暇,分别搜寻两方的场景,这真的是一段危机感与合作感共存的美妙体验。
“记下这个地方,”青檀转眼顾盼四周,“将来,我会提前来到桥下,”而后他看向女孩,“你若是依然会靠近这里,记着立刻跟我会面,好吗?”
“好,好,”童霞很顺从地连连应允,“我会的,然后我们一起搭救受桥梁崩塌影响的人们?”
“我会站在安全的地方,然而,我还是希望你还是不来的好。”
“住所也在受灾区域内,除了城市之外,能确认的安全地就剩下在你身边了,让我来吧,还能救下那几个人——我们接下来?”她言语明确了自己的意愿,随即换了一个话茬。
“我们接下来啊,”青檀摸了摸她的发梢,“只要安稳度日就好,我们还多了故地重游的机会,甚至可以把这看作是让你我生活更美满的契机,唯一的,要记着我们的初识。”
“我们的……初识?”
“我记着是刚入校的联谊会上……”
“不不,我们的相识还要往前一些的。”她抬眼稍一思索,随后目光一沉,肯定下来,“我记着我在一处楼阁,而你在下面招呼,问我上来的途径。”
“啊,那个是你的吗?”
“就是我!你竟然不确定噢!”女孩佯嗔道,作势要拽他的衣领,最后却只是轻轻叩了一下眼前青年的胸襟。
“那便更好记忆了!印象中是一个庆典,我们相会在须臾极光之刻,”这青年欣喜道,“我正是仰面寻着极光,进而看见的你。”
“须臾的极光,那不是存疑的吗?”
“你竟然不确定噢?”他学着女孩的话调侃道,“不会是你没看见吧?”
“就算没看见又怎么样嘛!我只要记着出现在楼阁里不就好啦!”
青檀分明觉得她使劲握紧了自己的手,如若是在宣示忿意,甚至微疼了一下,旋即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人的手竟然一直牵在一起,
“对的对的,这样就好。”他默念着,不知是在回应女孩还是在自我感慨。
“须臾的极光……庆典,”女孩好像记起了什么,好像她认识的学妹跟自己说过相干的话?她犹豫着询问,“我们相识在,水患的那一年吗?”
“对,然而我记着认识你以前,并不听闻什么水患的报道。”
“我觉得,我们能做的不止这些,让我说说吧,”童霞抬眼看着他的疑惑的眸子,“我们在网上搜集信息的时候,记着吗?看见了很多种事故的报道,世界上发生过那么多的惨案,虽然没办法全都避免,但是,但是你看,我的危机已经解除了,能不能尽可能让更加多的人得到解救哩?”
“你已经帮助很多身边的人们了。”
“不,我是说……”
——
——
——
我能很确切地感受到小霞面对我的时候,心情的改变,这实在是令我欣喜,她是一个谨慎、或者说拘谨的女孩,而今她愿意认可,愿意更加走近我,我真的应该更多地回应她,照料她,然而这欣喜的感觉还未体味多久哩,她就抛来了一个令我顾虑的意愿。
我们回到住所的途中,她跟我仔细讲清楚了她的想法,我试图在最初就制止这个想法,可是一看见她的目光,就觉得其中所深藏的真挚而浓厚的情感,断然不是我几句话就能够压下的,她的意思是——她想尽可能地改变报纸跟网上报道的事故跟隐患,只要提前的,深入地了解清楚事件始末原委,说不定就能从根源或者关键时刻解决。
她甚至还提及了四年前的特大水患,据她说这会是她的重大目标,我实在受了惊吓,连忙询问她想做什么?我自然听说过这场水患,四年前发生在庆典最繁闹之刻的洪流,崩塌了上游的观景台,极大的推力令其顺流而下,直至冲进了下游的居民区域,据说造就了数量触目惊心的人员伤亡和失踪,这可是自然的袭击,是我们相识以前的事件,并且绝不是一个人能够扭转的,“我可不会允许你这么涉险的!而且你我能做什么?”我跟她明确了心态。
她接下来传达的意思,虽然不如“决定作罢了。”这种让我宽心的回应,然而多少令人轻松了些许,“我还是想尽可能改变一些朋友的走向,虽然可能没办法干涉大局……”她这么说着,而后跟我提了一些她最近看见的,听闻的,接触到的受水患牵连的人的事迹。
