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童霞跟她面前的青年在谈些什么的?晴兰这么思索着,抬眼望向这位眉眼俊俏的青年,观察他的颜貌,只觉得其干练而倜傥,她料定这样看着就令观者赏心悦目的年轻人的目光中,应是充盈着自信与洒脱的光彩,然而细细审视下来,她却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全然谬误,这对眸子凝望着与其对面而坐的女孩,竟然朦胧着一股顾虑跟愧意,随即,她便想起哪怕是在看见女孩以前,他一个人独坐在店铺边角,等待的时候,他的侧脸就一直笼罩着意欲追寻某物的情绪,直至与女孩相会都并未消融些许。
“你见过他吗?”晴兰转眼问向坐在自己近边的婧珠,“你觉得,他跟小霞是什么关系哩?”
“小霞……并不喜欢分享她的感情生活。”婧珠颔首说道,而后轻轻摇了摇浸在玻璃杯里水果。
“他这个人很令我起疑噢!”晴兰两手撑在柜台上,俯身到婧珠跟前,“我从来没见他来过,他却能找到遮在抱枕后面的充电插口,甚至还能为人指出洗漱间的位置,绝对很隐蔽的!”
“要说这个的话,我在校园的后院看见过他,隐蔽而人迹罕至的后院。”
“就是说嘛!他是怎么晓得这些的?”
婧珠直起身子,回首望着店铺边角的二人,随即竟然下了座,径直走向他们,便在邻座入座,毫无掩饰地窥探起对话来。
“……一片漆黑,谁都不清楚何时到来吧?”只听见青年像是否决了什么似的问道。
“……而且员工们都避难了,一个人怎么想都无能为力吧?”继而是女声无奈认同地回应。
“都听见什么了?告诉我,告诉我,”晴兰摸了过来,半蹲在婧珠裙边急切询问道,“他们在说什么的?”
“别闹,我都听不见了。”婧珠一手示意地推了一下,将晴兰几乎搡得坐到了地上面了。
辨不清是不是注意到了,童霞跟青年的对白顷刻戛然,夕阳的余光穿过橱窗上贴纸的空洞,暖意依序掷在这列桌面上,她们却谁都没往邻座的方向顾看,而是望着玻璃橱窗上斑驳的字迹,自愿跟随对方淹入缄默的暗流当中……
静候好一会,青年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我最近,经常回过神来,方发觉自己已经沿着既定日程走过了大半,自从分居以前……或是以后,”他笑了一下,“我真害怕自己迷失在平常心中。”
晴兰赶紧看了一眼婧珠,她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字眼,然而后者并不惊异,依然安稳地观察着这对形同恋人的青年们。
“咱们每日都见一见吧,就定在这里?”他抬眸看向他的女孩。
“……我们……”女孩忧虑地颦蹙一瞬,“我们不是都……这样定过了吗?”
——
而后,在度过了一些年岁,童霞忽然觉得,自己分明是身处在孤单与密切相伴之感的水涡中,还另添了某种幻妙的美感——眼看着松针的银装卸下,翌日的枝干与地面却铺满了金黄的枯叶,这阵荷花边的藤条刚甩出浓绿来,下个月份一至,细小的雏花,却敛作了嫩芽,稍待几个周期,某夜之间,酝酿而就的霜,如若始融似的初凝,勾勒着密集的图形,而青翠与花的印象却还历历在目,犹存近忆……
她自然清楚其中缘故,甚至还清楚这独特的感受,只要自己稍不在意,遁入日常,便将无可体验,并且她找不来能够与之分享倾诉的对象,只能期盼着一度接一度的,可能与恋人相会的时刻,却还是对这见面能不能适逢两方的日程安排而提心吊胆,而以往熟络的,认识的人们,随着这一切逐步变得生疏,冷漠,这便是孤单的根,而勉以慰籍的,便还是身处的体验,她无比清楚这幻妙的体验正是自己的恋人所带来的,她无比附会似的将其理解为这世界之中,他与自己共处一境的证据跟联系,这便是自觉相伴密切的私念。
——
深染暮色的雁港,青檀跟他的恋人自体育器材厂视察而归,途径浑浊河水边的栈桥,决定一起漫步在河道边,共处片刻。
“这是,第几场夜幕了?”童霞轻声询问道。
“……我记不太清了。”青檀愣了一会,像是在思索,而后淡然地回应道。
“……其实我也记不清了。”
“无所谓的,我现在只想记住我们相会的日子,便好。”他揉了揉手指。
“邂楼则登,逢光即遇。”童霞忽然默念了一句。
“什么?”青檀瞥向她,觉得这话的风格很是熟悉。
“我跟着日程走,邂逅楼阁就登上看看,若能逢上须臾的极光,就意味着我们的相会,你教我的——利用古语来记忆,方便,还很简洁好记。”
“就像是‘期以闻声而得逢’?”他轻笑出声来,“其实这句蛮晦涩的。”
“对的。”童霞轻声回应了前半句,而后拉住了他的手。
“一听见思念的声音,人们便会期盼相逢,”青檀私下说着,“默诵信笺上的‘见字如面’,寻人的呼唤,遥逢的招呼,甚至是通讯方式的进步方向,我们的电话,录音录像,都承载着不少东西哩……”他随着女孩的意思牵住她的手,两人默契地向河流寻望……
一束引着一束的鲜花,顺水而下,是目力极处,在岸口堆积的人们,缅怀而掷的艳彩。
——“那么,你能记住我的声音吗?”童霞一下子拉着青檀站在原地,“我的音色……”
“当然了。”
“我的喜好,我的模样。”
“当然了。”
“啊,我的小毛病跟脾性你就别记得了。”
“嘻——当然了。”
“什、什么啊?是当然会记还是当然不会记啊?”
“——那么我的声音,我的模样,”青檀并未回应这句疑问,而是换了一个话茬,“你会记着吗?”
“当——”童霞下意识地几近宣誓道,却转瞬玩心大起,“我不告诉你!”
她松了手,向前雀跃似的跳了几步,嫌不尽兴,干脆利索地奔走出几米,而后转身向青檀,满溢着嬉闹的意味而呼喊道——
——“你自己猜嘛!”
