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童霞忽然觉得自己从所做的一切中,寻得了某种亲昵感,自她从某一个清早醒来,就注意到身边的场景已不是让她熟悉的合租房,而是自己以前的居所,便不得不适应起未与恋人共栖的心态来,周围不见熟悉的声音,欲乎分享的心情亦找不来对象,并且这些居所每隔着一阵子,便还将更迭,而每更迭一回,所需要历经的日子便要久一些,对恋人的印象便更淡薄一些,心里空虚的,她尝试回忆着,探寻房间中,以及印象中关乎恋人的一切,衣裳,器物,生活中的痕迹,声音,形象,甚至打过勉力追忆起的电话,却并不是正确的数号排列。
他们太习惯通过网络联系了,更何况在相识以前,谁能记住陌生者的信息?他什么都没剩下,不由分说似的在自己的交际中隐匿,这样,这样还怎么能说自己跟这位从未邂逅的恋人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惆怅道,旋即安慰似的觉得自己的所历所逐,正是自己的恋人所给予而来的独特体验,然而,这体验让她如跃在光阴之河中,迎流而上,激荡的水流冲刷着她,直至将她对恋人模样的印象刷洗得几近干净,却也未停下歇来,仅剩这境地的还能作为他们互相间的联系,说来……她的内心充盈着对恋人的爱意与愧疚,他应当是这场事件的引发者,却全然是为了救下她,并为之付出了繁琐的努力,自己真的好好帮到他了吗?还是在率性而为,平添两人共同的忧虑哩?
好在终会步入正轨的,只要自己记下他的称谓,在心里轻诵,让他的一些形象在记忆里留痕,哪怕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线索,这样只要步入正轨之际,自己就能记着他的样貌,以及这样貌所奉献所给予自己的一切,相信感情便将绽放,相干的印象便能喷薄而来,应该就,应该就还能收获寻得他的方向,应该就,还能相逢。
童霞记着自己唤他时候的发音,“青檀,”她默默念叨着,随即接连喃喃道,“青檀青檀青檀。”如若在轻颂一个令她安心的事物,是她已然邂逅的,契合的恋人——因而,他的颜貌应当就藏在自己所绘制的众人画像当中?她这方意识到自己正在伏案描摹。
她停下素描,颔首观察案台上的数幅人像,却辨不得,眉眼的模样在心里模糊不清,如若认不出,还算什么契合的恋人?或者,其实自己并未画过他的样子?可是约定相伴一篱的恋人,最亲最密的,自己难道不愧乎连他的一幅形象都未描绘的吗?
一如现在,残存一缕极近乎幻想无异的感觉,自己怎么确信这种记着已然邂逅了契合的恋人的心情,并不其实只是一种期盼?而是来自真实过往的回响?
仿佛是某种戏曲的余韵,怀念与不舍的情绪逐渐酝酿得滋出一些嗅味,而这嗅味正裹着自己,连同自己心底对这种,一幕终将了,犹然伴相舞的庆幸,一起熏陶出唤作寂寞的底色。
她相信自己邂逅了契合的恋人,却更多地记下了数众遇险者们的面貌。
她已然习惯了在每个清早,一个人窜出卧榻,放由着印象中保留的一幅接一幅人像逐渐浮现,继而摸来纸笔绘制出来,不限地方,在随意一个自己能找到的平台上俯下身子,从第一幅素描,耐心而专注地绘制到记忆中的最后一幅颜貌的勾勒。
这些样貌,每一个,每一个都是真实在世界上生活的人们,童霞依稀记起自己在最初绘毕这些形象以后,按图索骥的体验。
是记忆中她与恋人相处的最后一个夕阳,自那一刻算起的近一个月内,她所做的措施。
怀藏近乎三四百人的线索,她依靠着这些,独自一个人投入了寻觅与摸索,考虑到其中大部分都是旅者,她以事发地的河畔为中心,探索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旅社跟住宿,以及各种打听各大旅游团的规划,更要留心附近的餐馆跟散客,观察着个人或者家庭,显然追寻的方向是正确的,旅店里能够找到数位甚至数十位的与画像中样貌贴合的人们,实在是常态,而旅游团则是经常能在集合处一下子寻来好几位目标……果然很多终将踏上险地的人们就在其中——然后呢?接下来做什么?
一个人上前搭话,告诉他们自己所知悉的一切吗?
这么做是多么唐突啊,人们会相信吗?会怎么理解?会怎么看待自己?
