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春三月,和风如絮,万物复苏,一切都显现出新的活跃与生机。公园的柳树已稍显嫩绿,丛丛小草从石板缝隙中探出头,打量着这个多月未见的新世界。此外,天空中不时飞过几只勤快的鸟儿,鸣叫着报着春来的喜讯。
可就是在这么一片景象中,叶雨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飞禽们在空中嘲笑着她的软弱,柳条沙沙的声音一下下地抽在她的心上,连这风都干燥又狂躁,卷着尘沙刮过她的脸。她叹了口气不再对秋千施力,让它带着自己自由地随意晃动。
朱轩墨有事回老家了,叶雨沐是一个人在公园的秋千上出神——刚刚,她又一次浑身无力险些摔倒,尽管那只有一瞬,但足以扫净她本就不高的兴致。她在一次次摇荡中看向自己的手臂,依旧是那么纤细、白嫩,似乎不曾变过。不过叶雨沐清楚,这之中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已经记不清是何时开始的了,叶雨沐总觉得心慌气短,严重时甚至必须停下来歇一阵才能缓过来,常伴有头晕、无力等症状。她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也不希望这样继续下去,再这样的话……
“朱是不是……可能因为这个而离我而去呢……”
无言的担忧与自责从她的眼中流出,一个不注意从秋千上滑落,跌倒在草丛中,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膝盖上流出来。叶雨沐并没有觉得有多疼,一是因为身旁无人,喊疼也没有用;二是因为她身上原有的不适远比这难熬得多。
她试着站起来,一步步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家。家中的父亲不知因为何事异常开心,而且正准备去接雨沐,见她回来了眼前一亮,随即表情僵了一下,看到叶雨沐受伤的膝盖,“你这是怎么了?”
“摔了一下而已,没事,倒是……爸,你这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
“没事就好。爸爸找到治好你的办法了!走吧!”
还没来得及休息,父亲就忽忙拉着叶雨沐上了车。不过叶雨沐也很高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之前所有的顾虑都不存在了,她可以像从前那样一直和朱在一起,直到老去……
“爸,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不用担心,肯定能治好。”父亲避开了后视镜中雨沐的视线——他明白按照正常的医疗水平白化病是治不好的,但是他相信他的那个朋友,那个A市市长。“放心,等你痊愈后我们再一起把妈妈找回来,全家团聚,再带上你那个小男朋友……”
谈笑间,汽车驶至了市政府前,父亲带着叶雨沐去见了那个老朋友,“果然,那天那个就是A市市长。”
“哈,没想到被你认出来了啊!”父亲和市长的笑容都那么和蔼,让有点紧张的叶雨沐放松了许多,随他们进入电梯,按下了“-3”层的按键。“别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地下的景象与上面气派的大厅全然不同,这下面与家门口的走廊有异曲同工之处,灯光昏暗摇曳,不可望却的尽头传来空洞的回响,阴湿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类似于铁锈的气味,让人心生凉意。
叶雨沐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个谈笑的大人后面转进了一个房间,空荡荡的,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幅移动式担架。“爸……”
“躺上去吧,我们会把你带到地方的。”
叶雨沐照做。
市长从口袋中掏出一条黑色的丝带系在她的头上,蒙住她的眼。叶雨沐本来有点抗拒,父亲宽大的手掌送进了手心给予她极大的安慰,“没事的,我与你同在。”
少女躺在担架上在上下颠簸之中被推了有十来分钟,穿过阵阵奇怪的声音停在了一处充满各种仪器声响的地方,父亲的手也松开了雨沐,紧接着丝带的缝隙中透入刺眼的白光——是手术台的灯光。
丝带被取下,空气中飘散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香味,叶雨沐的意识逐斩在白光中隐去。恍惚中,她听到了很多人的脚步声,还听到了一句她无法理解的话:
“……天佑帕拉蒂斯。”
……
叶雨沐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爸爸妈妈在为她庆祝生日,梦见她们一家和朱轩墨一家一起出去旅游,还梦见朱身着西装,而她则一袭婚纱,在教堂的圣光下见证幸福……
可惜,梦,只是梦。
当叶雨沐再次睁开眼时,视野中的一切都变了——视野前总是有一块分析屏,显示着她当前的身体状况以及外部环境情况。正疑惑着,身后传来了一声咆哮声:“我想要的不是这样!!你们——!!!”
