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微风轻轻地从古老而高大的银杏树中穿过,吹起了几片金黄色的树叶。
那是个称不上大、随处可见的街边公园。
少年仿佛要隐藏自己一般抱着膝盖,不安地蹲在金灿灿的落叶上,瑟瑟发抖,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腿里。
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地破破烂烂,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布满泪痕的脸上到处都是淤青与浮肿。
这些伤都是被附近的孩子欺负时所留下的。
“末那!”突如其来的清脆声音打破了公园的寂静。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少年缓缓抬起头,突然出现的女性正以担心的眼神注视着他。
看到少年平安无事,安心感袭遍全身,女性一下子抱紧了少年。少年本已哭干的泪水,也因为女性的拥抱,又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请…不要再令我如此担心了……”
女性颤抖的声音在少年耳畔想起。
呜咽地发不出声音的少年,只能在女性的臂膀之中以重重的点头作为回答。
“好了,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女性见少年渐渐恢复了平静,便准备起身回去。
“……”
然而少年却迟迟没有迈开步伐。
“还痛吗?”
少年愧疚地低下了头。
看着少年至今还渗着血的膝盖,女性原本想要好好说教一番的打算顿时烟消云散,但还是决定往语气里注入些怒意。
“下次可不允许再打架了!”
少年的头低地更低了。
女性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就背你回去吧。”
还来不及反应的少年被女性温柔地背了起来。然而当少年理解了自己正被最喜欢的老师背着之后,因为害羞,而拼命地想要从女性的背上下去。
“听说捐赠给孤儿院的旧书中,有几本关于天空的画册喔。想要的话,就别乱动了啦。”
“……”
原本还在背上挣扎着的少年,听到女性的这句话,立刻像是失去发条的木偶一般停了下来。
“呵呵……末那还是那么喜欢天空啊。”女性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说道。
“……”
被看穿心事的少年,害羞地将头埋进女性的背脊里。
然而少年这个可爱的动作却被女性误以为是膝盖疼地更厉害了,于是女性决定继续说些少年喜欢的话题。
“呐……末那有什么很想实现的愿望吗?”
少年歪了歪头,用他的小脑袋想了一会儿,
接着以断断续续的句子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看到真正的天空……”
“呵…呵呵……”
很有少年特色的无欲无求的答案使得女性再一次轻声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害羞,少年的头埋地更深了。
但当少年再次抬起头时,出现在少年面前的却是女性那与灰暗天空毫不相称的、一个融化一切的笑容。
“末那的愿望一定……一定会实现的。”
女性温暖的笑容深深烙印在少年幼小的心中。
此时的少年暗暗发誓,
这个笑容即使他掉进了地狱,
也永远,
都不能忘记。
A.O.H.77048年12月25日 5:00,剩余时间 13:06
清晨,激烈的闹铃声使得睡眠一直不是很好的伽蓝(Tagara)•史特奈德渐渐从梦中醒来。
关掉闹铃,伽蓝一边缓缓从棉被中直起身来,一边回忆着刚才所做的熟悉的梦。
不知做过多少遍的梦,相同的内容今天又再次出现在梦境里。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那个少年应该是叫做末那没错。然而伽蓝并却不认识他以及梦中的那位女性,不,准确地说,可能是不记得——因为伽蓝并没有10岁之前的记忆。
自从5年前,饿昏了的伽蓝被小镇上的居民发现倒在路边之后,这个意义不明的梦便日复一日重复着,仿佛大脑深处在提醒着自己不能忘记一般。
虽然梦中那名女性以及少年的身份令伽蓝十分在意,然而梦的结尾处那个灿烂的微笑却更是一直刺痛着伽蓝的内心——
为什么?
女性脸上明明是比阳光还要温暖的笑容,自己的胸中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啊——,痛!”
