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两条船是怎么一回事?!老实交代,龙英!”
毛敏敏的唇彩越来越近,简直到了恨不得贴上来的程度,身后影楼的面包车也开始响起不耐烦的喇叭,压力如泰山般压在了顶上。
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龙英如此想着,于是在敏敏面前全盘托出:高考100天的时候,自己准备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被叫做老梁的保安竖起耳朵,一边光明正大地听得滋滋有味,一边忍不住偷笑。
“一束花送给这小姑娘,一束花送给方老师?”他捂着嘴嗤嗤地说:“你得多喜欢方老师啊?一个男孩,一个男老师。哎,小姑娘,这话你能信啊?!”
面对老梁的质疑,毛敏敏宽慰地看着未婚夫。
“我信。”
“真的假的?!”
“哼哼,”老梁的态度让她不由地轻笑,“大叔你不懂的,总之我百分百信他。”
话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挠了挠脑袋,又附身指向龙英。
“臭小子,你真娶了个好媳妇!”他语气义正言辞,仿佛他才是敏敏的父亲:“别亏待她,知道没有?!”
你又怎么回事呀?龙英已无力反驳。老梁就这样给他们升起栏杆放行,趁此机会,龙英带着后车赶紧开进了学校。
把车停在高二学堂前的空位上。此时正值上课,教学楼里传出平和的讲课声,龙英听出来有个班正在放电影,在扶着敏敏下车后,他循着声音抬头,发现了那间拉紧窗帘的教室。
学生们肯定很高兴吧。眼神聚焦在那间教室上,他不禁这么想着。
这时,一楼某间教室里的两个同桌女孩被他们给吸引了注意力,似乎是看到了新娘打扮的毛敏敏,她们都兴奋地把脸转了过来。
“嘘!”毛敏敏朝她们竖起食指,“好好上课!”
可如此纯美的一个新娘真在面前,她们当然没法专心了。女孩们又窃窃私语地把这边的景致通报给其他朋友,很快,整个班都齐刷刷地转过脑袋来。
授课的老师走到窗边,疑惑地望向他们,让龙英和毛敏敏不免有些内疚。对方刷刷地拉上两面窗帘,那间教室里又传出怨天怨地的呼喊。
还是别在这里打扰孩子们上课了。未婚夫妇二人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接着走到摄影师面前。
“我们先拍其他景吧,这里有学生上课。”
龙英的话让影楼的数人现出了倦意,近乎一整个白天的舟车劳顿让众人都迈不动去别处,他们还以为能在这附近再休息会儿。
摄影师抖了抖裤腿上的灰,从地上站起身:“新郎哥,这市一中的景你们要求也不多,不是书香园就是高三楼,去哪都是打扰人家......”
“这样吧,你和新娘先去走走,等下一节课再回来,我趁课间和人老师说说,他们就知道提前拉好窗帘再上课了。”
也是无奈之举,龙英和敏敏面面相觑,最终微微颔首。
“对了,新郎哥。”在他们临走前,摄影师又追问,“书香园就在这后头对吧?”
“就在后头。”龙英告诉他:“你们就在园内先搭好灯光之类的,麻烦了。”
就此别过影楼的人,龙英搀着未婚妻的手,徐徐漫步在校园中。最后离校那天的光景随着万千思绪沁入脑海,仿佛当年仍是昨日。
且不说高中时代。龙英想道,离开大学校园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他们拼命在路上找寻过去的回忆,过去的影子也尽力朝他们奔去。
走在柏油校道上,惊奇地发现那个熟悉的深坑仍在原处,仿佛被磨蚀得更大了,又仿佛一尘不变。
踏上路旁的人行道,又能找到那块断裂的地砖,裂痕与往日竟别无二致。
龙英和敏敏打趣地说,当初为了见你而在校园奔跑时,自己总得小心这些陷阱。从前他盼望学校能尽早修缮缺陷,却没想到现在则怀念着这些尚存的老友。
毛敏敏入神地听着他讲述往事。她只知道小樱每次出现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后来她以为是饮料的作用,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心上人曾为了自己而奔走。
她想象起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从自己身旁路过的疾影,耳边仿佛传来他急促的心跳,脑海则响起这男孩喊自己敏敏姐的声音。
“老公,”她忽然说道:“你喊一下敏敏姐呗?”
龙英以为这又是未婚妻的捉弄,马上面露不安。
“干嘛喊这称呼......”
“你喊嘛,现在就想听你喊。”
“哼......”无奈之下,他瞅准四下无人:“敏敏姐。”
毛敏敏闭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一模一样。”
“和什么一模一样?”
“嗯哼,没什么,别在意。”
来到一饭的门口,又升起兴致走了进去,一看却发现了食堂的变化:菜式丰富了,早点花样也更多,正中间还围出一个售卖的平台,看上去应该是自助的形式。
刚好碰上出来打扫卫生的食堂阿姨,对方还热情地介绍起学校的变化。
“不止是饭堂,宿舍的床架也都翻新了咧。现在都不是那种生锈的架子了。”
走出食堂,龙英和毛敏敏都不禁感慨世事变化无常,然而无论是校园更新还是学历膨胀,自己却都没赶上最好的时代。
“仔细想想这一代也够呛的。”龙英瞟着一饭对面的高三楼说道:“学历就业、老龄化、退休金,到他们大学乃至硕博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何时才到头啊!”
毛敏敏掐了掐他的胳膊,“你别害我们办不成婚礼!”
“只是有感而发嘛,用得着掐我吗......”