回头,一个熟悉的男人一脚踹开门冲进了手术室,一拳打飞那个戴着墨镜的大夫来到了手术台前,叶雨沐一脸迷茫地与他相视。
“请问,你是……谁?”
男人愣了一下,猛地扭头看向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上面已然是关于叶雨沐的各项特征及状态。那个占了最大面积的显示屏上,叶雨沐视角里的一切在上面尽收眼底——是一个一脸懊悔、愤怒和茫然的父亲。
换句话说,叶雨沐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被记录在了电子屏上。
“行,行……我的女儿,你,你们……”父亲表情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我,我和你们拼了——!!!”
他掏出了一把枪。
但那些人比他快得多。
男人连举枪瞄准的时间都没有,枪才刚刚拿稳,门口看守的两个人影只是一闪,便在眨眼间到了他的身前,残影在父亲恐惧的眼中映出了他内心的后悔,没来得及表现出来就被一阵刺痛抹去了——“他们”打断了他持枪的手。
那速度、力量以及反应力,完全不是人类能达到的。
“您的女儿以后不会被白化病困扰了,请问这与一开始的合同有什么对不上的吗?……现在,该执行对你意图毁约的惩罚了。”其中一个人面色冰冷,带着机械音毫无感情地说。
叶雨沐就这么看着父亲被暴打哀嚎,被他们拖走留下一滴血迹,无动于衷——现在的她又不认识这个男人,为何要施救呢?
约莫半小时后,他又出现在了叶雨沐面前,同样的身材,同样的面孔,但脸上的人性已经泯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冷漠以及来路不明的……
恨意。
“这个人,是你父亲,明白?”
“……”叶雨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明明很熟悉可就是叫不上名来,歪头思考着。
啪!
男人眨眼间抽出一条鞭子狠狠地甩在雨沐稚嫩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声音,一道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在她的侧颊上,又有两行清澈的泪水从两侧滑过。
“这个人,是你父亲,明白?!”
“明、明白。”
她的记忆中被强行植入了一个人——父亲,而先前已有的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均被涂改程序涂黑,无法查询。在指令的强行驱动下,叶雨沐一步一步爬到房间的角落,任凭地上的灰尘沾满全身也不停下——她也无法停下——拾起沉重的钢制枷锁扣在了她细嫩的脖子上,还未活动几下就擦出了血丝,而她只能默默落泪,忍着疼痛将铁链交到男人手里,像一条听话的狗一样跟在“父亲”的身后被牵了出去。
因为,她的思维行动已经不能完全由她自己控制了。
天知道朱轩墨这几天是怎么度过的——老家信号差,整整七天与他日思夜想的叶雨沐断绝联系,都快疯了。回到城里后班主任说叶雨沐请了三天假,说是去看病。每次到她家门前敲门都没人开,此时通信系统又正好出了故障,怎么也不到叶雨沐在哪儿。
朱轩墨叹了口气放弃了寻找——反正明天就上学了,还愁在学校见不着不成?——拖着疲惫的脚步失望地回到了家,心里格外难受,度秒如日。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当他满心欢喜地来到班里时,见到的景象却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又有些许相似感。
一团白色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之后她果然抬头撇了朱轩墨一眼,依旧只有一瞬,只不过……朱轩墨再一次愣住了,揉了揉眼不敢相信,手已经提前颤抖起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叶雨沐揽入怀中放倒在腿上,那一瞬间的梦魇变为巨锤,咣光砸在朱的脑门儿上。
雨沐楚楚可怜的眼中含满泪水,眼角两侧,几道清晰的鞭迹印在上面,原本柔嫩洁白的脸蛋上现在也有了掌握的痕迹。顺滑的银白色秀发沾染上了灰尘,红色的点染隐隐若现。再往下,脖子上明显有一圈淤血,朱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这一定是家暴。
可……她爸爸明明那么和蔼……
怀中少女望着朱轩墨出神了一会儿,忽而一振,拉紧了朱的手呜咽道,“你……你是……朱轩墨……”
“好了,好了,没事了……”朱搂起少女,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殊不知自己的颤抖程度与她无异,”有我在呢,一切都过去了……”
在老师的帮助下二人报了警,收到出警信息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回到班里如释重般地靠在座位上。再一次,两人相视而笑。
“行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又要说‘谢谢’了。”朱轩墨打住了叶雨沐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怜爱地为她梳好凌乱的头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种话可以少说。”
一切,就这么顺利地过去了……
放学了,朱轩墨邀请叶雨沐先到自己家中去留宿,她欣然同意。
然而,仅仅是上个厕所的工夫,叶雨沐,消失了。
十分钟后,清醒过来的叶雨沐发现自己回到了所谓的家中,父亲和另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分析屏上显示出了这个人在组织中的代号:「普尔」。
“交给你个任务,去给我抓回来一个人——最好是年轻力盛的初高中生——用来作‘实验材料’。”「普尔」发话了。
叶雨沐没想到这么一个面善的老伯伯竟然也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听见没?!还不快去?!”
