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和余小静见面的地方是假日广场二楼的一家咖啡厅。
这家店有一个露天的木制阳台，撑有三张西欧风格的太阳伞，配备同样数量的藤丝桌椅。敏敏说如果要面谈的话，这里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龙英早早来到此处，占了一张桌子坐下。时间是下午三点。
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心想自己来到太早，总不能干坐着，于是向服务员要了杯拿铁。
结果在服务生端着盘子将拿铁送来时，余小静刚好赶到了。
余小静不再绑着高吊的马尾，取而代之，后发直顺而下，一路留到后背。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衬衫，袖口翻到肘前，露出奶白色的内面。身下则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她还在右肩上垮了一个棕色的细带手提包，形状酷似一块中间软榻的吐司。
出现在咖啡厅里时，她便双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端正地站在店内。整体看上去不像初出茅庐的毕业生，更像是工作数年的职场女性。
走出阳台，咚咚两脚踏在木制地板上，她看见了孤零零在等人的龙英，脸上随即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龙英跟像是忽然踏入魔法世界一样的余小静对视片刻，他发现对方正歪头打量自己。
虽然第一眼没有认出她来，但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条铁索抽动了一下，仿佛铁索起始端的什么东西忽然有了反应。
“余小静？”他脱口而出问道。龙英发现自己有了直视她的勇气。
原以为她会说“真的是你啊！”之类的再遇台词，可没想到余小静不按常理出牌。
“你变了好多。”她在打量了龙英许久后，如此说道。
这话让龙英一下子有了物是人非之感，他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捧起拿铁轻轻嘬了一口。等他放下咖啡杯时，余小静已经径直坐到了他的对面。
她把吐司手提包放在旁边的藤丝椅上，随后招手要了杯摩卡。
在等待摩卡上来时，龙英思索着开场白。他自然有成山的事想知道，但总感觉哪个都不适合一见面就问。
就在这时，余小静从包里拿出手机倒扣于桌面。她沉向椅背，右腿搭住左腿，十分稀松平常地问道：
“这地方你常来？”
龙英看向她，又把眼睛偏到一侧：“只是听说这个地方适合见面。”
“听人说的？是女孩？”
“......是女孩。”他原本想说是女朋友，可转念一想，这么讲的话总有一种向余小静炫耀的意味。
龙英伸手去拿咖啡杯，隐瞒让他的口腔又有了灼热的感觉。他微微喝上一口，不敢饮去太多，万一待会儿该隐瞒的时候又没得喝了呢？
哪知道余小静即刻又追问：“是你女朋友？”
噗！刚送进喉咙的拿铁猛呛一口，逼得他成了咖啡喷雾机。
“咳咳！你怎么知道的？！”
她脸上露出久违的会心一笑。这时服务生把摩卡端来，看见龙英的样子，给他递来了免费的手纸。
“嗯哼，”余小静对他的疑问不以为然，拿起长勺舀下巧克力豆大小的摩卡奶油，“她好吗？我是指你的女朋友。”
“从我的角度来看，无可挑剔。”并非是想炫耀什么，龙英觉得既然对方问起，自己就必须把敏敏的情况如实告知。
哪怕敏敏不在场，他也想给她最大程度的尊重。
“无可挑剔......”余小静重复道。
她若有所思地将奶油送入口中，脂香味片刻就在舌尖化开。
“很漂亮？”她继续问道，语气里似乎暗含着跟自己的比较。
“也很漂亮。”
龙英几乎是即答，而余小静则是反复咀嚼着那个“也”字。于外人看来，她就像是在享受着奶油的美味。
“原来如此，”似乎终于是嚼出了什么，余小静放下如魔法杖似的长勺，“难怪你变了那么多。”
龙英对她一槌定音的态度不太满意。什么嘛，把功劳都归在敏敏身上！虽然敏敏对自己而言的确很重要。
“别老问我的事。”龙英双手叉在胸前，他忽然鼓足勇气：“你有男朋友了吗？”
“怎么？你很在意？”
龙英从中嗅到了陷阱的味道：“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
“这样啊......”余小静装模作样地抬头看天，“那就不告诉你好了。”
这家伙！龙英心里咬牙切齿，他这才想起余小静小时候是个极爱捉弄男同学的调皮女生。
“在意就乖乖承认好了。”她狡黠一笑，“只要你真心想知道，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不能上她的当啊，龙英！他叫自己千万要沉住气来。