——
——这声音如若一枚卵石,指向缥然地淹沉进幽黑的深湖,了无回应。
——
——自己来的方向,在下一瞬眨眼间,空无一物,却忽然自转角处走来了一大批人,几乎是飘忽间的蜂拥而至,感觉他们好像刚刚是匿着身形,如若幽灵似的靠近了女孩,只在最后一刻现出模样来,而后响起熙熙攘攘的声音——只觉得是童霞与周围的事物,恍惚之间兀而相会,体会跟观感,一瞬间如坠梦幻,定心审视,却分明是实际的事物。
“这是、这是哪里?”童霞恍惚了好一阵,转眼便找不见了青檀,她茫然望着四周的布局,只见修饰琳琅的吊灯,围拢一处的小食摊上蒸熏的热雾,平静的河流水面,倚水的护栏刷着鲜艳的油漆,极目处零星绽放着,助兴的礼花,还能经常看见人群中抱着礼物或者焰火棒盒子的孩子们……
“这里……”俨然一副集市庆典的风貌,“这里是……”她的目光顺着河流的方向寻望——只见一座恢弘巨大的封闭式观景台,安稳地筑在河心偏左的位置上,狭小的窗户里面的裹着的灯光,映照着影绰的人群——她看着河心,一下子反应了过来,“这里是……梨湾公园。”
——
“大概,”青檀站在梨湾公园的另一端某处,“我能理解一些。”他固执地向几秒钟以前恋人还在的位置上追逐了几步,便到了一座半腰处伫立着古色楼阁的山脚之下,现今之刻,并无人迹,整个山脚荫庇在暗处,清冷的水声泠然,却窥不见河景,孤寂的氛围糅合着月色笼罩一窝,只剩下风儿自遥处的闹市吹来,带来模糊的人声,带来相隔的灯光以及食物熏烤的雾,带来一股礼花冷却而遗留的木炭硫磺与纸屑的味道……
“就像是【守岁】吧,如果我们跨过了日期变换,而在翌日的黎明时分并未处在眠中,便会体验到无预兆的移行换景。”
一个人站在繁华闹市的边沿,切身体会着闹与静的错综的交融感,青檀这方想起自己并不喜欢这种喧哗跟繁密的景致,摸了摸口袋——要抓紧联系上她的——这么想着,他掏出智能机,想拨给自己的恋人,按下按钮,唤醒的屏幕好像闪了一瞬间的花屏,随即恢复正常,然而信号与网络俱是空无的,通讯功能似乎完全无用。
“……水患的暴雨还未倾泻,为什么网络——”他忽然抬眼看向乌霭遮蔽的大半块夜空,“……据说极光能够影响通讯,这么看来,想必乌霭之上,极光的存在不止须臾。”他忽然疑虑地转眼望向山腰的古色楼阁,“等一下,这就是须臾的光,它来了,我们应该要相见了,小霞,就是今日吗?”楼阁中并不见谁人登台倚栏,“所以,你应该要出现在这里的,你在哪里,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女孩使劲晃了晃智能机,却并无作用,她想拨给自己的恋人,却看见信号跟网络均是空的,她急切地顾盼,稍一转眼便瞅见了近处山腰处的楼阁,“我们应该相会了吗?是这里的?就是这里的吗?”
她看见楼阁空中的乌霭无声地挤出些许空隙,夜空展现了片刻,一缕青绿色的光彩分明在其中闪了一瞬,而后留下一些隐隐约约的浅晕,似要继续浮现,色泽却一直如若蒙着纱似的朦胧轻薄,待得久了,甚至让人怀疑眼前的浅晕究竟是确切存在的,还是自己心理作用的视觉留迹。
“是须臾极光,果然存在,所以信号受阻吗?不不,这不就意味着现在,我们就应该要相见了吗?青檀。”她喃喃地念着。
“我记着是庆典过后的日期,为什么竟是水患当日之际?”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两个人都对初识的印象并不深,或许这也能算是她们的默契,她自己只记着是庆典日期过后的日子,却一直记不起具体,然而现在,思索一下,看看现在的境况,跨日的极光,她已能明确了,她已能清晰了!
“就是现在,就是现在——现在我要登上那座楼阁,向下俯瞰,从而邂逅并且认识青檀,”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却让一种说不清的顾虑限制了唇角的幅度,只是咧了一下,“我还跟青檀信誓旦旦地说要尽力改变水患的牵连者们哩,可是,可是我现在,我现在居然脱不了身来做这些!”
“我得见到他,我得上到楼阁那里的,我得认识他,我得遇见他,我得认识他,不然的话……”她忽然感觉心里涌上来一股担忧与惆怅的情绪,仅一粗寻,又觉出里面掺着对外的极大的愧疚,“不然的话,他也会不记着我的,而后的生活更是只能化作泡影罢了……”
她觉得自己转眼望着遥处的楼阁,“只要登上那里,”向前跨了几步,“只要登上那里,”她前进着,“只要登上那里,我们就能相逢,就能规避很多不喜欢的事情跟危险,我们……”她转眼盯着楼阁,“我们还要一起做很多事情,一起营造很多记忆的,并且,并且——对的,我的未来途中还守着一场面临牺牲的局面,如果我不认识他,便是不会记起,不会醒悟,更不会谁人提醒,我会遗忘,我会迷茫,我会潜移默化的按部就班,最后……”
她想起了自己的那副埋在巨石残骸之下并无半分血色的面颊。
“——我会那样死掉的。”
她继续向前迈了几步,而后干脆选择了奔走,“我不想牺牲,好可怕的,好可怕的,我不想……”她甚至感觉到自己心里的自语都带起了哭腔,“青檀说过的,水患可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改善的,我根本做不到什么吧?”
“我想活着,想认识朋友们,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想听课堂,想要邂逅最适合自己的恋人,想买些哪怕只是好看的食物跟饮料,绝不想变为一具塌陷所碾碎的枯骨,好可怕的——我果然还是更想要……”
她停下了脚步——在挤过人群以后,来到了更深处更密集的人群当中,她其实并未往庆典外的山上前进,而是近乎信步似的走到观景台入口的通桥前面的小空地上。
——青檀急切地抬眼望着山腰的楼阁,他甚至想自己爬到里面专程等待,可是果然还是找不见到底哪里是能攀上楼阁的小道,许久却不见所期之人而来,便只能愈发急切地在一面山脚下转着半弧形,一面还不敢离了原地,担心楼阁上发出话来,自己却不在底下……
他看见楼阁檐角处的,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了几下。
——
“我还是走到这里了,还是放心不下吗?”女孩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满面欢喜地走入观景台中,或者指着观景台兴奋地谈议着,只剩她孤零零地站在入口的通桥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人们的聚集简直是一种不容分说的趋势,直让自己生出无力感,“我来这不是也做不了什么吗?”
