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英毛敏敏一家提前几天来到夏威夷,好帮忙准备婚礼的相关事宜。
可虽说是婚礼,场合却没有人们所想的那般隆重。
没有礼堂、没有舞台,更没有成排的来宾,算上他们一家,也就不到10个人的规模。计划到场的人基本只有宁宁、小青两人最好的朋友,初次以外,乃至直系亲属,也一概不请。
离开机场,龙英和敏敏带着两个孩子下榻到茂伊岛的四季酒店,在前台登录入住后,他们把行李拎进自己的房间。
进门的第一件事,毛敏敏便是将落地窗打开。酒店阳台外放着两张实木太阳椅,椅子正对阳光灿烂的海滩,躺在其上想必叫人心情舒畅。
龙英拉开他和老婆的行李箱,也吩咐孩子们先将常用的东西摆出来放好。霜儿跟小堂也照葫芦画瓢,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必要的东西。
“小堂,你知道吗?”迎霜凑到弟弟身边,坏笑着说:“毛伊岛22年前发生过一场严重的大火,许多人不幸罹难,而这场大火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先前一场不起眼的电线事故。”
她装出一副哽咽的样子:“小堂,你敢相信吗?许许多多的人就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从世上离去,保不准我们今晚睡在这间酒店,就因为有什么人粗心大意地丢了一根烟头,而引发大火把我和你、爸爸和妈妈一起给烧死......”
小堂的眼睛像被吹进了风沙,霎时布满血丝、眼泪汪汪。一瞬间仿佛所有美好都将在下一刻逝去,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霜儿?!”毛敏敏赶忙呵斥住女儿继续说悄悄话,她和龙英一人拉走一个孩子,“小堂别哭,跟妈咪讲,姐姐跟你说了什么?”
“姐姐......姐姐她说我们今晚都会被烧死!”
他的悲伤更甚,毛敏敏只好哄着他进洗手间,好帮儿子擦干净泪水。
“霜儿。”龙英毫不客气地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你怎么能对自己弟弟说这种话呀,他才一年级,什么都会当真的!”
“我......”迎霜原本想出了一万种狡辩的方法,但看见爸爸第一次如此严肃,也不禁慌了神。
“谁叫他上星期说我最蠢来着......”
她的声音在父亲的威严面前缩作一团,自己竟惹得最喜欢的爸爸生气了。迎霜因此变得惴惴不安。
这时,毛敏敏也带着安抚好的儿子从洗手间里走出。
“爸爸......”迎霜揪着手,双眼丝毫不敢朝上看:“霜儿知错了,您别讨厌霜儿......”
那妈妈呢?毛敏敏小声嘟囔道。
龙英分别看着家里这两个长不大的女孩,他的眼神最终钉在了迎霜身上。女儿的身影弱小至极,如今像只小动物似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仿佛是从中看见了敏敏的样子,龙英的心很快软了下去。
而且再怎么说,上星期的姐弟争执,源头也在他们大人身上。
“爸爸从来都不讨厌你,你也不应该讨厌你弟弟。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霜儿?像你这样有知识的人应该体谅和帮助其他人,而不是爬到山顶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你弟弟比你小,懂得没你多,你更是该引导他。知道了吗?”
“现在跟你弟弟道个歉吧,霜儿。”
在父亲的要求下,迎霜点点头,扭扭捏捏地走到弟弟面前低下脑袋:“对不起小堂,姐姐不该吓唬你。”
小堂把脸转过一遍,毛敏敏也半蹲下来,哄起了儿子。
“小堂,”她揉着孩子脑袋说道:“快点,你也跟姐姐和好。姐姐以前还拎着你的手带你去玩来着,她其实可喜欢你了,你不记得啦?”
妈妈这坏人,净说些没用的!迎霜赶忙也把涨红的脸转到了一边。
“姐姐。”小堂嘟起嘴,“我不该说你是最蠢、最笨的。我知道,其实你比其他小孩都要聪明,学校的老师也天天跟我说‘你有个又漂亮又机灵的姐姐’。你不知道,她们每次那么讲时,我都开心死了......”
“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好弟弟了!”迎霜上前打住他:“别再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龙英偷偷靠在毛敏敏身边,看着这一幕,对老婆细声说道:“你看霜儿,像不像你以前,敏敏?”
“胡说!”毛敏敏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我哪有这么别扭?霜儿肯定像你,一样的倔脾气!”