想到这时,好像在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头上突然传来的剧痛令伽蓝不禁叫出了声。
无论怎样苦思冥想,都得不到答案。
于是,如往常一般只痛了一下之后,伽蓝便决定不再去思考梦的事情。
回头看了看放在枕边的闹钟。布满裂痕的镜面显示的时间为5:27。
不知不觉间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啊,
伽蓝不禁苦笑了一下。
已经不再是能够继续磨磨蹭蹭下去的时候了。
一边想着这些,伽蓝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将学校的制服穿戴整齐,并顺便将被子也整理好。
待一切准备完毕,正当伽蓝想要拉开窗帘时,手却停了下来。
或许今天那个会出现吧。
——伽蓝心想。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喜欢天空的伽蓝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迎来可以拥抱阳光的早晨。
怀着少许的期待,伽蓝用力拉开窗帘。
“……”
在窗外的,并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昏暗的天空。
依旧是20多年未曾放晴的灰色,烟雾就好像是幕布一般遮蔽了整个天空。
伽蓝顿时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然而时间不允许他继续失落下去。
走进厨房,用冰冷的自来水洗过脸之后,便一下子恢复了精神。
待一切都准备完毕,伽蓝走出房间,向着这个“小镇”中唯一的邮局跑去。
这里是属于中印原生人联邦的名为蓝毗尼(Lumbini)的国家。虽然是个国家,但却出奇的小,面积也只是稍比附近的小镇大些,因此这里的居民更喜欢称这里为蓝毗尼镇。
然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这里有着包括邮局、商业街、所罗门的大使馆以及维护治安的部队等等在内,一个国家所应拥有的一切设施。
这个国家的原生人特别喜欢自然,然而因为植物无法在无光条件下生存,因此充满蓝毗尼的道路两旁的花草都是由塑料制成的。
总之,这个被人造自然包围的美丽小国,便是养育伽蓝的故乡了。
没有枉费一路的奔跑,伽蓝今天也同往日一样,在6点准时来到了作为打工地点的国立邮局。
为了不给自己的救命恩人——镇上的居民增添麻烦,伽蓝独自一人住在山中的帐篷里,同时打了好几份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此,作为独立的象征,伽蓝很珍惜每一份工作,当然也就从未在工作中迟到过了。
“呼…呼呼……”
伽蓝边喘着气,边走到了邮局门口。
今天邮局的大门令人意外地在伽蓝来之前就已经打开了。
伽蓝因为送晨报的工作,算是邮局中来得最早的。如果这个邮局有别的人因为特殊的原因而比伽蓝还早到的话,那只可能是——
看来局长又被女儿赶出来了。
伽蓝在心中叹了口气,便走了进去。
“果然是你,局长。又和菲吵架了么?”
并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伽蓝向着坐在二手沙发上、正津津有味品味着咖啡的戴眼镜男性打了声招呼。
这位伽蓝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碰面的男性正是这间邮局的局长米歇尔••史特奈德。有着一头乌黑长发,五官也十分端正,再加上一副无框眼镜更增添了他的知性气息。但满脸的胡渣和凌乱肮脏的衬衫却使他的帅气打了很多折扣。
“啊,是伽蓝啊,来得正好”米歇尔见到伽蓝之后,兴奋地立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并以会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道,“你听我说哦,昨天我刚要好好拥抱一下因为工作而整整两个星期没见的女儿时,菲就莫名其妙地一下就……等一下,伽蓝,你那像是在看着可怜虫般的眼神算什么?”
……还不是因为局长肯定已连续两个星期不刮胡子、不洗澡。
面对局长的诉苦,伽蓝在心中强烈地吐槽。
不过由于米歇尔终究还是局长,伽蓝只好敢怒不敢言。
“嗨~~肯定是有了伽蓝那么好的男朋友之后就不要爸爸了,爸爸我好寂寞好伤心啊~呜呜~~”
说完,米歇尔很做作地用手捂住了脸。
“真是的,我说过好几遍了,我和菲不是男女朋友啦!”
“骗人!我昨天还看到她为你**妻便当!”
“那是因为她看我总是吃速食食品,而帮我补充营养啦!”
“那你说,前天在学校走廊上抱着她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不过是菲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我正巧路过接住她而已啦!等一下,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那可是在上课时间,米歇尔应该在邮局上班的!