然而,她依然选择,凑近了每一个她所寻得的人们,真诚恳切地劝导着他们相信自己,哪怕是保险起见,也要改变一下旅程跟计划。
每个清早都要重新绘制,一幅一幅接着一幅的勾勒,继而一个一个一个地寻找,询问,规劝,逐渐逐渐的,几乎跟每一位自己绘制的人们都说上了话,甚至其中相当一部分的人们,真的会相信她的劝诫,这极大地抚慰了其他怀疑跟排挤自己的人所带来的情绪——而后,稍微过了一阵子,她便找不来外地来的旅者们了。
现在,他们还未来到你的城市,我亲爱的霞,现在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你记忆中对他们的印象。
女孩可算是得来了思索的闲暇,便回忆起自己对恋人的印象,却觉得这几乎像是一颗滴入平静湖面的水珠,不愿舍下的情怀,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向上跃起,变作一粒更小的水珠,却让无处抗衡的重力牵引,继续坠回水面,情绪重新跃起,又坠回水面,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薄,虽好似在坚守,实则却不自觉地顺从着,忘却的轨迹,以及一如既往流逝的光阴。
她将太多的心力放在记住遇险者们上了,哪里还记得清恋人的名字,声音跟样貌哩?甚至只留下一个徘徊在口边的发音。
“我记着,我邂逅了一个恋人,可是竟然写不下他的名字,更是记不得他的模样。”
精致的小植株摆在书桌上,粗糙的枝干间生着青绿色的嫩芽。
女孩心里,忽然涌来了一股“说不定这抹青翠正是发音的原型,自己并未真正这样唤过谁而已”的念想来,便愈发感到寂寞了……
“仔细想想,名字,声音,样貌俱无,还并未留下什么东西,根本就没什么能够证明他存在着的事物啊!”
可是她分明记着,或者说感觉自己记着,未来的他们还要一起步入到,改变世间惨剧的历程中来的,她相信这将意味着两人间必然存在着相遇相逢,不然后面的事情便……后面的事情?后面会发生什么来着?
而在这思索之后,照常袭来了一阵浓厚的不安,而这不安,应是来自若未与恋人邂逅而终将会面临的局面,如若走在牺牲跟候刑的单径当中。
“或许,我一直孤身一人,恋人只是我渴望而生的幻想。”
她哆嗦了一下,赶紧将上半身俯近所坐的案台,转移心思似的卖力绘制起素描人物来了。
这一俯近,便许久未抬起半分——她决心在其上全心全意地投入,这样方能抗衡意识的忘却,不管自己每日在哪里醒来,都要立刻找到桌面,认真专注在遇险者们形象的绘制工作之中。
因而,无数的居所里都留下了她俯案的侧影。
一如四人的宿舍,面向阳台的桌板子。
一如初入校园就找到的图书馆几角旮旯里的漆色桌台。
一如备战艺考期间借宿的姨母家的餐桌上。
参加的集训营分配给自己的画板上,中学时期自己家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小卧室的书桌上,大理石阳台上,步入中学以前最后一个暑假住的乡下平房的搁板上,小学假期全家旅游所订的民房的木板架上……
如若回顾人生似的,她的身体在不知觉间变得瘦小,单薄,甚至半股稚意,都蔓延上了她的颜貌。
“我真的邂逅过恋人吗?这么久了,我与他的联系是什么的?”
随着年纪,女孩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能十分熟练的画功越来越稚嫩,仿佛在与身体的硬性条件做抗拒似的,她的心里时刻倔犟地秉承着绘制的质量要求,虽然线条越来越粗糙简洁,可是起码要做到按图索骥能得所获——就好像是她在水台之中,后期所制的绘像的程度。
“竟然能来到这么久的过往里啊,”她看了看自己年幼瘦小的手指,“我真的,我真的邂逅过谁吗?”
洗漱间里剃须的小噪停息了下来,女孩转眼寻望——他的父亲自洗漱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她笑了笑。
女孩轻微地回应了一下。
“或许我从未邂逅过什么恋人,一切只是我的幻想跟期盼。”
——
“抓紧出门啦!”母亲在呼唤,“不是还要上景区看夜灯的吗?”
——
“教绘画的许老师说想见见你,”某个回家的途中,坐在副驾驶座的父亲忽然问道,“她看了你的画作,说虽然线条稚嫩,可是人物特征却很明显,你想学一下看看吗?”
她恍惚了一下,并未立即接下话茬。
“她说——其实我跟你妈都这么觉得,能坚持不懈地每个早上都自发练画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的!”