老实说,这场水患真的对这座城市的人们造就了深沉的伤害,母子,父子,爱人,姊妹,以及无数孤零零的老人家跟孩子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原本还能陪伴着他们的亲属。
不止她跟我说的这些,其实我的一些熟人,同事,亲朋,似乎同样会说他们自己或者是他们认识的人说受到的牵连,这些生疼的记忆就在我们身边,如此轻易地就能问到,对受其影响的人们,这件事情几乎就像是万众民生里的痕。
“你想怎么做?”我这样问她,心里觉得如果是拦住门口不让人们登上观景台这种方法,估计只会让保安驱赶,应该是办不通的。
“我打算在观景台放通以前,找到许老师的孩子,婧珠的阿姊,让她们到安全地方,还要找到白杉,或许还能借助她来阻止其他人上观景台,”我立刻就听见了她的回应,就好像是这个想法她在心里盘算酝酿了很久,经这一问,可算是得了机会能讲出来似的,“然后我会留意带孩子的人们,一个,一个的劝导,”她将量语咬得很紧,好像下了某种决心,“水患之下诞生的遗孤,越少越好。”
我摸了摸她,“这些让我来做吧。”
“不不,我还需要你做别的事情,”她抬眼看向我,“你得上雁港,帮老湛……”说到这里,她眼里掷来一道询疑的目光——“我认识,我认识,”我连忙说,“其实我上过雁港,或许我们还隔河相见了。”
“你要找到他儿子的踪迹,这里面还涉及你那位辫子小哥们的父亲——还要疏散那里的居民,咱们需要分别处置。”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我还是不想让她涉入险境,便思索着提了一些迁就性的意见,“我们就要做好提前量,熟悉一下计划,还要搜集更多的情报跟经验。”
“对,”她坐了下来,“所以说让我们从解决其他的新闻事件入手好了!”
我无话可说,却欣然地乐意奉陪她。
说来,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的?我问她,却只得来一句“我们能,为什么不?”的回应,我大概是寻摸到了其中的率直,便不多做无谓的追问。
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具体哪件事上,我同意或者不同意的区别,我说过我会支持她,便一定说到办到,然而我依然保留着顾虑,我们几乎是在平添风险,要放在报纸上、网上报道的事故,哪个不是危及伤亡的大事情?别说这个,就算是白色石桥这种,几乎能确保近百分之九十的安全的事件,我依然想让她直接逃离城市求生存,我不想……我不想让她……呼……不想让她冒险了,我们可能没什么试错的机会,就算一定要冒险,必须我跟在她身边的,不然的话……
……然而我回过神来,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协助她做了好些事情了。
“我答应你,”我记着她这么跟我说,“要是过程中遇见一丝危险,就立刻中止,可以的吗?”
我忽然觉得这真是她的魅力,我越来越喜欢她,能够跟她一起,奔着某些神迹似的目标,而为了一件接一件不比寻常的事情付出努力,这莫不是令人朗然的境遇吗?
其实初期还算好,我们会关注一些看着简单的,只需要稍加提示或者参与就能够改变的事情,譬如说,拉住哪一位旅人,帮他们规避掉下的坠物,这种事情居然蛮多的,花盆,塑料盒,铁架子,硬橡胶球,甚至是饲养的活物,都可能因为什么缘故自楼台坠下——我们经常会围看报纸或者网上的报道,了解清楚始末,然而来到事件发生地,四处考察着周围布局,尽可能找到最合适的规避方案,通常会是在道上直接拦住受害者,一些情况下还需要上楼跟隐患方沟通,虽然很多时候是无人理睬,闭门羹甚至是叫骂驱逐——“下回我单独上楼说。”我怎么忍心看见她受惊胆颤的样子?我这么跟她说。
“不用,”她却撑着笑了,“下回我直接在楼下仰面久望,大家就会跟着抬眼眺望的,你在附近做最后保险不是很好吗?”
