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之后,学生会成员已有序站成两排。
他们身披红底金边的绶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迎接着新一届学弟学妹。虚拟世界里,礼花与金箔凭空绽放,细碎的光点在空中缓缓飘落。
每一位新生跨过大门的瞬间,对应的学侧制服便会自动生成——军政侧是笔挺的白色制式军装,艺术侧不分男女,统一是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
人群中,有个男生的身影格外扎眼。
他同样身着学生会绶带,神情却阴沉得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像是察觉自己不该扫了兴致,他默默退到队伍末尾,独自垂着头。
十一期生,埃尔文·尼奥(Elvin Nieo),代号伏特(Volt),军政侧第四开发部学员。
他与第二开发部的海梦莲·尼禄,曾是学院里人人艳羡的情侣。二、四开发部本就存在竞争关系,两人的感情却偏偏在这份较劲里生了根、发了芽。
可这一切,都终结在一个月前。
那天,天神道突袭,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众人看到的,是一具背对他们、跪伏在地的无头尸体。遍地鲜血还带着余温,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甜。
没人忘记当时的惨状——在他们赶到之前,尼禄已被罗刹女擒在身前。她那由未知金属构成的尾翎交叉架在“极光战兔”的喉颈,像一座冰冷的小型断头台。
坚固的装甲层,在那尾翎下脆得如同薄纸。
“咔嚓——!”
只一声脆响,极光战兔尸首分离。
大动脉破裂的鲜血如喷泉般激涌而出,罗刹女周身三米之内,尽数被尼禄的血浸染。
尼奥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没有影视剧里主角失去挚爱后的暴怒,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早已坠入地狱。
“嗡—嗡—嗡!”
幻听像无数只蜜蜂钻进大脑,将脑浆搅成一团浆糊。他踩着粘稠的血潭,像具行尸走肉般挪到尼禄身边,将她包裹在装甲里的身体拥进怀中,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旁破碎头盔下的头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抱住她的身体,还是该捡起那颗残留着她温度的头颅......
时间过得飞快,七个多月,七百多个小时,尼奥却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此刻站在欢迎队伍里,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怀中尼禄最后的温存。干净的掌心在视野里渐渐染满鲜血,他像是又看到了那天,自己颤抖着捧起她头颅的模样。
破碎的头盔里,尼禄突然睁开眼,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声音嘶哑又绝望:“好......痛......尼奥......为什么......为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痛楚与质问,直至目眦欲裂,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尼奥!”
卡塔尔的声音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作为学生会的气氛组,他刚才还在一旁吹哨欢呼,察觉到身后尼奥的不对劲,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尼奥的目光仍死死黏在自己的手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嘿~兄弟,脱出吧!新生都来的差不多了!”卡塔尔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尼奥知道那是幻象,却还是被心底翻涌的痛楚攥紧了心脏。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嗯。”
现实世界的双人舱里,他早已大汗淋漓,后背的衣衫完全被浸湿。
意识从Consraction中脱出后,尼奥仍陷在刚才的幻觉里,满心悔恨。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能感受到皮肤的滚烫。
“来瓶菠萝啤?”卡塔尔从寝室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抛给尼奥一罐。
他全身上下只穿了条短裤和拖鞋,尼奥比他多一件贴身T恤——两人是朝夕相处的室友。
......
释虚云与史菲考得尔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尼奥蜷缩在舱内,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看......我说了,从你选择放她离去时,他就已经成了恶魔的祭品!”史菲考得尔的声音里满是怒火,看向释虚云的眼神带着责备。
释虚云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走到尼奥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是我的错......对不起。”
尼奥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地望着他,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崩溃:“校长大人......尼禄她......呜呜啊啊啊......!”
在释虚云眼中,眼前的大男孩哭得像个孩子,抱着不存在的“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几乎就是自己。
他不敢告诉尼奥真相——是他亲手放走了凶手。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未主观上伤害过任何人。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亲手毙了他。”释虚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老一辈人就是这样,认死理:放他走是出于原则,要他她,也是出于原则。
......
“这蓝鳍金枪鱼又蠢到来撞玻璃了!”
透明天窗外,鱼群一次次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卡塔尔靠在窗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已经是晚上八点,尼奥独自坐在室内公园的长椅上。卡塔尔看他实在难受,便拉着好兄弟偷溜进来透气——这间公园本该下午六点就关闭灯光管制,学生们都会自觉离开。
此刻室内有些漆黑,只有窗外的海景折射进微弱的光,还有那些不依赖海水、仅靠空气漂浮的水母,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卡塔尔三两下爬上公园中心的柳树,树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果子。“学院这棵智慧树可真牛B,一个月就能开花结果,这两年我都吃了不下一百个了!”
尼奥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柳树下的空地,声音低沉:“这里,是我和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啊对对对!”卡塔尔从树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仨第一次来这儿,就是因为古特曼那节破数学课!讲什么‘直线最快’,我带你俩来解闷,结果你跟尼禄在这儿对着地面画公式,研究了一下午!”
“是‘最速曲线’。”尼奥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眼底却掠过一丝温柔的怀念。
那是第十一期生的一堂平平无奇的数学课。
授课的是约什·古特曼(Josh Guttmann),一位典型的老派数学工作者。他的课既不生动,也不风趣,满黑板的公式像天书,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在那片公式的海洋里翩翩起舞。
而尼奥与尼禄,恰好就是那样的人。
“用微分方程描述世间万物,这是数学的究极之美。”古特曼用手杖点了点地板,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执着,“当然,也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人类探索宇宙的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抛出了问题:“在不同水平面的a点与b点之间架一条轨道,什么样的线路,能让物体最快到达终点?”
“直线!”有学员下意识喊了出来,紧接着,一小部分人纷纷附和。
古特曼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台前,等待着不同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举起手,清晰地答道:“problem of brachistochrone(最速曲线问题)。”
是尼禄。
“正确!”古特曼的手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发出厚实的声响,“伽利略于1630年率先提出这个问题,当时他认为答案是直线;1638年,他修改了结论,认为圆形弧线是最快的线路。”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这真的是最快的吗?答案,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