她转眼看了一下放在自己边上的各色购物袋子,意识到了现在的归途,分明是且只是寻常采购返程的途中而已。
“……每个早上吗?”她自语道,随即回应父亲,“我愿意学的。”
——等到归了居所,女孩径直奔至茶几,拖出底下的相簿盒子。
“妈!我们上景区旅游的照片在哪里?”她半嚷道。
——母亲很利索地找出对应的相簿本,一幅一幅缓缓展示给孩子看。
女孩按住了其中一幅照片,母亲索性将照片自本中单独撷了来,拿给她的孩子仔细观察。
是一幅女孩在山脚下的围栏上攀倚的照片,而在隅角里,正是一位面目清秀的小男孩,在对着照向他的镜头做着合影留念的神态。
“对——”
“对——”她在心里拖着长音呼喊。
“对——这不就是他吗!”
“他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
“是他嘛?他叫什么?”
“他是,我的……他是叫……”
“比起这个,我现在,是不是回到了正轨上了?”
“不不,我要想清楚,如果我能与他相逢,我要怎么呼唤他?”
女孩的心绪混搅在一起,完全未留意另一页上的照片景色中,正是周边萦绕着幻光的月芒。
她安稳下来,决定一切如常,按部就班地生活,只在需要自己做改变的瞬间参入,并在这期间——“我会一直思索,一直回忆,直至自己能够呼唤他!”……
——
她确信自己已然回到了正轨上,甚至意识到只要稍微留意一下,自己就真的能像是获得了预料能力似的,清楚地洞悉一整日的事态发展,过往在绘制人像的时候,要抓紧在印象模糊以前勾勒完整的紧迫感,现在变为了记忆十分深刻,信笔而绘,线条便能自然织就的踏实之感。
旋即,她决定重新并且更好地历经一切,告别小学校园,跟许老师学习绘画,认识中学的朋友,备战艺考,报名集合训练营,参加各种各样的测试,打工俭学,初入大学的校园走廊……其间力所能地做了一些改善,为家人们,为朋友们,为她所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们,提供帮助,扭转谬误,规避困境,引导进更美好的选择,并且相应的,她依然在留意新闻报道,凭借印象跟能力选择熟悉的事件参入,其中当然存在着“企图在改变新闻之际,找到印象中应当是跟自己一起解决事件的某个人”这样的私心……女孩在过程中尽量追忆着,越发隐晦的恋人颜貌,以及自己与其所共同面对的事情的印象……
“我记着,我记着的,这种事件,我跟他,未来是要一起面对的。”
等到了临近水患的月份里,她重新按照记忆寻找起了分散在无数个旅社跟住宿里的,加上旅游团组合的旅者们,重新一个一个一个地讲解,劝导他们改变旅程计划,并依然义无反顾地重新踏入了水上展台的内部,与其一块历经了激流与震碎……
而后,趁着自己清醒,甚至专程跟随救援军,上了一趟仅剩能正常联系的通讯基地,联系了接应下游水况的搜救队伍……
——
——
——
——“为什么不选择更好的求援方式?”青年向他的父亲问这话的时候,头上的辫子一颤一颤地方晃荡。
“东西都卷进水下了,风筝还是从墙缝里塞出淹水房外面的。”
“压根就没飞,直接就泡在水面上了——要不是一对男女都提醒我们说要留意,您猜我们找不找器材厂?”
他的父亲憨笑几句,并未吭腔,便显得新闻台的播报声音十分清晰。
“水上展台的塌陷并未导致人员伤亡,堪称神迹……”
“庆典人数是预期的三倍,但是现在登上水上展台的旅客仅占可容纳量的五分之一,提前便离场的旅客不计其数,收益……”
“下游搜救队顺利救出受波及城中村的居民……”
——新闻画面加载了一下,竟然在底部跳出一段字幕来,随即屏幕转向一个自营的解说员的脸来,“这一期我们来讲一下几年前的水上塌陷事故……”
拿着智能机的婧珠继续滑弄着下一条视频。
“水上展台塌方之谜团,竟无一人伤亡?”另一条视频咋呼一阵,紧跟着放出几幅当年展台的宣传图来,婧珠默不作声地锁了屏幕。
她的姊妹将她买的饮料放在桌子上,目光却被邻座忽然起身的年轻人吸引了一下。
青檀站起身子,走出了饮料店,踏入凉爽的盘山道上,单薄的阳光在阴霭的聚拢下愈发稀释。
——
我记着,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的内心率真而坚韧,自己认准的目标跟事物,便会全心全意地专注,无所旁鹜地热爱,却还掺着些许怯弱,倘若谁受她吸引,响应她的情绪,她便又会拘谨地保留距离感……
正是与这位印象中的女孩约定过了,所以才会认真留意新闻,等进入正轨以后,就像是能够预料发展似的提前解决或者改善一些事情,为人为己……那么,最后我会像印象中那样在某处邂逅她的吗?