“哼!不要小看我身上的‘爸爸最爱菲了’接收器哦。”
“所以我说那个莫名其妙的接收器又是什么啦?!”
“嘿嘿,就是这个,”米歇尔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像手机一样的物体,“有了这个接收器,无论女儿在哪里,只要她一与男性接触就会向我发出警报,并且还会依据警戒程度,判断是否将对方设定为射杀目标哦!超方便哦!这可是我一生的研究成果——”
“……”
咣——
伽蓝忍着太阳穴上快要爆裂的青筋将书包重重砸在米歇尔的头上。
“明明只是个邮局局长而已,别随便乱搞这么危险的发明啦!”
“唔——很痛哦,伽蓝。”
米歇尔一边捂着头一边说。
“不过你的攻击还远远比不上月读,月读她可是拿起金属棒球棒就往我头上砸哦!奥,那个时候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真是~~~~”
说着米歇尔开始抱着双肩扭扭捏捏起来。
“……嗨。”
一大早就这么累。
面对浑然忘我沉浸在幻想中的局长,伽蓝轻轻叹了口气,他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伽蓝虽然对局长感到有些脱力,但却并不讨厌,因为他知道米歇尔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愿意真正关心这个一无所有的自己的人之一。
“一想到伽蓝那臭小子抢了我的菲,心里就不爽。放心吧,菲,我绝对会杀了那个臭男人,然后把你——。”
碰——
还没等米歇尔说完,放在办公桌上的金属做的笔筒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局长的额头上。
“你一个人在那儿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伽蓝的眼睛愤怒的都快要喷出火来。
“咳咳——”
眼看伽蓝手上握着的裁纸刀就要扔过来时,米歇尔立刻收敛了笑容,还推了推眼镜。
什么嘛,正经的时候不是挺帅的么。
然而正当伽蓝觉得米歇尔已经吸取教训学乖了、想要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报纸时,背后却响起了根本不像是米歇尔的严肃的嗓音——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
回过头后,依然坐在沙发上的米歇尔以正经的眼神说道,与刚才的怪叔叔简直判若两人。
“最近过得还好吗?”
面对仿佛会看透自己内心的眼神,伽蓝完全不敢直视,只好望着窗外来转移视线。
“……嗯,我过得很好,请…不用担心……”
“……那就好。”
米歇尔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了犹豫的眼神。
“如果,我是说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的话,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搬回来,我和菲都——”
“局长!”
“是!”
大概是被伽蓝突然插进来的叫声吓到,米歇尔也不禁提高了音量。
“这些就是今天要送的份么?”
“…我想应该是吧……”
“时间不多,那我就先走了……”
还没等沙发上的局长反应过来,伽蓝便提起报纸,在心中说了声对不起,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慌慌忙忙地从邮局中逃出来之后,此时的伽蓝一边将报纸塞入信箱,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过得很好?
那当然是骗人的。
自从5年前被镇上居民救起之后,米歇尔便收养了无家可归的伽蓝。然而在这短暂的5年间,虽然史特奈德一家一直很照顾伽蓝,镇上的居民也对他十分亲切,但这一切却使伽蓝感到深深的愧疚以及过意不去。于是,直到3个月前,伽蓝考上了一所容许打工的高中,便迫不及待地从米歇尔家中搬了出去。
虽然刚开始想着一个人生活很自由,也因为可以为一直很照顾自己的镇上居民以及米歇尔一家减轻负担而感到十分满足,但对于连卫生间也没有的简易公寓来说,麻烦还是压倒性地多。
然而不想让米歇尔他们担心的伽蓝,当然不可能将生活的艰苦老实地说出来。
面对如今还剩下五位数需要去赚的学费,伽蓝也开始觉得有些泄气。尽管米歇尔一家也曾提出过最起码学费可以由他们承担,但固执的伽蓝当时还是婉言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伽蓝至今还记得菲那时的表情——虽然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但心中的寂寞却还是深深地流露了出来。
或许自己搬出来的这个选择做错了吧……
伽蓝对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软弱感到十分羞耻,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
在想什么呢!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