“怎么加载不了了?”
“孩儿妈上哪里了,给她打电话啊?不通吗?”
“网络无连接?这要怎么查询啊?”
“为什么电话打不了了啊?”
密集的人群各处,逐渐传来异样的惊疑声音,似乎是在困惑某种古怪的共同局面。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下面插播一条——吱——”入口左侧的警员厅,其上安置的播音喇叭,在一阵通电声音传来以后播报了几句,随即就在另一阵电流紊乱的杂音中缄默了下来。
整个入口处的人们,还未想起解除这阵沉静的默契。
“凭票进!凭票进!队长说了,凭票进!”看不清楚哪里冲来的一个警员,对着入口的其他警员呼喝,随即又向等待进入观景台的旅客们叫喊。
女孩感觉自己听见了雨声,抬眼观察,却意识到乌霭并未洒下雨水。
她颔首向地,一阵懊恼自己无能无力,夹杂着为什么自己无比清楚自己无能为力还要让自己在这里的委屈感向她袭来,女孩咬了咬牙,几乎想哭出声来,“观景台,观景台,只要进入里面,就几乎都会牺牲掉,就像是河下游的居民们,就像是巨石之下的我。”
她很努力地憋住哭声,却还是听见了清晰的哽咽。
但似乎不是她的哽咽,女孩转眼看向声音的方向。
只见一个看着还不满十几岁的小男孩独自擦着眼泪,一个人往观景台上走着,间或抬起脸来,女孩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她几步奔至小男孩身边,蹲下来,宽慰似的捧住了他,领着他离了通桥梁的入口,“你是,你是许老师家的孩子,对吗?”
“是……我妈妈是姓……”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说着,抬眼看清了女孩的样子,“啊,是给我画像的姊姊,你记着我啊?”
“只见过一面,但我——你找不见妈妈了?”
“对……我记着妈妈说观景台上集合的……”小男孩望了一眼观景台。
“不不,别进,她还在找你,不在里面,我们等一会,等一会……”
她抱着小男孩,一起留守在入口边,观察着检票的通口,这期间,警员们检查好无数个人的票据,细看下来,居然许多都是家庭联票。
“——等一会,各位!”她向人们呼喊道,“别上观景台,很危险!别上观景台,会塌的!”
她一连呼喊了好几声,这方在嘈杂交流中引起人们的一丝注意。
“她在喊什么?”听见的人们面面相觑,随即反应了过来,“——什么塌下……”几个老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摆出一副可惜的神色,“是不是不太正常?啊,这么年轻……”
“别上观景台,别进桥,真的危险!”
好在几个人好像互相谈议了几句,希望并不是诋言,而是真心在考虑要不要听从这位女孩的呼声。
“我能预料!这座观景台会塌进河里,冲进下游居民区的!”
“……具体来讲,应该是妄想症?”谁念叨了一句。
“唔……如果是真的呢?我稍微不想上了……”谁犹犹豫豫着试图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女孩。
哪里走出来一位魁梧的警员,稍显粗鲁地将她跟小男孩推到了暗处,“别在门口发疯,就待在这里吧。”随即使了一个严厉的眼色,转身自己走向了警员厅。
另一个警员宣布继续检查,随即意识到果真许多都是家庭联票。
一联。
一联。
一联。
一联。
一联。
嚓,嚓,嚓。
规规矩矩地让检票器扣上烙印。
嚓,嚓,嚓……这个,这个应该是脚步的声音,女孩抬眼看着道口,只见比自己印象中要年轻不少的许老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看着无比面熟的女孩。
许老师一下子抱住她的孩子,半句话都说不了口,只能拿一对感激的目光笼罩着女孩。
“听我说,许老师,别上观景台,”女孩却冷静了下来,“我能预料未来,相信我一下,观景台非常危险。”
“这样子的吗?”那位眼熟的女孩插嘴应允了一声,掏出票据看了一下。
“你也别上,婧、婧妍,观景台会塌陷的。”
“那我的票不就浪费了?”婧珠的阿姊将自己的门票伸了来。
女孩下意识伸手夺下门票,使劲攥在手里,而后反应过来,“啊,对、对不起!可是……”
“这可是限购的门票噢!给你做纪念吧!”她摆出一副她的妹妹并未摆出来过的狡黠的笑,随即说道,“我会上道口那里,劝其他人不要登观景台,剩下的,你看看还能做什么?”说着,她一个人奔向她所言的道口位置。
女孩的视线穿过橘色灯光遍布的通桥,直接看着椭圆形,如若一艘巨大船只的观景台,她站起身子,竟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我的任务已经完事了,”她这么想着,“许老师的孩子跟她团聚了,婧珠的阿姊留了下来,剩下的人就让她来——剩下的……剩在哪里的人们?”
她审视起观景台,其上分明已经进入了大量的人群,“他们会幸存吗?”
“现场报道,事件幸存者不足三分之一……”她记起看过的新闻栏目。
“他们难道不是谁的母亲,谁的孩子,谁的朋友们,谁的兄弟姊妹吗?”
“不不,我又不认识他们。”
“现在,对了,现在找青檀,或许依然是来得及的。”
“不认识他们就不管的吗?”她的内心挣扎起了波澜。
“不不,我如果错过青檀,会遗忘掉规避牺牲的方式跟机会的。”
“可能不一定会遗忘哩?”
“不不,没理由能记住的。”
“可是,我不愿意面对牺牲,难道观景台上的人们就愿意面对吗?”
“就算我登上观景台能怎么样?说不定我也会牺牲在水患事件里。”
“至少还能劝导人们逃离观景台,只剩我知晓一切,不是吗?”
河流上方吹来了一股急促的冷风,雨水将至乎?风满亭台楼阁。
——“既然是我亲历一切,便应当尽力而为的吧!”