好狡猾的方式,可是真的很实用,甚至提升了我们的效率,真是了不得。
然而过了一阵子,我们忽然看见了燃料罐突爆事故的新闻——虽然相对发生较少,可是把跨度拉大,在几个月之内来计算,依然是具备一定数量——这看着就危险,确认要参与吗?
最后我们一致决定还是参与的好,这种事件很多都能通过及时关严阀门来规避,我们一如既往地考察,意识到其中大部分都是在闹市或者道边摊位上发生的,突爆现场拉着黄色警戒带,很容易问清楚具体的情形。
关闭阀门只能让我负责,她来负责转移食客跟老板的注意力就好,不许存在异议!
——
我清楚青檀是在担心我,可是他强硬的态度还是吓到我了,希望我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良的情绪……其实我会想,将他拉进来,跟我一起处理这些事情,真的没什么问题吗?说到底,这只是我随性而发的想法,他已经为了我付出了那么多的心力,眼看抵至了目标,他已经想休整一下了,却要迁就我而继续跟我东奔西走,对他真的合适吗?
我觉得心里稍显彷徨。然而某一个中午,我们一起在家里食着茶歇,他忽然拿来一个精致的,眼熟的杯子?喔!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你最喜欢的绝版杯子,记着吧?我们得到了保护它不打碎的机会,你看,”他说着,将这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放在我的跟前,“它让我摸清了我重新见到你的心情,那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感。”
随即,他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理解你,想将这种欣然带给更多人们的心情,咱们一起来做,”我看向他近在分毫的眼睛,发现里面流淌着近乎神采奕奕的光,只听他问,“好吗?”
我的心绪一下子豁然了,他记着我的喜好,想着帮我弥补,甚至心领神会似的对我阐清了意愿,排解了我的顾虑,我真的是,我真的是越来越喜欢他了,恨不得现在就亲他一口!
“好、好啊。”我回应他。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亲他什么的!我可挺不住那个羞劲!
我还能按捺得住,大概吧……
“别盯着我看了!看报纸,报纸!”我抓来报纸扔在他脸上,遮住了他那一对传情的眸子。
——
报名了志愿者,在交通信号灯故障的时候作指挥。
在报纸上搜集了好几个事后会发展为需要消防队来处理的小烟熏堆。
顶住巷子口的门,避免里面泼出来的油底让谁烫伤。
特意上了距家的行程最长的海滨浴场,拉回了一个在泳圈里睡着飘走的小孩。
故意蹲在陡坡边上啃饼干,让滑旱冰的家伙们没冲下坡的可能性。
协助几个人规避了工伤的危险。
实际上,哪怕是一种事件,同样会发生好几起,位置四散各处,为了在适合的时机参与,她存下来的经费很多都用在通勤上了。
细算下来,我们还真是做了不少事情,就像是两个预言者一样,及时的,甚至是提前的,规避了许多父母许多孩子以及许多人的惨剧,印象深刻的,我们一起赶到原本会无意将宠物犬遗忘在狭小仓库里的两口子跟前,提醒他们放出宠物犬的时候,她脸上的情绪,我只觉得眼前的恋人,在这一瞬间柔软了不少,“要不然它会闷昏的。”她这样跟宠物犬的主人说。
岂止啊,如果不是你坚定要来,这小家伙只怕是闷了一下午,就醒不了了。
说到这个,我记着好像在哪一个清早来着,闹钟都没叫的,她就推门走进了客厅,身上却还卷着被子,而后一下子忽倒在客厅沙发上,像条蚕蛹一样扭,“啊呀——我还不想醒的——让我睡一会吧!”这样嘟囔了几句,便随即停了下来,静在那里,如若真的入眠了。
我自不发话,一心一意盘算着某些事情,其实我同样是刚起不久,困得很,不如干脆……
“好啦!”她掀起被子站直了身子,“出发吧!青檀。”
上午五时整,现在出门应该能赶到升学宴会的现场,在某个学生手里夺下那支会崩膛的烟花筒。
应该是赶上了,没听见烟花筒的声音,以及原本会紧随其后的惨叫声。
却看见了宴会的东家指着鼻子在嚷着什么,估计是觉得我们搅乱了他们的兴致。
我必须挡在她的前面,不让她受到直接指责。
……
后来我做了烤饼干,这也是本来的日程安排,为了慰藉她,还特意改良了一下口味,“你不知道,其实这个应该会做糊的,”我逗她说,虽然事情确实如此,“你还记着吧?我原本应该是拿黑炭块交的差。”
“我预料到了。”她居然回敬似的逗起我了,“我印象里可还留着你窘迫的模样的!”
