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沿着楼梯往上走,小青便越是觉得凛冽。
冷空气来得无声无息,明明下午还是一阵闷热,晚上却突然进入了冰河世纪。
踏上六楼的地板时,她看见了正对着教学楼的那面红旗。旗帜软趴趴地贴在铁杆上,就像一个垂头丧气的脑袋。
活像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小青如此想到。
“唉......”她无奈地呼了口白雾。
突然,教学楼的走廊里猛地呼呼作响。霎时间,原本还无精打采的红旗一下子便飞扬在了空中。哐当哐当,银灰色的旗杆被它扯得左摇右摆。
冷风像一把把刀子般划过她的面孔。小青把身体缩在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里,看着就像一座打颤的不倒翁。
她咬咬牙,夹着腿继续往上走,就这样坚持爬到天台上的阁楼。
学校的阁楼间,实际上就是杂物间。只要没有市级以上的领导下来检查,这里便会随意地叠放着多出来的桌椅。
阁楼的地面逐渐没入到她的视线之下,一个坐在阁楼椅子上的少女随之也映入眼帘。
小青看了眼左侧,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人用铁链锁着。可再严密的封锁也拦不住大自然的力量,冷空气依旧从各种意想不到的缝隙当中流过。
“宁宁,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小青看着椅子上的少女。
自从一个多月前,她们偶然在打闹间跑到了这里后,这个阁楼就成了像她们秘密基地般的存在。
宁宁默默地低下头去。她看见眼前的书桌被人用油性笔写满了留言。上面的话字迹不同、语气不同,日期也是五花八门,最早的留言甚至可以追溯到00年初。
不仅如此,就连阁楼的墙壁上也有着留言。想必是过去的毕业生写的吧。
宁宁默默地看着那些风格迥异的手写体,仿佛能一目了然知道字句主人的性格、性别。一边默念着这些过去的文字,耳边则会一边响起对应的声音。
“不达到他的高度,他凭什么看到我。加油!——离高考还有142天,2007.1.15”
“愿我的故事在开始之前,就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祝我高考大捷,对得起我的曾经。加油!!2004年6月1号”
“一切都将有最后的答案,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2010.6.7”
......
“这里冷得我直哆嗦”小青走到她身边,叉着腰问她:“难道你就不会冷吗,宁宁?”
干嘛在这受罪呀,快跟我回教室!小青话里话外都在试图劝着她。
宁宁抱住自己的膝盖,不乐意地嘟起嘴。
“今晚是杨萌看晚修,我不想回去......”
果然。小青把手放在胸前,她就知道宁宁会这么说。
就在今天,杨萌发现,是她一直在收留着离家出走的宁宁。于是通知了自己的父母,还把她房间里藏着的画本全都拿走了。
真是的。看见宁宁这幅样子,小青不由得心生抱怨。明明自己回家后也得挨一顿批,结果她却比自己都还要闹别扭......
该说不说,宁宁是做不了“坏孩子”的。
见怎么劝都劝不动,小青也懒得白费力气。她从角落里拖来一张板凳,就这样坐在宁宁旁边,跟她一起看着这些过去的话。
“宁宁,你看......”她伸手指了指最底下的一排字。宁宁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忆昔日,来往过密,引得世人非议,终促永世分离;看今朝,沉迷学习,虽欠几度年华,却抱万卷诗书。
“文采还挺好。”宁宁淡淡地说道。
“翻译过来的意思,不就是‘我们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于是现在收心好好学习’?”
说着说着,小青忽然噗嗤一笑。
“干嘛,小青!”宁宁不满地看着她。
“没什么啦!”话虽如此,她却还是满脸笑意,“只是觉得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说这些事,显得很滑稽而已......”
“虽然的确如你所说......”她鼓着脸说道,“可人家也是有感而发,你别这样取笑人家!”
“好好好,我不笑了!”她赶忙忍住了笑意。
见宁宁也一本正经地替这留言的主人辩护,小青再次感慨,宁宁骨子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想到这,她欣慰地看着沉浸在留言里的宁宁,能永远像这样和宁宁待在一起,那该有多好啊......
“对了,宁宁!”小青忽然靠在宁宁的肩膀上,这一下差点没把她给推倒。
宁宁好不容易稳住平衡,对这突如其来的打闹,她有些生气。
“你干什么,小青!”
嘻嘻!小青坏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我说呀,宁宁。我们要不要也一起留下些‘美好回忆’?!”
宁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用钥匙吗......”
“是呀,就刻在墙上呗!”
宁宁有些不愿意。
“刻在墙上,不好吧?”
有什么关系嘛!小青催促着她。可最后宁宁还是拒绝了。
“我才不要现在写呢!”宁宁对她说,“要写,我们就毕业那一天写!”
“毕业那天?”
“对啊,要写就在最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写。那天我们就拿好笔,来到这里,一起写,怎么样?!”
小青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那好!”她对宁宁说道:“毕业那天,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红色的SUV歪歪扭扭地行走在沙河区的村路中。沙河的居民区以自建楼为主,道路自然就比较窄小、弯曲,而且偶尔会见到邻家的孩子们成群结伴地出来玩耍,因而宁宁觉得还是小心驾驶为妙。
车身最终停在了沙河实验中学的大门前。看见母校,小青也跟着她一起下车。
一想到自己会当电灯泡,龙英还是留在车内会比较好。于是,在跟宁宁老师打了声招呼后,他没有跟着下车。
方宁宁带着小青,走到横着电动栅栏的大门前。保安好奇地看着她们,宁宁见状便靠近保安亭。
身材好像酒桶似的保安大叔拉下窗户,看着眼前的二人。他觉得宁宁很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
他歪着脑袋。那颗遍布皱纹和斑点的脑袋,顶部尖尖的,带着一丛白发,远远看去就像一座雪山。
见他认不出自己,宁宁便给了个提示。
“杨萌还记得吗,大叔。”
他豁然开朗,杨萌的样子和眼前的女性重合起来。
“你是杨萌老师的女儿......宁宁是吗?!”