我若能像印象中那样,与她相识,相处,在这三四年间,能不能让她放下拘谨的顾虑哩?
我希望她能够真挚地抒发自我,以及心底的细腻的情感。
她就在这世界之中,我十分肯定地觉得,她应该就在我生活的周围。
她会是我工作中的同事吗?
她会是我可能见过几面的邻居吗?
她会是这种城市中哪座校园里的学生吗?
亦或是同道不相逢的旁人而已?
我甚至能记住她的性格,思绪中仍保留着原本应当是我们一起面对的事情,可这些却是空虚的,她与我至今仍未相遇,我们互相间应该是错过了什么,继而我连她的名字的发音都要忘却,模样更是模糊不清,几乎——假如要我凭空幻想一个女生陪伴的形象,便大概是这种模糊的样子吧!
如果我们遇见了,或许还会继续一起参入改善世间的战斗中吧?
可是这样的女孩,将会牺牲在石桥之下。
石桥之下,对,石桥之下,我记着这层预料,她的存在便不会是假的。
零散的雨水淅沥下来,细小,却绵密如绒,迎面的上坡面上聚集着漫步的人群,“我真的还能遇见她吗?”我犹豫不决,“不不,我得遇见她,还剩几句重要的劝诫需要告诉她,至少我得知道怎么唤她。”
“……童霞,青檀,”歇脚亭里的抱着收音机的老人家撑上了雨伞,“这会是我下一部的书中,男女主角们的名字,这还是一位现实中认识的……”老人扭小了收音机里白杉的讲述,挤进了上坡缓爬的人群中。
“对——”
“对——”他在心里拖着长音呼喊。
“对——这就是她。”
青檀循声一望,只见上坡面上的众人纷纷撑上了各色的艳丽的雨伞,嘭嘭嘭,活赛瞬间百花谐绽的坪,塞满了视线中的上坡面,将无数的身影埋藏在彩布之下,或共用,或独享,而人群依然漫步向前,雨伞们层叠近搡而上,散漫间的默契,别具一种秩序井然的美感。
青檀追入其中,试图找到那位怀着收音机的老人的线索。
——
我期盼着,未来将不只是我一个人独自应对突发的威胁跟日常的压力,我会邂逅一个恋人,与他一起面对生活,甚至印象里依然存在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是一位做事认真,很上进且隐忍的人,很多事情喜欢一个人默默坚守跟抗衡,我想要进入他的生活,帮助他,爱护他,然而……这究竟是我追寻的理想形象,还是我切实接触过的伴侣?
所谓恋人的关系,至少要源自一个相识相知的契机。
不然的话,便连熟人都不是,就像我跟这宽敞盘山道上,漫步的旅人间的关系似的,我无权认识他们,他们亦不会想认识我,只能冠以陌生的视线互相隔阂着吧!
……
——“诶!”
“诶!我认得你!”
一位撑着伞的老太太忽然指着女孩呼唤,旋即急步向女孩奔来,“你是那个,劝我一家四口不要上水台的那个闺女,对不对?”
女孩怔然地应了一句。
“我就说是你!这是,你在找什么吧?什么东西不见了啊?”
“啊,我是在找一个,”她犹豫了一下,“找一个人,他叫、青檀。”
“青、檀……”老太太眼睛向上转了半圈,似乎在咋摸着这个名字的印象,旋即说道,“你跟着人群,往上看看,我好像听见谁叫了这个名字来着。”
女孩欣喜地谢过了对方,转身便向坡上追寻。
……人群太密集了,哪个方向都挤满了正在或者意欲漫步的撑伞的身影,精致的彩色塑布遮住了人们的颜貌,压根就分不分哪位是哪位的?
这样子,谁能找得来谁啊?仅剩一个名字做线索的,难道要喊吗?只会掩埋在脚步跟谈话声音中吧!可是不然还能要怎么找的?
不对,压根就没办法继续寻找了吧!
但是……
但是——
——“我记得你!是你在展台里往逃生口疏散的人群。”
——“我记得你!你帮我躲避了掉下的花盆。”
——“我记得你!我的小宠物就是你救下的。”
“我记得你!”
“噢!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是你……”
——“你是在找谁?”
“你在找什么?”
“找谁?”
“找谁?青檀?”