她鼓起劲,亦步亦趋地在通往观景台的桥梁上前进,就像是一支迎着恐吓跟暴雨的韧茎的花朵。
——
直至意识到粘在发丝上的雨滴连绵地阻悬在头顶,青檀这方感觉出这阵阴雨已经下了一阵子了。
这雨是何时而至的?似乎藏着不绝与趋烈的意思。
“就因为一位疑疯的女孩?你就把票扔了?”
盘山道上驶来一辆摩托,停在青檀近边,其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在闲谈着什么?
“可是,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我不就躲避了一场惨剧吗?”
“你是真能浪费啊……那她……”
“——那她然后上哪了呢?”青檀夺下话茬问道。
“啊,啊、她……”他们显然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可算说出话来,“好像看见……她自己登上了观景台来着?”
“你、”青檀转眼望了一下观景台的方向,“你怎么这么胆大啊?”
摩托上的人们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在指代谁?
——
“青檀。”他听见自己的恋人在呼唤他。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回应着,随即意识到自己只是想起了记忆中两人间的对话,甚至说出这句回应的人都只是记忆中的自己。
他们坐在晴兰做工的咖啡馆里,隔着桌子商量着计划。
“如果说我们中的哪一位在那场事件中的观景台上,另一位要怎么办能够救下对方以及更多人的呢?”商量之余,对面的她忽然向自己抛来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中途能够柔性地将整个观景台牵流到缓冲区应该就可以了,可是好像没什么办法能做得了吧?”他记着自己思索了一会这样回应她。
“——石门湖,以前是个矿区,记着吗?还是咱们一起了解到的,我就觉得啊……”
他只清晰记着这些了,后面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让明显是躲在邻近桌子旁的两位女孩的打闹吸引了。
——
“我急事,哥们,”青檀对摩托骑手说,“拉我一程,上趟石门山,好不?”
“不是,要我拉你?”摩托骑手一脸迷茫,“我们很熟的吗?”
——随后便将原本坐在后座上的朋友拿腚挤了下来,拉着青檀一遛烟地奔向了矿区。
“不是,我咋整啊?”留下的乘客怔怔地嚷道。
“别靠近河道就没问题的!”青檀给他留下了一句话。
——
女孩刚一登上观景台的楼梯,雨水就骤然而至,唬得她连忙跳进了观景台的室内空间当中。
当然听得见愈发猛烈密集的雨水,噼嗒噼嗒噼嗒的作响,叩击在屋顶的钢架木框之上,要是在入口处立得稍微久一些,甚至觉得雨势能够直接渗入屋里,在穹顶内下起雨来。
整个观景台内部划分为两层,下层如若大半个足球场的大小,上层则是贴倚着墙面造了一圈空中栏边似的栈道,两层最外围均是数面大块玻璃,虽然是封闭式的,然而宽幅很大,视角顶好,不少人聚集在玻璃墙上看着外面的河心风景,等待着即将在眼前绽放的灯光秀,似乎没人关心这种雨势能不能影响正常的灯光步骤。
“妈妈,河水变颜色了。”喧闹声中一个小孩说道,自然没人听得清楚。
“各位——”女孩找到一个电喇叭,便拿来让自己的喊话更引人注目。
“妈妈,是雨烟里的龙卷风,不不,应该叫龙卷雾!”
“嗡——”应该是构造物发出的声音。
“各位听我指挥,别聚在一处,往出口这边排一下队!”
“妈妈,河里流下来好多吓人的东西。”
可能仅仅是因为女孩正拿着喇叭,看着一副正经严肃的神色,人群中的一些人们真的遵从指挥似的散漫地往出口方向凑近……
“嗡——”整个空间内隐约传来某物勉力支撑的呻吟,并不多响,却一直在连绵不绝,几近是巨大危机将临的预警,然而并无几位加了留意。
“噢!真的诶,河水变得像是土色了。”孩子的母亲可算是愿意转眼看向玻璃外面的光景了,紧跟着发出一声小惊呼。
“嗡——”
观景台内部的灯光忽然间闪跳了一阵,最终便尽数熄下,庞大的室内一下子昏暗,只余下大块玻璃窗外的风雨河景还能看得清晰,这景致就像是发着光似的,将阴沉之意抹覆的色彩,整列渗入了人群的视觉当中,流淌着一股别样的浓厚质感。
观景台内部的空间好像倾斜了很多?支撑的部件分明是在吱喀吱喀地叫唤。
“我说,地面这个角度不太对吧?”
“宽心的啦,肯定是故意设计的啦!”
“旅客们、嗡——”室内的播报器发出一句尊称,而后突然尖鸣了十几秒,而后归入缄默。
——嘣。
很小很小的一声,好像仅仅是河底的一根水泥柱中的钢筋断裂了而已。
“不不,这其实很严重的吧!”随着推移,观景台内部的地板越来越倾斜,几乎让人站不住脚了。
“嗡——”
“嗡——”
“嗡——!”
“河上冲下来一个东西!”那位孩子的母亲忽然呼喊道,一大堆人一起向外看,只见一个巨大的九十度钢架插在一堆碎木块里,在河面漂着,向观景台的方向激流而来,如若敌袭。
就像是商议好的接应,正逢着钢架冲至了近边,观景台整个忽然像是丢了重心,半侧身子突兀地向河心方向一坠,就像是一艘初下水的巨大客船,进入水中必须要极大幅度地向水面倾斜一下,而差异则只在观景台的下水仪式并不会固定存在扶正的步骤……下层的大半部分的玻璃墙外景都浸入了水下,浑浊深黑的水底,依稀能看清距离玻璃墙极近的漂流而过的各色杂物,而上层的玻璃墙——便正迎上钢架的厚实的尖角,活赛是铁钩直接剜进血肉之中,玻璃应声而崩碎,木板绞裂,直做了残根屑物,相互伴随着发生的,是当时正邻近玻璃墙的人们的惨叫,因为观景台的瞬间巨幅倾斜,无数的人们摔出了碎裂的玻璃墙,几乎就像是让小孩子甩出竹笼的蟋蟀,直接就卷入了河水之中,一霎便淹了踪影,归入了随水漂流的无生之物的队列。
整个观景台逐渐脱出岸口,跟着漂起水来,唯一跟岸上连接的支撑柱,已经说不清楚究竟是何时何刻彻底断裂的了。
一切几乎只是瞬间的事情,女孩意识到自己的眼前发生了这等骇人的事件的时候,整个观景台已然漂离了岸口将近三百米的行程。
她勉力在这个,完全入水浸泡以后、平整下来、恢复为了半倾斜的空间中,抓住能抓住的东西,而后找到合适的视觉角度,看向外面的岸与河的情形。
目力所致的河水,全然变作了褐色的洪涝之流,流淌的劲道看着并不十分剧烈,却蕴藏一种不近人情,不由分说的态势,卷携着一切能让其随意摆布的生灵跟事物,吞吐向前,径直蔓延着……
她缩回视线,瞅了一眼脚下,便松了手指,放着自己的身子贴着光滑的木质板面滑进了一处相对平整宽阔的立足地面,紧跟着整个人松软瘫坐了下来。
“还是谁都救不了吗?”她懊恼愧疚地在心里发问,“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牺牲在了洪流之中,却是什么办法都无的。”
“他们甚至距离那么近,或许我能拉住他们?”