“切，你压根就没男朋友吧。”龙英闭上眼睛，假装气定神闲地又喝了口拿铁。
谁知道余小静那边忽然炸起：“谁说我没有的！你知道在我打暑假工的地方有多少人追我吗！”
意识到自己很是失态，余小静拍了拍两侧裤腿，红着脸又坐回到位子上。
龙英也没想到，他只是稍微打了个窝，鱼就自己跳上了水面。
见龙英还在云淡风轻地捧着茶杯，余小静心中的无名火更是烧到三丈高。她撇着嘴角，愤愤不平地看向阳台外面。
底下是一楼的露天停车场。今天是工作日，停车场上的车只有寥寥几辆，用十只手指头便足够数完。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特地请假过来的呀！
她望着停车场上的一辆车，不禁想到：早知道就不来了！为什么非得跟这个人见面不可！
“那个女孩，”余小静从停车场上收回视线，她强忍住怒火，对龙英说道：“她真的让你变了好多。”
你以前哪会用这种话来耍我。说着她便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怀念小时候的他。
“别讲以前了。”余小静又摆摆手。
“你不是去了市一中嘛？那里的生活怎么样？”
龙英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市一中的？我可没告诉过你。”
“我自有门道。”她喝了口摩卡说道。
龙英顿时泛起嘀咕。她是怎么知道的？自己可对她在哪里上学都一无所知，可她怎么？
“所以说，市一中怎么样？”余小静看他思绪乱飞，又重复了一遍。
龙英回忆着自己的三年高中生活，往事如电影般在眼前放映。他抿了抿双唇，嘴角漏出一丝微笑。
“中规中矩吧。”他把手放在桌上，轻轻转动着咖啡杯。
“细想下来，开心的事情一堆，难过尴尬的事情也一堆。里头有个特别爱拖堂的英语老师、有个特别爱八卦的学生、还有个难缠得要死的保安。哦，对了，你敢相信吗？市一中的校长还有某种上不了台面的癖好来着。简直就是奇人博览会！”
听着他的讲述，余小静叉起手淡淡地笑了笑：“可是听起来，你还挺怀念那个地方的。”
“是啊。”龙英沉浸在回忆当中，“虽然都是奇人，但坏得不行的家伙也没有几个。更何况......”
他想起了宁宁老师，想起了敏敏，也想到了林舒淇。
“周围也还有很多我喜欢的人。”
“挺不错的嘛，市一中......”余小静再次看着天上的白云，像是眼眸里有某种情感不愿被人捕捉。
龙英听见她的语气，不由升起了好奇心。
“余小静，你高中是在哪所学校？”
聊起这个，她的表情落寞不少。
“讲出来你也未必听过，总之是一所不太有学习氛围的中学。和市一中更是没法比。”
她也半闭着眼，拿上长勺往嘴里送了一口奶油。龙英觉得自己提错了话题，他看着余小静的表情，心里不太是滋味。
他回想起小学的日子。记得是六年级时，他申请了贤里初中的入学考试。
其实去到贤里考试的那天，他并不觉得自己有戏，试卷上几乎都是初中才会接触的知识。
虽然他在小学时被老师推荐去参加过好几次奥数赛，有一些额外的积累，但贤里的数学试卷对当时的他而言依旧是天书一张。也就语文和英语的普适性更高些。
可他当时就是运气好，不仅成功入学，还进入了贤里的尖子班，获得一部分的学杂费免除。但龙英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实力所至。
他记得余小静也有参加考试，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很少往来，龙英只知道她最后没能考上。
见他神色凝重，余小静主动接上自己的话茬：“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从初中开始就没有特别认真地念书。说到底，也是因为当初没能考上教学氛围更好的初中。”
也不对。她否定了自己的观点：“或许还是我本身的问题吧，毕竟有些人就是能够出淤泥而不染。是我没能做到在那样的大环境下坚持向上。”
她的话让龙英不禁想到，假如当初他运气欠佳，没能考上贤里呢？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恐怕也谈不上发奋，也就考不上市一中。
如此一来，那些有关市一中的回忆，那些和敏敏的回忆，也就无从谈起了。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余小静提醒他，“你呀，就是有这个毛病。太看重那些已经消逝的事物了。”
“这哪算毛病了嘛！这叫一心一意！”龙英狡辩说。
看见他死不承认，余小静突然五味杂陈。她双眼沉在那杯喝了一半的摩卡上，奶油和咖啡混在一起，就像裹满了回忆的漩涡。
“哎，龙英。”
这是她从坐下到现在为止，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五年级时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