就在夫妻二人为儿女像谁而各执一词时,门铃从身后悠然传来。龙英穿过妻儿,趴在鹰眼上确认一番,随后拉开了门。
“宁宁老师,小青姐!”
“龙英!”
“下午好,小樱......”
龙英赶忙束起食指,提醒小青别在孩子面前那么叫他。
“哎呀,”老大不小的她挠了挠脑袋,吐出红润的舌尖,“孩子都在呢......”
孩子们听见熟悉的声音,全都主动凑到了门后。宁宁和小青一人一个,纷纷抱起弟弟妹妹,就像是自己的小孩那般。
毛敏敏也缓步来到门后,她跟丈夫一起将两位朋友请进房间,二人便抱着孩子们嗒嗒地走进房门。这时,龙英和老婆才看见,原来门外有第三人。
那是一个发了福的老妇人,脸上的两颗老年斑一颗长在太阳穴,一颗则夹在抬头纹里。虽然比起以前,她衰老了许多,但毛敏敏和龙英没过多久就认出了她来。
“等等!”龙英怀疑地打量起她来,“为什么家栋会在这里?”
还没等他继续质疑,林家栋就伸手打住。
“臭小子!”他女儿身的嗓音十分粗糙,“没看见我现在是老女人吗?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暴露我身份!?”
宁宁和小青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他们身边,解释了起来。
“我们把老林请过来,是想让他当个见证人和亲属的角色。不然,双方父母都不在场的话,婚礼终归是有点怪的。”
随后,二人又向孩子们介绍起了林家英这个人物,孩子也同女儿身的林家英互道问候。似乎是缘于隔代亲,林家英对这两个小家伙很是喜欢。
然而龙英小心地监视着林家栋的一举一动。这老男人有过前科,他实在放心不下。
“对了,龙英,敏敏。”宁宁对夫妻俩说道:“虽然你们远道而来,还没好好休息,但两小时后想请你们去看看婚礼现场,你们方便吗?”
“方便自不必说,宁宁老师。”夫妻俩同步地点点头,“但我们带着孩子,应该不影响吧?”
“孩子的话,”林家栋像个学生似地举起了手,“我可以帮你们带呀!”
这话让龙英疑心重重,他嘴巴闭成一条线,紧皱的眉宇间溢出着不信任。
知道他不乐意,宁宁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让老林跟着我们,他和孩子就在旁边看着,不会走远。”
他虽然不放心,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龙英看着迎霜和小堂,姐弟俩被女儿身的林家栋逗得氛围融洽,一下子心软,终于是同意了。
等到了时间,众人便跟着宁宁和小青一起下到酒店。
租借场地的负责人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原住民女性。她身穿极具热带风情的瓜绿色连衣裙,脸上涂抹着浓厚的紫色眼影,一头顺滑的黑发落在平脐的后腰,耳朵旁边还别着一朵瓣膜大展的白花。
负责人操着一口夏威夷口音的美式英语,把众人一路领到四季酒店所属的海滩边。在离海岸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块用西部风的栅栏围起来的绿萍,草地一路从酒店延展至此,神似一座沙滩上的半岛。
而在这半岛之上,整齐划一地布置着左右各六张白丝椅,椅列的尽头是由花与藤蔓编织而成的门亭,代表着仪式感的神父讲坛就立于门亭之下。
婚礼当天,宁宁和小青就是要牵着彼此,走过两排宾客,来到神父旁边,宣读对彼此的誓言。
“想想就浪漫!”迎霜不由地陷入了幻想,她从林家英身边跑出,钻进花之门亭,想象着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林家英赶忙领着小堂一起过去看住春心萌动的少女。此间龙英宁宁四人一直在商讨婚礼当天的流程、分工以及餐食,然而龙英依旧时不时瞅一眼林家栋的方向,确保自家孩子没被那怪老头给拐跑。
就在他们一边用中文商量,一边用英语转述给负责人听时,一个陌生的面孔却突然闯入了众人的对话中。
“哎,不好意思!”
来者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那是一个和林家栋年龄相仿的老人,然而跟后者不同的是,老人则明显有对身材进行管理,四肢精练而不壮硕,尤其腿部线条分明,平日里应该有长跑的习惯。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么多同胞。”老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听上去就像是打鸣的公鸡。
“老人家您是?”敏敏好奇地看着他。
“哦,我呀,”他递给了众人各一张名片,上边单单印着他的名字,“我在加州住了三十多年,也算个华侨吧。最近到这来度假,散散心!”