“不不,没那么近,隔了整整一层的。”
“拉住了如何?我怎么可能抗拒洪流的力量?”
她转眼望了一圈,看见了剩下的人们已经分别找到伙伴们抱作了一团,却谁的脸上都不见血色,几分钟以前还盈满欢喜的观景台,现在活像一座终将要摧毁的避难场所,这些人粗算下来,至少是几百个人的,那么算上牺牲的人们,难道这座观景台竟能容纳近乎半千数的旅客吗?
“现在还剩什么办法吗?”她一下子没分清这句话是自己心里的自问,还是听见了邻近的受难者跟其他人的询问。
好像是没什么办法了吧?
“不不,还剩一个机会,还剩一个办法,这等情景,记着吗?我还要历经一遍的,记着吗?我还能历经一遍的,记着吗?”
“只要记下这些人的模样,我在前几日就找到他们,劝导他们,让更加多的人们不登上观景台,剩下随机登上的少部分人们,我就提前一些进入台内,告诫他们一层集中,不要上二层,不就几乎能救下全部的人们了吗?”
她记起自己想跟许老师的孩子并未说完整的话。
“只见过一面,但是我画过你,所以我记着。”她觉得自己几乎在心里呼喊出声,随即打定主意,一把抓来自己所携的挎袋,整个颠个个儿,将里面的画具全部洒在地板上——几只素描笔,厚厚的一摞白纸册。
“十七秒,还是十一秒来着?我就能画下一幅人像,”她给自己鼓劲似的自信地,想着,“在旧楼试验了,肯定没啥问题的。”
“宽脸、细眉、斜刘海、垂肩发,细长眼睛……”她执笔作画像,一个一个审视起周围受困者的形象跟模样来,一个一个几下他们的特征,一个一个一笔一划地用线条勾勒在素描册子上……
她又绘制好了一个人,抬眼一瞅河景,忽然意识到卷携众人所宿之处的浑流,正在越发迅猛疾速,自己这方绘制了不足十几个人,观景台就已经漂流了这么长的距离,算来多久会冲进下河段?——不对,这是不够的。
“绘制速度还不够,简洁些,速度些!”女孩这样急切地想着,手指愈发使劲攥紧了画具,她体会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压力质感,喉间干渴生涩,甚至胸膛之中都跟着鼓涌起一股痉挛的上下乱窜的栓塞感觉。
“剩下三百多人,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她在心里默默计量着,“一个人十几秒,十几秒……十几秒?”忽然一股愧意跟卑微的心态在怀里苏醒来。
“真的只需要十几秒吗?”她不自信地,然而手指的绘制仍未停息,比起平常清闲的勾勒,现在的绘制几近是一场要求极其苛刻的追逐,“十几秒不是误按了吗?怎么可能那么迅速?恐怕是画不完整的吧?跟不上的,”她在心里得来一个令自己只觉无力的综述,然而肢体却仍未停息,她的绘制依然还在继续,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绘制人像,尽管愈发缭乱粗糙,却都保证在特征清晰,按图索骥能获所寻的前提下,然而太多了,人是太多了,观景台里剩下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跟不上的,跟不上的,跟不上的,跟不上的……”女孩意识到自己已经将牙龈咬得发酸了。
“跟不上的,就算真的只要十几秒,三百多人,三百多人,是跟不上的!”
女孩忽然看见应该只绘制着黑白线条的素描纸册上添了一小滴色彩,惊醒极了,鲜艳夺目,随即又来了一大滴颜色,嗒、嗒、轻声地摔在纸册上,她这方感觉到鼻腔里一阵腥烫,抽搐了一下,紧跟着是一股淤塞缓淌,她顾不上思索要不要擦拭,便立刻清楚了这是何物?
是鼻血吧?
是鲜艳至极的红色。
她一直颔首,顶着不清楚到底来不来得及的压力,近乎机械工作似的绘制,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并且还要确保自己看得清每一个,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特征,更需要悉数记下,这股莫大的意志力跟压力终将伤到她的身体甚至是精神。
鲜丽的鼻血在她的鼻腔与上嘴唇间流出一条红色的溪,节奏接连不断地滴在白色的纸册之上。
她感觉到了一阵困倦,几乎就要迎面俯下,然而她哆嗦了一下,挺住了身形,仍未停息她的绘制,一边机械工作不止,一边还要回忆自第一幅至上一幅素描人物的印象情况……
“能记得住,真的能记得住了,”她欣喜地察觉自己果真对自己绘制过的形象记忆得更加牢固。
或许是因为这些形象正是切实一笔一划描绘而来的?
她清楚每一个人的模样的特征,位置,角度,宽幅,形态,组合的效果,给人的初印象,一眼望向人群,几乎就能找到这个人的位置。
她可算愿意擦拭一下鼻血了,而后抬眼观察了一下剩下的人们,实际上——还剩下不少人们并未勾勒,然而比起以前绘制的那些只是互相凑近,贴邻就坐的受困者,还剩下相当一部分的人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围拢在一起,大多是家人,少量是情侣跟朋友们,他们的脸半侧向一处,显然是相识相熟而意欲抱团之意。
“或许不用全整的,我可以只绘制父亲母亲或者孩子的形象,情侣中的一个,朋友中的一位,自然一样能找到他的家人,眷属,伙伴,好,那么……”
她摸来另一摞纸册,继续绘制剩下受困者们的形象,却干咳了几下。
——
——摩托骑手夹紧了左刹,示意着青檀跳了下来,“前面就是矿区,”他指了指几米之外的掩着铁丝网门的水泥桥,另一边即是矿场工作人员的居住区域,更深处裹着雨幕,看不清楚是什么房间,“我的朋友还等着我接应的,就送到这里了!”