我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至少不能再给他们继续增添麻烦。
如此下定决心的伽蓝,加快脚步,向着下一栋住宅走去。
“又是这样啊……”望着伽蓝离去的背影,米歇尔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向着什么人也没有的办公室喃喃自语。
每次只要一聊到这方面的话题,伽蓝都会试着转移话题或是干脆不说话。明明已经把他当成亲人一样来看待,却还是那么拘束。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的伽蓝应该不是这种别扭的性格吧
想到这里,米歇尔缓缓将头转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
米歇尔突然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
“还是趁着营业之前,偷偷回去洗个澡吧……”
米歇尔苦笑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然而正当米歇尔走出办公室时,却发现邮局大厅中有两位不速之客。
“抱歉,本邮局营业时间是八点以后,两位要是想要寄邮件的话,还请到那个时候再来。”
米歇尔一改平时的怪叔叔印象,露出营业用表情,礼貌地说。
面对米歇尔的逐客令,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两位不速之客一言不发地走到了米歇尔的面前。
“我们来的目的并不是寄信,”二人组中较高的那人首先打破了沉默,“我们是来找你的,米歇尔先生。”
“哼嗯——”米歇尔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两个人都是十分年轻的男性,可疑的相貌,穿的是可疑的黑色西装,黑色的头发可疑地向后梳着,脸上戴着的是可疑的黑色墨镜。总之就是十分可疑的两个人,脸上还挂着可疑的笑容。
直觉告诉他这两人绝非善类,米歇尔本能地握紧了腰带上的某样东西。
“那两位找在下又有何贵干?”
“我们正在找一个人。”
“找人的话,请去警察局……”
“不要这么冷淡嘛,米歇尔先生,我们找的人,阁下应该十分熟悉。”此时说话的是方才一直保持沉默的小个子。
“……谁?”
“末那••米塔尔。”
“……”
听到那个名字后,虽然然米歇尔表面上依旧十分镇静,但心里却提高了警惕,。要知道知道末那••米塔尔的这个名字的人,这个世界上算上他自己也就只有三个人。
难不成他们是——
“……不,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然而两名黑衣人对于米歇尔的回答显然不感到满意。
“我想装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小个子的脸上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前无云之日技术部主任——米歇尔••史特奈德先生?”
两名黑衣人居然连米歇尔的真实身份都清楚,要知道这个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有说过。
这一连串的言行以及他们可疑的装扮,使得米歇尔确定他们就是那个没错。
既然这样,也就无需对他们客气了。
一边想着,他边将手中的东西握得更紧了。
“……两位认错人了吧,我怎么会是那么厉害的大人物呢?鄙人不过是小小的邮局局长罢了。”
“喔,是吗?”小个子眯细了眼睛,“那请问,阁下从刚才开始就拿在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终于注意到了么?
米歇尔轻轻微笑了一下。
“哦,这个吗,只不过是把枪而已。”
说着米歇尔猛地将从刚才就一直紧紧握住的东西掏了出来。
呯呯——,两发子弹由PYTHON 375 MAGNUM手枪的枪管中射出,毫不犹豫地向着两名黑衣人射去。
子弹如米歇尔预期般没有穿过两人的身体,仿佛是击中了一块厚重的钢板,发出“叮叮”两声弹开了。
那是运用坚固的反光子材料所构成的机械身体,普通的武器根本无法伤害他们。
“果然是所罗门人……”
面对这样的情景,米歇尔心中的猜想应验了。
“呵呵,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那么还没将矩阵完成的你也该知道抵抗是无用的,乖乖说出末那••米塔尔在哪里的话,那向我们开枪一事以及你的身份,我们就不予追究,怎么样,很划算吧?”小个子嘿嘿地奸笑着。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心动了耶。”
“与外表不一样,你还真是个聪明人。”
小个子笑得更大声了。
“可惜——”
然而,米歇尔的语气瞬间变成了绝对零度。
“——休想!”
呯呯呯呯——
趁着两名黑衣人松懈得那一刻,米歇尔迅速地将枪中剩下地4发子弹朝着所罗门人地传感器——也就是眼睛地部位射去,并且迅速地躲入身后的办公室中,将门反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