我笑了出来,发自肺腑,随即心怀里淌出一句疑问来,“啊,说到印象的话……”
“印象中的话,”她应下话茬,“越久的事件,它发生的记忆就越模糊,只记着阻止下的情形。”
“我感同身受。”
“这么说的话,”我看见她的眼睛几乎发着光,“我们真的是在改变这些事件,甚至能够留下记忆。”
“我认为是的,”我肯定了她的认识,因为我同样能很确切地感觉到记忆的变化情况,“互相验证来看,确实是的。”
“咱们要努力记下来,将来、唔……应该是届时,总能用得上的。”
我看见她掏来纸笔在划拉着什么,记下来没用的,她应该是知道的,我疑惑着,却并未发问。
“就像是我的画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喃喃自语道,“就算会匿迹,拿纸笔记一下总会印象更深的。”随即抬眼看着我,好像莞尔了一下。
我一阵恍惚,下意识就想问她些什么问题。
“我们原来这些时间是在做什么来着?”
“是在近郊旅游吧?总之是玩耍来着。”
“喔,那现在岂不是没玩到吗?”
“唔。”她并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而后舒了一阵鼻息。
这可不合适,我想些办法,怎么着得带她玩耍一下。
——
疏忽的司机注意到自己忘了给货厢栓锁,此刻在斜坡上一顿,厢门贯通,大小的蔬果跳了出来,咕噜下了斜坡,其下就是水沟,若是掉在里面,上哪里还找得来?
就这道边愣是窜来一对男女,一人一根地抱着一大面便携足球网冲了过来,蔬果纷纷让这网阻拦了下来。
送这对年轻人一些水果以示谢意的时候,这位司机说这网自己在雁港的体育器材厂见过的。
——
沉醉在垂钓之趣的老大爷回过神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好像困在了这座在夕阳之刻就会四面围水的礁石上,食物跟水可不多了,光线这么暗,周围还这么冷,自己难道要困在这里一夜吗?
自己到了这种连电话都会忘带的年纪,冷一宿,可指不定什么下场!