青檀应允一声,即使摩托驶离了都未将视线自水泥桥上移走半分。
——
——女孩抬起磨平的素描用具,“已经到这里了吗?”刚想更换一支,抬眼正看见了观景台玻璃外的河景,她辨认一下,“就要到河流中段了。”
——
“小霞。”她听见自己的恋人在呼唤自己。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回应着,随即意识到自己只是想起了记忆中两人间的对话,甚至说出这句回应的人都只是记忆中的自己。
她们坐在晴兰做工的咖啡馆里,隔着桌子商量着计划。
“你刚说石门湖怎么的?我没听清楚。”青檀一脸诚意地看着她。
“我是说,石门山矿区,要是能在大股漂流物冲过来的时候变湖就好了!这样不就能够……”
“可是那会下着阴雨,河面上一片漆黑,谁都不清楚何时到来吧?”青檀几乎是否决了这种方式,“不管其他的漂流物还是观景台,怎么可能自己发光呢?”
她记着青檀这么说,却一下子记不起自己回应了他什么话茬。
——
——“就是说,发光?”她稍微低眉,便看见几乎每一个人的近边都放着一盏河灯,布制或者纸制的。
紧跟着,她转眼望向需要爬梯而上的安全铁门。
……观景台外的风雨依然细密如撒米似的一撮一撮地叩在外墙之上,间或的大颗,夹杂在小粒织就的雨幕中肆意敲打。
其中几处的安全铁门上的门闩扭了几下,似乎是里面的人尝试解决扭锁而无果,却一直在一个接一个尝试,可算是找到了一个并未上锁的,却好像是让什么东西顶住了,只能掩出一小条缝隙而已。
女孩在观景台内部,通过这条门缝,观察了一下外墙的情况。
“看看自己的灯能不能着?”而后她转身向一层的受困者们呼唤,“还能着的都拿过来!”
众人回应以沉默。间或几句质疑的嘟囔。
——却旋即传来一句女声回应,“我的还好!”她自人群中站起身子,自发地搜集起其他人的河灯来,“可以给我,让我来交给她。”
她看见人们确实是在听话地将自己参加庆典领取的河灯交给回应自己的另一位女性,便听从内心原本的打算,挤着身形,通过铁门的缝隙,钻出了观景台内部的空间。
冷冽的风雨飘忽不定地淋在她的脸上,她看见外墙上,一根极长的绳子系在上面,两端连接在观景台的首尾,似乎是计划要布置饰物的地方。
“我记起了,这是白杉的声音,”她对应上了这熟悉声音的归属,“当然了,她还在观景台里呢!真想跟她说一说话啊——不不,她现在应该是还没见过我的哩!”
越来越多的人们自发站起,拿着自己的河灯向铁门底下的爬梯聚拢,一个接一个形态各异的灯,围了过来。
女孩检查了一下绳索,趴俯在外墙上,转眸看向铁门缝隙,白杉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串各色的简易河灯。
“你要做什么的?”白杉问道。
“我要把灯光,全都串在外墙上,让观景台的边廓变得醒目,明显,方便接应的人能看得到啊!”
——青檀,青檀,虽然我们并未对其详细谈议,然而我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你说周围漆黑,我就让它发出光来,而我们说的关乎矿区湖的牵流的事情,请你一定要记着做到啊!
——
——矿区,矿区,我记着你说过的,水患的时候,这个矿区已经完工了的,只剩下废弃的矿坑还未爆毁,如果拜托矿区的负责人,让他在最合适的时机来操作爆毁,将矿坑震塌,变作缓冲的湖床,将洪流牵引进来,就能救下你跟其他受困者们了!
青檀心里回忆着跟恋人闲暇谈议的碎语,脚下急切地奔至通往矿区的水泥桥口。
而在水泥桥口,半掩着的铁丝网门边上,一辆小拖车正要启程,厢内塞挤着几个领班模样的人,拖着的载物斗里,则是或坐或站着不少矿工打扮的乘客。
“等一下!”青檀拦住了他们,“一会河上会冲下来——一条船,不不,像是船只似的观景台!你们……”
“我们整不了,”矿工们应下他的话茬,“最后一批操作员都撤啦,还没走的就剩我们了,你也赶紧撤吧!”说着,排烟管喷出一阵黑烟,这些人一股劲地驶向了雨幕深处……
青檀发愣地杵在原地,望着雨水连绵,细碎地刷洗着地面,他忽然相信自己看到了视线之外的矿区材料间上的紧闭的门锁。
自不见处,愈发趋遥的引擎声,平缓却迅速地覆压在了洪流的轰鸣跟乱雨嘈杂的交融之下。
——啊,没办法了吗?怎么会没办法了的?真的没办法了吗?不不,哪里难的?我一个人就不能做到吗?
我一个人就不能做到吗?不就是矿区无人理睬吗?
不不,没办法的,矿业器材库想必锁了门,我并无钥匙,亦无什么工具,便毫无手段进门。
不不,我是没办法了。我实在不清楚爆毁用的雷管怎么操作,放在哪里?
真的没办法了吗?我甚至不清楚应该埋放在哪里?更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一面操作,一面观察河流,我一个人就不能做到吗?
就是无能为力吧?没办法的。
我……我的恋人对我抱着那么大的期待,而今我却要以无能为力的借口来辜负她吗?我们约定好要相信的默契,我竟要无力参与吗?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在为改善这一切而做着努力,而我则只是为了她……尽管这么说,可是如果她真的需要我在最重要的关口支援她,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她要是顺水而下,正看得见我,看得见这么愧意缠身却手足无措的我,她会是多么的心灰意冷啊!