“你往左口找找,我听见这个名字了。”
“继续往上。”
“好耳熟啊……噢,山顶那个楼台。”
“不是那个入口,我领着你。”
“沿着这个牌楼,走到最上面。”
漫步的人群中响起了无数的指认声跟引领声,其中蕴含着赏誉跟亲切关怀之意,清风围据似的整个裹住了她,而后柔软地推搡着女孩向山顶的楼阁凑近……
——我的样貌,我的样貌原来是能够让人们记住的吗?一如我能记下青檀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议的体验。
——
——等我追着收音机隐隐约约的声音,攀上楼阁顶层的时候,我听见老人的收音机里忽然迸发出一声嘈杂的电流声,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然而旋即便恢复了正常,便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实际上,楼阁顶层只是我跟这位老人占着,并不见其他人在这里驻足。
“滋惹——”老人扭止了收音机的播报,往栏外看了看,随后便紧了紧裤腰,与我擦肩而过,走下了楼阁。
直至他转身往楼下走,我这方注意到这是管风筝的老湛,然而他并未看见我,亦未搭话,而是极速地下了楼梯。
——现在,窜着冷风的楼阁便仅剩下了我一个人,独占的空间,我恍惚间静下心来,这方思索起追随至今的目的,所以说,我追过来,是为了什么哩?
绝不是因为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我在心里一审,其实对这并无波澜,那么,便是追寻着另一个名字嘛?
我感觉自己几乎能确认这就是我印象中那个女孩的名字,至少这个发音是不会错的。
可是,可是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收音机里?这莫不是一种指引?
我看见一只精致的鸟形的风筝在楼阁的栏杆外稍晃过了一下,我迈步到栏杆俯瞰,紧跟着就看见老湛向一位拉着牵引线的年轻人走近,步伐急切而轻盈。
这么说,真的是一种指引嘛?指引我来到这个地方,便还能与她相遇吗?
若是还能遇见,我要说什么,如何说哩?
就说我……
——
——我已经能看见山顶的楼阁了,仿古的风格,甚至还铺着绿色的琉璃瓦,其上映照的光彩甚至好像在某一瞬间,跃出屋檐,窜入半空中流淌了一下了似的,鲜活至极。
只要登上这个楼阁,便能见到青檀了吗?然而,青檀果真是我的恋人吗?
他真的是我要寻找的那个青檀吗?
他还能记住我,接受我吗?
他会变样子吗?或者说我会不会变得跟他印象中的我不一样的?
我来到了楼阁底下,现在只需爬上仅剩的四层木质楼梯。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我要是真的见到他,我应该怎么搭话合适一些?
一上来就向他询问,应该不会很突兀的吧?是的吧?
我还未想好怎么发言的!
若是我们还能遇见,我要说什么,如何说哩?
我就说……
——
——我就说我们应该见过的?不合适,不合适。
——就问还记不记得我?
——就说很想念你。
——就说很怀念一起生活……
——干脆直接感慨找到你了!
——不如还是怀着心思,重新认识如何哩?
——不不,就说……
——就说……
——
——我在楼顶的栏杆处思索了好几种对白,却总是觉得找不到最合适的,我们既是很久未见,亦应当算是初识,果然哪套言语都难以直抒!
——我踏上了楼阁顶层的爬梯转角,心里一悸,这方意识到自己的余光瞥见了所寻之人的裳角,细雨碎在与楼阁栏杆相近的枝叶之上,我实在能感受得到自己的鼻息,我一堆话想跟他讲,可是从哪句起言得了?
不不,还是一股劲地彻底上楼吧,好能真正,真正地见到他,女孩的决心刚定,便踏步一登,一下子迈入在了楼阁之中。
……
他看见她,从栏杆上扶起,怔怔地望着女孩说不出话,言语只在喉间凝咽着,舌下盘摸着发音,流转出一阵轻轻的欲呼之意。
雨水忽然大了一些,叩击着枝叶飒飒作响。
如若一阵清澈在濯润着世间,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们的童霞,刚看见青檀,便急切地奔至他的面前,整个人几乎倾了过来,胸膛一紧,大幅的吸停,眼瞅着就要说出什么之际——
雨水忽然大了一些,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揉碎了她的话!
隔着水雾遥望,直见两人必然在互相倾述着什么,可是雨水,雨水搅得听不清楼阁,她们间的对话?
四周的声音化作底噪,什么都隐匿在刷洗的翠音深处。
只剩下雨水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
一只青白的鹰鸟,自浓郁的森色中飞来,浴水的羽毛,沾满了啼叫——空旷而寂寥。
雨水依然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