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敏敏带着龙英在落脚处附近找了家不错的早茶酒家。要说哪里能让人一口气吃完早午两餐,早茶或许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从酒楼扶墙而出,在街边等车时,毛敏敏朝龙英问道。
“怎么样,这家的点心出品还可以吧?”
五山市美食家龙英把心眼放进肚子里过了一遍,他考量着说:“是不错,可敏敏,这家店来自中央厨房的东西似乎有点多啊?让我说,还得是五山的茶点更正宗些。”
“那还要你说!”毛敏敏埋怨他不知足:“在港城能吃到五山的早茶就不错了,你还想要人家现点现做呀?!”
龙英坦诚地点头赞许:“也是呢。真多亏咱敏敏,让小生能在异地他乡也饱腹一顿!”
“你这样夸我,我可高兴不起来。哼,捧人的本事你还得练呢!”
好耳熟的一句话,龙英心想。似乎以前也有谁这么说过自己来着。
毛敏敏一甩头,不再与他搭话,做出一副誓要孤独终老的架势。可等二人上了车,她又开始张罗起路线,叫司机师傅把车停在城市广场的南门,说是那样好停车。
龙英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既非自己的酒店,也非敏敏的大学,顿时看了眼表。
“敏敏,这快一点了呀!”
他一大早启程坐高铁,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虽说中途睡着了,但那个觉却并不安稳。现在他只想好好躺在酒店里再补上缺失的睡眠。
“别急。”毛敏敏管住他的嘴,“我得先带你去买这几天要用的生活用品呀!?”
“那些东西下午或者晚上再买也不迟啦!”
“不行!”她表示此事毫无商量的余地:“下午有个难缠的老师,晚上也还有事,我跟你说过的,你不记得了?而且我也不放心让你自己买。我太了解你了,让你这小懒虫自己做主的话,你肯定就是待在酒店里挑外卖,这怎么能行?”
“好吧......”虽然并不觉得外卖有什么不好,可见她如此绝决,龙英也不得不退让。
结果龙英跟着她跑到了港城城市广场。毛敏敏拉住他,跟他讲这个最起码要买这个牌子的,那个至少要买那种材质的,总之就是样样都不能含糊。
可对于龙英来说,沐浴乳、洗发水之类的一向是能用就好。当然他也理解敏敏是对他好,便也不多说什么。
等回到酒店,将散架的身体丢在床上时,时间早已过了两点半。他躺在床上听着房间里若隐若现的电流音,一下子感觉冷清了许多。
在一阵落寞感的驱使下,他撑起身子去淋浴间,用浇头的清水散去一个上午的闷热。可一想到今晚都再见不到毛敏敏,便会发觉落寞和冷清依旧围绕在身旁。
这就是异地恋啊。龙英回到床上,忽然意识到了胸口那份寂寞的来源。他们好不容易相聚一堂,却又会被各自的事情分开,异地恋可真难熬。
——要是当初顺着敏敏的意,一起去同一所大学就好了......
不由自主地就会冒出这种丧气话,于是龙英猛地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说要助她实现目标的人不是你吗?现在却垂头丧气怎么行?!
是啊,龙英给自己打着气。那是你最需要同另一个人磨合、历练的时刻,是最考验你们的时刻。
他就这样忍耐到了第二天清晨,随后周日一大早,起床吃了早餐,拎上挎包便出了门。
龙英的酒店离毛敏敏的大学大约一公里。他下楼步行了十分钟,径直来到大学门前。没过多久,毛敏敏也走出来会合。
这次她听了龙英的话,好好地将直顺的长发放了下来。
他正打算叫辆车,毛敏敏却提议去坐公交,说他们以前就是坐的公交,因而现在、以后也得坐公交。
希望你以后上班也是坐的公交呢。这句会挨打的话龙英忍在肚子里,始终没敢说出来。
他们一开始依偎在后排,有说有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辆公交路线一直在走港城临海的公路,沿途能看见在早晨阳光下金灿灿一片的沙滩,以及成排的七彩太阳伞和象牙色躺椅。
敏敏说这块儿地方叫观海长廊,名字直截了当,平日里没什么来客,本地人也不爱造访。倒是晚上会支起一长串的海鲜烧烤摊,烟火气了得,架势十分壮观。
海鲜烧烤摊呀......龙英仿佛开始闻到了蒜蓉和辣椒面的味道。
“今晚会带你去的啦!”敏敏看着他浮想联翩的样子,顿时忍俊不禁:“我怎么可能会让你这馋猫受委屈嘛!”
临到终点站时,上来了一堆老人,他们便让出位置走到候车位,话题也从沿路风光变为了各自的大学生活。
龙英又说起自己那个爱玩滑板的女学生,讲她多么淘气,还想看敏敏的照片,绝对是图谋不轨!敏敏则跟他说起前几天社团聚餐的事情,说是有个学长非要向她灌酒。
这给龙英听得直冒火光。
“别生气嘛!”敏敏压制住他的怒火,“我当然知道他是别有用心咯,于是借口说去趟厕所,然后出来的时候以毛子民的身份教训了他一顿!”