“真的,真的就没什么办法了吗?”青檀漫步在雨幕之下的泥泞岸口,无意地将青绿的韧草在黏泥中踩紧,雨幕密集而凝实,四下无人,能见度亦很低,他只能依稀跟着地面的起伏来向前迈步……
“不不,没办法了,没什么办法了,真的,真的对不起啊……”青檀在雨幕中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处林荫小道的入口前停了下来,浑身紧跟着一股无力感袭来,牵着他俯首,单膝跪在了泥土之中,“我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我一个人兼顾不了!没办法了,没办法救下你,没办法认识你,没办法当你可靠的恋人,可是,我真的想不了什么办法了。”
河水仍在激流。
林荫仍在摇摆。
雨幕仍在加剧。
风儿放肆乱吹,风雨交加之间,密集、朦胧、冷冽!
唏——咝——,风儿像哨子似的长鸣而变调,悚人听闻。
沙沙沙——
沙沙沙——
雨声细碎而稠密,泼洒在宽叶之上。
——嗒、嗒、嗒!
青檀孤零零地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忽然在其中——不不,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听见了一阵,一阵、一阵——莫名感觉即将带来力量跟希望的独特声响?混在雨声中,却分明听得真切。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什么要来了?这声音如若隐匿在雨势嘈杂声中,若隐若现的,几近变为了一种……趋势,或者说一种期盼,一种憧憬?
下一个瞬间,这声音在风雨声中突显出来,正是一种向下脚踏的合奏!起初,是急促的步伐,纷乱而不失秩序,逐步愈近地传来,嗒!嗒!嗒!
嗒!嗒!嗒!
一卷红色的旗帜,在冷雨的朦胧中浮现……
鲜艳夺目。
青檀站起身子,望向林荫深处——只见雨雾中缓缓奔来三位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他们的身形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逐步靠近,越发凝实,就像是希望的化身似的……他们看见了自己,便向这边奔来。
是军人啊……
——是军人啊!是队伍!
其中一个拿起什么东西含在了唇间,嘀——他使劲,吹响了一枚哨子,后者发出尖锐的呼声,“这里剩一个人啊!”紧跟着他喊道,挥手招呼后面的人们跟上——就像是数众救世者的降临,旗帜之下,各色工作服的人们纷纷显出身形来,其他的军人,警察,消防员,医生,民兵,护士,民间救援队,以及更加多的看不出来职业的平常人们,其中少数几个,胳膊上系着一个红袖巾,却放眼一望,每一个人身上都一抹鲜艳的色彩。
青檀踉跄地迎了过来,忽然看清了最靠近自己的人的样貌,他认识这个兵!他的好哥们!他需要这些人们,这些充满秩序跟力量的人们!只要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告诉他们,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他这么想着,干脆大声呼唤!
“白——桐——!”
——
她听见了一阵隐约的啼鸣,是哨子的声音吗?还是掠过的鸟叫?女孩并不清楚,便只能抬眼望着观景台外壳更上层的方向。
“你要做什么?”安全铁门的缝隙里传来女子的询问,正是白杉。
“这个速度很危险,我在想减速的办法。”
“叽——”熟悉的啼叫自上方传来,白色的鸟影掠闪了几下。
“我要上楼看一看。”跟着啼叫的方向,她看见了一处向上的爬梯。
“等一下,”白杉叫住了她,“会甩进河里的,回来吧!”
“我会没事的,您也会幸存的。”
“……你叫什么?”白杉缄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我叫童霞,我的恋人叫青檀,居青檀,而我听说过您是作家,等您幸存下来,请一定记着用我们的名字做角色,写一个故事吧!”
“我会记下的。”
“叽、叽、叽!”白色的鸟儿还在半空中啼叫,好像在急切地呼唤着女孩,后者敛下言语,径直走了过来,爬上了外墙竖梯。
白色的鸟儿盘旋着,一直围绕在爬梯途中的女孩,期间一直叫个不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几乎每一个清早,都能看见或者听见这只白色的鹰隼的掠影跟啼叫,只是一直并未多加注意,直至跟学妹在旧楼里遇见了它,方看清它的小喙跟那俊俏的眸子。
少顷,她从外壳最顶层的地板处探出眉眼来,一下子便看清了一大幅宽阔至极的鸟的图案——是一只在纸制质地的材料上,裁剪与勾绘出巨燕形象的风筝,四个角让塑料绳锢束在地板上,在冷风吹鼓下,紧贴着木板挣扎似的窜跃。
白隼飞入上半空,将翼的影子投射在风筝之上,女孩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是受小鸟指引来解救大鸟的旅者。
“嗡嗡、嘀——”
她掏了一下口袋,拿着切纸刀切断一角的塑料绳子,风筝巨燕便猛地自这一角掀了上来,随即袒出腹部悬系的竹哨,经风儿一吹,发出轻咽似的呼唤。
“嗡嗡、嘀——”
她顺势摸了摸巨燕的材质,并不是纸质,而应该是一种近乎韧性尼龙布的质感,令人感觉像是在触摸船帆。
“嗡嗡、嘀——”
她蹲俯着走到另一个束着塑料绳子的角,继续着手进行切割……
——
紧实的铁链“咯嘣”一声,让专业的切锁器瞬间绞碎,几个军人打扮的年轻人利索地冲进了仓库。
留了一个人在仓库门口,转身向山林里吹响了尖利的哨子。
“嗡嘀——”
矿区的作业分布图平铺在桌子上,几位年轻人领了指示,检查好取来的器材便分别奔赴向各自负责的区域。
指挥哨发出加速进军的示意。
“嗡嘀——”
进入矿坑,凿洞、雷管填埋、布线、封闭、连接、整理拉线、检查位置、集中、汇报,各项作业都在娴熟而不紊地进行着……
等待一切完工,围绕主要矿坑的数个扇边位置,纷纷发出示意准备完毕的哨声。
“嗡嘀——”
“嗡嘀——”
“嗡嘀——”
“嗡嘀——”
……
“通讯还没恢复嘛?”
“还没恢复,听哨声指挥吧!”
青檀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水上救生衣,而后一把握住了身边的白桐,“我想靠近些看看!”
“不可能让的,一会就起爆了!”白桐宽抚似地拿另一只手搭住青檀的胳膊,“还不清楚观察员们能不能看得清观景台何时到来哩!”