“哗哗哗!我们来啦!”一只橡胶艇忽然在一阵卖力的啸叫声中,从目力极处划来。
“我们来啦!”继而一阵女声相应。
只见艇上的两个年轻人争相划着桨板,老大爷记起这艇的来处,正是城市中那支民间救援队的艇,他见过他们,甚至还记着其中一个男队员扎着辫子。
“你划的没我多哩!”男声嬉闹道。
“你等着,你等着。”女声在挑战似的叫嚣下,似乎脱了一些拘谨,跟着半嚷着,使劲划拉几下。
……
……
……
“呼——”我放松下来,喉间轻吐出声来,最近一直觉得每分每秒都很充实,却难免在清闲之刻体味到了倦意,越到后来我们便越发熟练,甚至在青檀的提议下,我们采取了近乎玩耍娱乐的方式来提醒跟劝导人们注意隐患,或者参与解决事件。
青檀应该还在工作,我在校园内却是一笔都不想练画了,难得平常,稍微坐一会吧,就依靠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好啦。
“我就说咱班会赢嘛!你看你看!”邻近传来熟悉的女声。
我自然认得这声音,是那位球迷学妹,我干脆凑近她身边,跟着她的目光看向球场,贯入网内的球无声地定在原处,显然球赛刚好终止,比分稳固了下来。
“噢!原来是双循制比赛!”我一下子领悟到了某些事情的原因,我转脸想跟她搭上话。
“啊?啊、对。”她显然稍微发愣。
“所以说,即使我看清了某两队一场的战况,也会存在另一场两方不同的比分跟胜负。”难怪所谓的预料在球赛上对错参半。
“大概、大概吧?”学妹依然茫然不解地看着我,甚至还向边上挪了一下,跟我拉了不小的距离,“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她这样说着,立刻站起身来,就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忽然来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在心里若浪似的卷裹。
我意欲拉住她的行为制止了她,然而其实我并未触到她分毫裙边。
眼看着她还在原地疑惑,我急切发问,却发现说出话竟然吞吞吐吐。
“你、不认识……”
——“你不认识家了?”
青檀看见女孩杵在家门口,直直地望着客厅堆放的密封周密的纸盒子发怔,便想着调侃一下,勾勾她的注意力,“这就不认识啦?进屋来呀。”
女孩轻轻颔首,走进屋内,却并未搭话,直至靠近青檀,两手一下子握住了他的十指,这方喃喃道,“青檀,青檀……”
“怎么了?”他低下身子,柔声询问。
“我好像,错过了认识一个朋友的契机。”
他感觉到女孩使劲攥着自己的手指。
“我老是在做其他事情,没在应该认识她的时候,接触她,认识她。”
青檀大概清楚了女孩面对的情形。
“我认识的人们会不会,都越来越冷淡,越来越陌生啊!”她隐约
“契机还会来的,终将还会来的。”青檀抱住了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胛。
“你这是要搬家吗?这些箱子。”她的目光凝聚了一些,便立刻真正注视到了堆放的纸箱子。
“不是,”青檀扬着声调说,然而旋即低沉下来,“唔、也算是。”
女孩将青檀推到面前,望着他,眼睛眨了眨,其中漾着如若清澜的闪光。
“我们刚搬过来,记着吗?”
“啊,都过了这么久了……”
“是啊,不知不觉间的……”
“真的已经这么久了吗?我以为我们还能一如既往的……”
“只是分居而已啦,”青檀试图宽慰她,“我依然可以正常联系的嘛!”
“换句话说,等我下一回醒来,我们就不是同居的关系了。”
青檀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羞得他低眼瞅着地板。
“我们也可能,会淡忘彼此吗?”
“不会的,不会的,这就像是水源跟渠的关系,只要确保我们相识,河滩的沟壑自然会引领我们回到正常——加上我们约定改变的努力——乃至更好的流向上来的。”
言毕,青檀却并未听见半句回应,他抬眼,却看见自己的恋人也在垂视着地板,发帘的隙中能窥见些许面颊,其上,擦着一抹嫩红的晕。
“我跟你说过这话……了吧?好像没说……”她半颤着音说道。
“什么?哪句?”
“青檀,我,”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口舌一下子清晰了不少,“我喜、喜欢……陪在我身边的你。”
“噢、”青檀愣了一会,“我没听清楚哩,要不你把形容语删掉说一遍?”他这么嬉闹道,而后顺利地得到了恋人半嗔半羞恼的推搡。
——其实就在房间中堆放的某一只箱子里,一对留作旅途纪念的吊坠就安稳地躺在其中,自从他们搬来这里,整理好了东西以后,就不清楚窝藏在何处了,平常若是谁提起这茬,能够立刻就能放宽心态,这是他们相像的,契合的生活理念——只要还居住在共同的屋檐下,不管具体存放哪里,都算是还在自己身边。
倘若现在的他们,遵循既往,依然选择拆了箱,将东西拿来整理摆放,不清楚是不是还会在不加留意的,将这吊坠舍在某个隅角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