少女的腿动了动,没有移动,懦弱地小声拒绝。「普尔」笑了笑,虚假的慈祥之下尽是些不干净的东西,轻声叹了口气,向“父亲”下达了指令,“你来处理吧……记住,一天之内,我必须要拿到一个材料,不然……”
老者背着手走出了大门,身后随即响起了响亮的抽鞭声和少女的哭喊声。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女孩已无力哭喊,浑身的伤痕已使她麻木,只能在泪幕之中看那长鞭一下一下打在身上,在白皙之上留下赤红,没有任何感觉。
但叶雨沐看到了这群人的险恶,她违抗指令,忍受一次次的抽打,也没有去执行命令。
“行,你不去是吧。”男人见抽打无效,一把扔掉鞭子,对她拳脚相加,依旧没有效果。他冷笑一声,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叶雨沐,没有任何怜悯。
遍体鳞伤的少女被男人一把抛在了床上,而他则站在床头,冷冷地逼问:“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
“行,这是你自找的。”叶雨沐浑身疼痛,无力反抗,被男人强行按在床上,在挣扎之中衣服被粗暴地撕开,四肢被紧紧地扣住......“爸?不,你要怎样……别!别这样!!啊啊——!!”
窗外,一道霹雳划破夕阳的余晖,一场阵雨霎时间倾盆而下,路人的惊慌声,车辆的鸣笛声,以及雨点打在地上的哗哗声,打在雨沐一片空白的脑中。
叶雨沐绝望地盯着天花板,往日的纯真与活泼烟消云散,空洞的蓝色之中只有死灰一样的沉寂。
对朱轩墨的爱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挂念,如果让“父亲”继续他的行为,那疼痛、尊严、生存……全都不重要了。她瘫软在床上,静等着那一下刺痛的到来。
许久,没有任何反应。
叶雨沐缓缓睁开眼,在电光闪烁中看到了定在原地的父亲,表情痛苦地扭成一团,一股无形的斥力在他体内碰撞着,排斥着指令的控制力,在功率过载的警告中艰难地向后挪动,不让它突破自己作为父亲最后的底线。
“爸……”
“快……快走……”“父亲”在几秒内又变回了那个父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但人性的光辉马上就熄灭了,拽着叶雨沐的腿又将她拖至身前。突然一下,他停住了,警惕地盯着门口。
一声闷响,朱轩墨红着眼砸开了叶雨沐家的大门,他顾不得身上湿透的衣服,咔咔两下上膛了从警卫室抢来的步枪,一个接着一个地踹开房间门,看到了床上的叶雨沐和她父亲……
当叶雨沐无力地望向自己时,那一刻,朱轩墨的世界崩塌了。
“我他*………我他*跟你拼了——!!!”
雨沐来不及多说什么,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
朱咆哮着端起枪。
然而“父亲”的速度太快了……
完全不是人类的速度。
砰!砰砰!
三声枪响之后,一切重归平静。
叶雨沐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夺过朱的枪,看着三朵血花在朱身上盛开,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眼前失去体温……
“呦,这不那个谁嘛!”“父亲”戏谑地笑了,提上裤子,蹲下来打量着朱轩墨,“这个倒也不是不能用……算你运气好,今天先放过你一马!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叶雨沐无声啜泣着,拉起朱轩墨尚带余温的手,想让他再紧紧地握住自己一次,却被“父亲”无情地一脚踹开,在模糊中看着朱轩墨的尸体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