“一定能的,我的女朋友就在上面,她一定会想办法,让观景台显眼醒目的!”
“嗡嗡、嘀——”
“什么声音?”观察员们更加警戒。
“嗡嗡、嘀——”
“哪里传来的?”几乎全部的士兵都在寻望。
“嗡嗡、嘀——”
“是来了吗?”白桐站起身来,向观察员们跟临时指挥部的方向寻望。
然而,并不存在哪位观察员的方向传来声音。
应是目力极处的河道转角,传来哨子的呼声。
细审几眼,就看得河流的水面上,分明是闪着波澜的照射光。
正是让一团聚着的光晕所笼罩的的椭圆形造物,在这阵哨子的呼唤声中,在众人一打晃的空隙,漂流着,转进了直流河道当中。
下一个瞬间,一面宽阔无比的巨大的燕子风筝,乘着风势,忽飞上半空,活赛团扶摇直上的神鸟,它飞距观景台,却让细线拉着,向后一兜,整个架构一回撑,近乎减速伞似的跟在了观景台后面,整个漂流的速度多少是减缓了些许,更别说其上,还悬系着整排整列的竹制的风哨子,在嗡嗡作响,遥遥地招呼着迎者注意自己。
几乎像是个光团,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观察员们来等的?
“嗡嘀——!”白桐像是其他带着哨子的人们那样,跟随着全部的观察员们一起转向指挥部吹起了哨子。
——“起爆了!”随着一声令下,众籁俱静。
整个河道周边,一下子寂寞下来,并无什么尖利的兵哨,嘈杂的人声,纷乱的脚步。
……
——“轰隆隆隆!”
毗邻河道的矿坑围边的地下,闷声地爆响,几阵闪光在松软的土壤轻薄处跟缝隙间晃了几下,紧跟着一阵剧烈地坍塌,整个矿坑,并且连带着一条遛的河道的边沿,全都陷了下来,变为了一窝准湖床,巨股的水流顺势冲进了进来,正逢着减速而至的观景台漂浮在其间,便在几个上俯下仰,倾斜的波澜里,跟着泄水似的卷入了柔性的缓冲水汪当中。
青檀拔步而起,直奔新生的湖泊而来!
……
他不清楚雨水是在自己奔走途中的哪个瞬间停息的,直至赶赴湖边,青檀这方意识到乌霭已然散匿,抬眼一望,夜幕之上的星芒,以及——一条巨龙似的青蓝色极光正在蜿蜒着,而在映照着璀璨星河的湖面上,则是锚止着一座半倾斜的巨大观景台,其上匍匐着粉彩勾绘的燕,而在周围的清水之中,漂浮着四散的朱色河灯,颜色上下协调,光芒相映生彩,俨然是织就着一道诉说着劫后余生的绚丽的景致。
青檀盯着自己所寻之物,更加走进了一些,便更加彻底地看清了他那位亲爱的恋人啊——女孩正扶着爬梯的横杆,勉力站在半倾斜的甲板似的地方上,擦了擦蒙住眼睛的血与汗水,这方跟青檀对上视线。
随即,她便笑了。
“青檀!”女孩呼唤出声。
“小霞!”青檀回应了她。
“啊,我们见到了。”
“是的!我们见到了,见到啦。”
等待许久的士兵跟救援队伍正在水岸两栖地解救其余受困者。
“真了不得!我们,我们见到了!”
“是的!我们当然能见到啦!”
“我们果然是逢光而……”她好像还想兴奋不已地呼喊几句,然而却忽然如若断了电的机器,整个人松懈下来,像团棉絮子,软趴趴地瘫坐下来,昏在了栏杆边,几乎要躺进水中……
——
——
——
我一睁眼睛,便看见了医院的顶棚,余光能瞥见干净的玻璃窗外的夕阳,真是令人熟悉的光景啊,我的心里却漾起了迷途的孤寂感,我想转脸看看周围,却感觉身体倦意至极,提不起一丝劲力,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唤起我恋人的名字来,“青檀,青檀,我醒来了。”
“啊,你可算是醒来了。”他果然就守在附近。
“波及的人们,都还好吗?”我便赶紧问他。
“观景台里的人们,全都安然无恙。”
“并不,”我感觉好了一些,便转眼看向夕阳,“漂流初期的牺牲者们……”
青青檀并未回应。
“下游的居民区……”
“水跟其他漂流物还是冲毁了那里,好在威胁最大的观景台拦了下来,所以疏散时间充足,几乎无伤亡。”
“几乎?”
“老湛的儿子,还在找。”
我支起身子,却感觉鬓角生疼,便按了一下。
“医生说你用脑过度,加上神经太过紧绷,所以说会昏迷。”
“观景台上的巨燕,图案仿古,材质却是现代的工艺。”我不想应他这个话茬。
“什么?”
“老湛的儿子出现在体育器材厂,估计是冲着风筝来的,搜救的时候,记住留心水里风筝许多的地方。”
“我这就告诉他们。”我看见青檀掏出了智能机来编辑信息。
我等着他发送好信息,便观察了一会一楼玻璃窗外的后院。
“偏僻的后院,真是人迹罕至啊。”我看见他放下屏幕,这方感慨道。
“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的未来在正前方吧!”
我笑出声来,一方面是觉得他这句回应跟我的感慨的关系几乎似是而非,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回忆了一下,自己真的记下了大多数人的样貌。
“我昏迷了这么久啊——都夕阳了。”
“这个何妨。”
“我们还能认识对方多少啊?”我忽然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我的话,是全部,”我看见青檀稍一低眉,而后抬眼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你可以知道我的一切,只要是你想听的,愿意记下的,我都乐意说给你听,让你了解,让你清楚。”
“我也会的,青檀,但是在这以前,请你过来,”我示意他过来靠近我,而后等他凑近了,便抓住他的手指,我是多么喜欢你啊,青檀,我在心里想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绽了两朵暖意,我以前为什么还要抗拒你的亲近?“我想要自己来……亲你一下。”
夕阳笼罩的后院花丛中,植着几簇浅紫色的花儿,其中相依的一对,互伴相偎着,一朵花的瓣上的水珠,轻柔无声地,滴滑进了另一朵花的瓣与花蕊的深处,润足了生机跟淡淡的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