此时下课铃终是响起,悠长熟悉的音乐从高三楼传来,心想一趟也得花十来分钟,他们便沿着来路回去。
回到高二学堂前,龙英看见了那辆红色SUV。他们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几分钟后宁宁才从驾驶室下车,而这时她已经换上了轻盈的白色连衣裙。
“你太慢了,宁宁老师!”
“抱歉,事情耽搁了。”她叉起腰,嘴角露出一丝难掩的笑意。
“话说龙英,”宁宁说道:“刚刚老梁跟男儿身的我说:那个脚踏两条船的小子回来了!你不知道他的反应有多好玩?”
“求你别说了,宁宁老师。我已经决定待会儿不从正门离开了......”
就在他们插科打诨之际,又一个人下了车,那人也同宁宁一样,穿着统一的白色伴娘裙。她从宁宁身后走出,光洁的双腿踩在高跟鞋上,龙英和毛敏敏都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打扮。
“舒淇......”敏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就喊出了她的名字。
“龙英,敏敏。”希望二人别有太大的反应,宁宁事先说道:“我知道,她和你们有一段过往......”
然而话才刚开始,林舒淇就伸手示意,打断了一旁的宁宁。她若有所思地卷起马尾发梢,片刻后终于开口了。
“希望你们别怪这位姐姐。”她抿了抿嘴唇,脸上现出若隐若现的微笑,“是我苦苦哀求她这么干的。”
宁宁跟着耸了耸肩:“你们不知道这女孩多有行动力,一路查到了我女儿身的电话,当她打过来时我都愣住了。”
宁宁的话让林舒淇不得苦笑一番,最终她的嘴唇闭成一条直线,继续说道。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极了昔日的少女,“我找到这位姐姐,求她在这一天把我给带过来。敏敏,龙英,我想当你们的伴娘。”
“可是,舒淇,”龙英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未婚妻给抢先:“你何必这样偷偷摸摸地主动请缨......”
林舒淇抬头望向天空,目光宛如眼睛里倒映着的云彩般柔和。
她重新看向面前的二人:“我也知道,这么做不太合适。无论是偷偷摸摸的手段还是我这个人出现在你们的婚礼上。你们会给我发喜帖吗?我不敢确定,虽然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我想在此事上也会游移不定吧。”
“可我是想来的。我想见证新的开始,无论是出于祝福的心态,还是出于私心,这都尤为重要。你们也了解我,我不喜欢被别人决定命运。与其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猜测你们的想法,我更乐意毛遂自荐。”
“所以,让我当伴娘吧。”
从她的语气中听不见激烈的情感,只有像岩石般坚硬的决心。
毛敏敏不知所措地看着龙英,她不知该如何选择,只好把决定权交在未婚夫手上。这让对面的两人也不由地将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龙英不喜欢这种全世界都在等着自己下决定的感觉,身处其中仿佛举步维艰。但同时,他也不乐意看见林舒淇这幅苦苦哀求的模样。
那个总是目视前方的林舒淇,竟然把姿态放低到了尘埃......
思考再三,他做出了并不意外的决定。
“你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舒淇展露了真心的笑颜。龙英这才重新注意到,那个不愿妥协的人身上,也有女孩的一面。
就在众人注意力还都在日后的婚礼上时,摄影师却走了过来。
“那个小姐,也是伴娘?”
龙英注意到摄影师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搭讪的笑容。
“哦,这个妹妹呀,你就别想了。”宁宁坏笑道:“她跟我一样,刚从东南亚回来。”
年轻的摄影师顿时大叫一声,喊着妈妈钻进了高二楼的洗手间。
“宁宁老师,你别太过火了......”龙英再次提醒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婚礼是奇人博览会。”
“可不嘛!我这个伴郎,你这个新郎和敏敏这个新娘,都不简单。”
等摄影师回来后,工作才继续展开。龙英扶着敏敏,宁宁和林舒淇分站在两旁,大家先拍一张合照。
“一左一右两个伴娘......额伴郎,你们再往里靠一下。”
“老公,”那天,敏敏和他睡在银光素裹的被窝里时,曾这么问道:“咱们婚礼的喜帖都寄给谁呢?”
“对,再往里靠一下。”
“宁宁老师和小青姐肯定要。”龙英思索着:“然后是各自的亲戚,好友。怎么了,敏敏?你还有打算吗?”
“你不是问过我,想不想给妈妈发喜帖吗?老公,我想过了,发吧。”
“好,准备拍咯!”
“你决定好了吗?敏敏,真的邀请你妈妈?”
“嗯。我也不是非要得到她的祝福之类的。只是觉得这是全新开始的一种方式。我想跟她说,妈妈,敏敏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敏敏已经找到了可以依赖一生的人,那人也需要我。我们会为了彼此坚守一生,请你好好看着,不要担心。”
“三。”
“既然如此......”龙英点点头,“那我们也得请林舒淇呀。”
“二!”
“是啊,舒淇也得请呀......请吧,让她不要担心。”
“一!!”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受邀做主持人的波波在舞台上挥动着手脚,“画面上这张照片是新郎新娘和两位伴娘在他们的高中拍摄的。据说新郎新娘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身后的书香园里,哎,龙英,要不你同大家聊聊这其中的故事呗?!”
聚光灯打在拉着敏敏手的龙英身上,他穿着那套西装,在灯光之下银光闪闪。会场底下人头攒动,大家都伸直脖子等着他的叙述。
看着这些应喜帖之邀而赶来的宾客,龙英接过话筒,此时就连自己的新婚妻子也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起他的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试麦克风,敏敏和宁宁都发现,站在台上的人变成了龙樱。
“这个嘛,说来话长......”
龙樱开始讲述起一直以来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