宁宁淡淡地笑着,就这样点了点头。
他趴在窗口,看了眼男儿身的小青,问道:“这个是你男朋友吗?”
宁宁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试图转移话题:“大叔,我们想进母校看看,可以吗?”
“嘿,你这算什么话!”大叔爽快摆摆手:“杨萌老师的女儿,我能拦吗!嘿,你们快点进去吧,嗷!”
他缩回到保安亭里,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给宁宁和小青放了行。
谢过保安,在校园里重走了一圈,发现教室现在普遍装上了空调、校道上也配置了“自动贩卖机”。
宁宁走到最近的一台贩卖机,拿出会员卡。
她买了一罐少年饮料后,将其送到小青手上。
“喝吧小青。”她担心地说:“不然,药效就快没了。”
冷冽的易拉罐麻痹着小青的手心,就像她已经冷掉的内心。
她想把饮料还回去。
“你留着吧,小青。”宁宁坚持道,“就算现在不喝,待会儿从大门出去时,也是要变成男儿身的。”
说罢,还没等小青反应过来,宁宁便把她领到教学楼里边。她们爬上楼梯,一路走到屋顶的阁楼。
来到阁楼,小青看见了满墙的留言。原本沾着灰尘的石灰墙在过去了那么多年后,已然变成了实验中学学生们的毕业纪念之地。
宁宁根据着记忆中的情景寻找起她跟小青的留言。
在这一块地方吗?好像不是......
难道是这里?!也不是......
“有了!”终于在一面墙壁上发现了亲手写下的语句。
“小青,快看!”
她正想把小青拉过来,转头却看见小青一脸毫不情愿的样子。
宁宁温和地笑了笑。
“小青。”她柔声说道:“你很想问我,现在到底是怎么看你的,不是吗?”
“你很害怕......你害怕我讨厌你。其实在这一点上,我也很迷茫。”
见小青仍是不理睬,她便继续说道:
“可是我忽然想起来,你其实很早就‘表露’了自己的心意。你尝试过推倒我、吻我,可却都被我以打闹的形式给糊弄了过去。仔细想想,不是你在一直瞒着我,而是我在一直‘拖’着你。”
“如果我能早点察觉你的心,早点跟你坦白我的想法,那就不至于让你一直等待下去。不至于......换来现在这样的结果。”
小青抬头看向她:“宁宁,你就直说吧。我有心理准备。”
宁宁像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向墙壁上,那段高中时由她们所写下的留言。
——李青&方宁宁 forever friend。
“我的想法从高中到现在也都一样,从来没变过......”
小青看向手上那罐沾满水珠的饮料。
已经够了,她心想。宁宁能这么讲,对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宁宁的回答就像对她本人寄出的一封宣告书,在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结局。
她认命了,只是,为什么胸口却还觉得那么疼。就像心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疼得她想哭......
“小青!”宁宁求着她,“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自私!可是,能请你不要离开,继续待在我身边吗!”
“我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没有讨厌过你!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好友,我真的,真的想,继续......”
说着,眼泪不自觉从她眼角流下。或许,宁宁已经从小青的表情里知道,自己的请求是不可能会实现的了......
太过分了。小青心想,事到如今,要叫她怎样若无其事般地继续待在宁宁身边。
她实在做不到......
看着宁宁在自己眼前流泪,她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逐渐地,她发现胸口的疼痛愈加剧烈。
宁宁看到她的样子,知道她要变回来了。
“小青!”宁宁抹掉眼泪,提醒对方:“快点喝一口饮料!第一次变回来的痛苦你是受不了的!”
宁宁看见,小青的短发在一根根飘落,她的体格也在慢慢缩小。小青的脸色很难看,她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
忽然,她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宁宁见状,大步向前,一下子接住了小青的身体。
她躺在自己的怀里,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那罐饮料。
“小青,你喝呀!”见小青没有动作,宁宁马上伸手过去,想帮她拉开饮料罐。
却不想,这个动作却被小青伸手按住了。
宁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宁宁......”小青的嘴唇在发抖,“你能吻我吗?”
“用方宁的身份,而非宁宁的身份......就行了。”
宁宁啜泣地反问她:“如果我用方宁的身份,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泪珠悄无声息地划过小青的面颊:“对我来说,都一样......”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地抚摸起宁宁的脸。
“求你了,宁宁。带上面具,亲亲我......”
方宁宁徘徊在十字路口中间。这让她不自觉地想起曾经对龙英的劝诫。
——方宁宁便是方宁,方宁便是方宁宁。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没有谁受苦、谁享福的区别。
她当初是这么告诉龙英的,是这样没错......
转眼间,方宁宁下定决心。她拉开拉环,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她选择了喝下饮料,选择戴上了意为宣泄的面具。
距离药剂起效还有片刻,而在那之前,宁宁便已经将嘴唇贴了上去。
她既要以方宁的身份亲吻小青,也要以方宁宁的身份......
正如自己所言,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