“你们这是要办婚礼呀?哎,真是恭喜呀!”
他眼睛好像不太好,再加上戴了副墨镜,每个人都得打量好久。
“谢谢你的祝福,老人家!”宁宁和小青走上去前,分别同他握了手。
“哦!”他恍然大悟地,盯着两个新娘看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你们结婚咧!”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这事儿早已见怪不怪了。
这时林家栋发现他们聚在了一起,也带着孩子一块回来。那老人见到两个小孩以后,笑得比刚刚更灿烂了。
姐弟俩朝老人家问好、作自我介绍,老人随即从兜里掏出两张红钞。
“哎!老人家!”龙英和毛敏敏忙不迭地止住他,“孩子还小,用不着!”
林家栋也上前制止他,那老人这才慌慌张张地把钱收进了口袋。
“是不合适!”老人尴尬地微笑道,“我太欠考虑了。”
说罢,他又看向宁宁和小青。
“两位新娘子,我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吗?”
“您请说。”
“哎呀,是这样......”老人抓了抓耳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一个人住在这边,儿女不在,老伴儿也走了。我整天跟美国人打交道,说英语,今儿终于遇上了你们,还赶巧要举行婚礼......”
“就是说呢,能否让我这个老头子也参与进来呢?当然,随份子你们不必担心,我这人平常也花不了多少,钱存了很多。”
他苦苦央求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拒绝,宁宁和小青都点了头。反正婚礼本来人也少,能多一个人参加也会更热闹。
就这么说定后,老人打听了婚礼日期,便背着手离开了。众人看着他寂寞的背影,都觉得有些凄怆。
继续同负责人商定了事宜后,龙英一家同宁宁等人在酒店分别,他们约定好晚上再到酒店外面吃饭。
时间来到将近七点,天色转暗,黑夜像薄雾般渗进毛伊岛的各个角落,动人的霓虹灯光穿过黑雾,在街道上盈盈闪亮。
龙英一家作好准备,彼此牵着手走出酒店,来到外面的餐厅,宁宁、小青已经订好位置等候多时。
“林家......英呢?”龙英揣摩了片刻用词后问道。
“他不跟我们吃饭,”宁宁笑着摆摆手,“人家享受着呢,怎么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街边馆子。”
见同行人有孩子,服务员端来两张儿童座椅。霜儿摆摆手让服务员拿走她那一张,虽然用词简单,却言能达意,让夫妻俩都感到惊讶。
十来分钟后,服务员端来了菠萝炒饭和龙虾牛排套餐,因为孩子们特别馋龙虾,套餐又多点了两份。最后还给小堂和霜儿每人上了一小份水果碗。
散步回到酒店时已是九点前后,一家人又同老朋友道了别。在上楼前,霜儿说想要上个洗手间,三人便在酒店大堂等她。
待迎霜终于回来时,她的表情却变得很神秘。
“爸爸!”她突然贴到龙英脚边,用她妈妈的眼睛楚楚地看着他,“您跟我来一趟呗,让妈妈和小堂先上去......”
毛敏敏谨慎的看着这对父女,最后盯着女儿问她:“有什么是不能在妈妈和弟弟面前说的?!”
龙英无奈一笑,他看出老婆是在吃醋了。
“您管不着,这是人家跟爸爸的事!”小姑娘扬起了她高傲的下巴。
“你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小妖精?”毛敏敏拉着老公的手,示意他帮帮自己。
“这不,人女儿乐意跟爸爸谈心嘛!”然而龙英却突然使坏,不站在她那一边。
“行!”毛敏敏抱起小堂,朝他面颊亲了一口,“您有小情人、小棉袄,咱也有!走,小堂,跟妈妈回去把门锁上。让他们父女俩流落街头!!”
说罢,她带着儿子轰轰烈烈地坐上了电梯。
等到老婆儿子都上了楼,龙英半曲膝盖,抚摸起女儿的脑袋。
“好了,霜儿,你要跟爸爸说什么?”
神神秘秘的,龙英心想,和她妈妈一个模样。
“霜儿有个秘密!”她说,“我答应了不告诉别人,但霜儿觉得必须得告诉爸爸!”
她脸上的自豪感仿佛在说不守信用是天经地义的,但龙英并不追究,他此时只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龙迎霜把双唇凑到他耳边,毫无保留地将其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