说着,毛敏敏似乎是想起了那个学长的狼狈模样,竟情不自禁地嗤笑起来。可龙英听了她的讲述,只觉得摸不着头脑。
“轻饮不是没有入驻港城吗?”龙英问她,“敏敏,你是怎么拿到饮料的?”
只见她拍了拍自己的手包,自豪地说:“当然是快递过来的啦!”
简单来讲,就是在开学前从饮料机里买了一堆存货然后寄到港城。听上去好像机智无比,但仔细想想这也太费功夫了。
龙英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毛敏敏却只是挥挥手:“果然变成男孩子这种事是会上瘾的。”
太方便了!她还补充道。
龙英没说什么,如果自己女朋友能以这样的形式拒绝大学社会里的酒桌文化,那他自然也相当乐意。
他还记得开学后一个多星期里,某天浩南去参加乡会聚餐,结果晕头转向地回到宿舍,还半夜在阳台吐了大半个小时。
哪怕这些所谓的学长学姐对社会、职场的潜规则嗤之以鼻,他们也免不了将恶习带给低年级的新生。糟粕如同一条锁链般捆着过去与现在,不知何时才能由量变引起质变。
和敏敏下车后,龙英第一时间看了眼四周。
并不宽敞的马路、交臂成荫的树列,以及九十年代建筑风的灰色居民楼,此处俨然一副城中村的样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景点。
“这里附近有一片古镇来着......”既像自言自语,也像在回答着他心中的困惑,毛敏敏回头看了眼公交站牌,又打开手机确认接下来的方向。
“这边!”
她拉起龙英的手,领着他钻进一条铺满落叶的小道,在东拐西绕之后,终于走进了一条主干道。
从外观上看,这条主干道似乎同刚刚下车的地方没什么不同。除了头顶掩映的树枝更繁密,以及路口有一棵树干宛如健美选手古铜色肌肉般怪异的参天榕树之外,最大的不同点,就是道路两旁都坐着一群摆摊卖古董的老大爷。
接下来的路,毛敏敏也说不准了。总而言之,根据导航来看,他们已经进入了古镇。
于是龙英带着她去到榕树底下,在那竖着一块贴心的导航牌。依照牌上的说明,他们现在正处于古董一条街。
秉持着自己不是对方目标消费人群的理念,他们钻进了那条古董街,好奇地张望起两侧的古董摊。
实际上都是一些不太出人意料的小物件:铜钱古币、佛珠观音,基本如此。让龙英比较意外的是,摊上摆了不少当年的铜像和小册子。他感慨了一句,没想到那时的物价也已经算是老古董了。
龙英本来想继续往前走,却没料到敏敏会蹲在那个摆了铜像的摊子前。
身为老板的大爷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一眼他们,就知道这些小年轻不会上自己的当,于是继续云淡风轻地望着远方。
“怎么了吗,敏敏?”他见敏敏盯着铜像,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毛敏敏摇了摇头。可她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情。
“只是想起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总是跟我们讲,他对咱家这个姓有多自豪。现在看到这个老古董,又让我想起了那些时候。”
见她陷入到回忆当中,龙英也陪着她蹲了下来。
“敏敏。”他轻轻唤起她的名字,她也微微转头看向他。
那双渗满回忆的眼睛顿时变得含情脉脉,她在等他讲话。
“我是想问......”他有些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倘若到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会请你妈妈过来吗?”
那大爷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很是在意,却还是装作目视远方的样子来偷听。
“我也拿不定主意......”毛敏敏心里也没有一个答案,“我不知道爸爸他会不会愿意。”
“这事儿别太在意你爸。”龙英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是你的婚礼,你也是你妈妈的女儿,想得到她的祝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当然,假如你不愿意她到场,我也相当支持你。而如果你希望她来,我也会帮你一起说服毛汉斌。”
“好好好,我知道啦,有你在我身边真是三生有幸!”敏敏的语气听上去相当敷衍,可她的脸上却显出会心一笑。
“不过呢!”她恢复了以往的活泼,看上去已经从回忆里走出,“这事儿也得等我们‘将要’结婚了再说。老公,我虽然是这么叫你的没错,可我们现在大学都还没念完,驾照都还没考完......”
她苦口婆心的样子像极了一个老奶奶,龙英忍不住打断她说:“说起来驾照,敏敏我有个想法。”
他跟她说了想买下宁宁老师那辆SUV的事,然而毛敏敏却及时给他踩了刹车。
“等等啦,你知道养车有多费钱吗......”
他的确没有概念,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不过是偶尔开一下,除了油钱以外应该花不了多少。结果当敏敏给他普及了一下观念后,买车的幻想顿时就破灭了。
唉,龙英长叹一气。实际上他也不觉得敏敏扫了兴,相反,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及时给他过热的头脑降降温,也让他很是庆幸。
不知不觉间,他便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干嘛呢,笑成这个样子......”敏敏苦笑不得地问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你在我身边真是三生有幸!”
他学着敏敏刚才的样子,大大咧咧、十分浮夸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这样就不至于让她发现自己真那么珍惜她。
哪知道对方像看穿了他的伪装似地,挽起他的手,从摊位前站起身。
“我才没你学的那么夸张呢,哼!”
“好好好!”
他们打打闹闹,继续走在这片古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