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杨萌就要离开,龙英倾身而出,追了上去。他路过入口处的报到台,叫小堂先上楼让新娘们下来。
他快步向前,不久便堵住了杨萌的去路。
“让开吧,同学,”杨萌伸手想扯出一条出路,然而龙英这次彻底站稳了脚跟,“不要逼我用英语喊来酒店的人。虽然是男儿身,但我现在依旧是个老人,人们肯定更愿意信我。”
“你没有男儿身的护照。”龙英不假思索地应对,“只要我说出这点,工作人员就会清查你的身份证明,而你只有身为杨萌的护照。”
实际上他更多地是在虚张声势,既然宁宁老师可以用方宁的身份入职教师,那杨萌手上也完全有可能持有男儿身的护照。他在赌。
然而杨萌这回沉默了许久,龙英观察着她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如今,他有了和她交流的筹码。
“坐一下吧?杨萌阿姨。”
杨萌不甘心地和他找了张酒店花园里的木椅并排而座。刚一坐稳,她便开口提醒说: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心转意。我只想悄悄看一眼女儿的婚礼,如今被你看穿,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杨萌深吸一口气,朝龙英转过头来。
“倒是你。婚礼要开始了,作为伴郎却还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合适吗?”
龙英得意地笑了:“放心杨萌阿姨,我女儿会帮我拖延时间的。虽然她才12岁,但那小姑娘完美继承了她妈妈的机灵,可是聪明得很呢!”
“哼,真羡慕你有这么个闺女......”杨萌怏怏不乐,“宁宁要是有那么省心,我可就轻松多了。”
“杨萌阿姨,接下来这个问题如果冒犯了您,您可别生气。权当我是开玩笑的就行。”
他特地用了敬称,煞有介事的样子让杨萌不禁疑惑起来。龙英见她在等着自己继续开口,于是顺势发出提问:
“您觉得宁宁老师,她天生就喜欢女生吗?”
“你......什么意思?”没有讥讽的意思,杨萌仍觉得云里雾里。
他没做直接回答,反而挤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随之变换坐姿,翘起了二郎腿。
“阿姨,昨天你见过我爱人了吧?”
见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杨萌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我的爱人,以前也喜欢女孩子。她的初恋就是我高中时期的女同桌。”
龙英把双手堆在叠起的膝盖上,左手食指像打节拍似地敲着膝盖。杨萌盯着他的食指,耳边仿佛能听见对方手指敲打的声音。
“爱人她是否天生就喜欢女生,这我无从得知。我们俩相爱后,也曾闲来无事地就此聊过,但最终也得不出结论......”
“能得出的结论的只有两点:第一,她的家庭变故让她对女孩子的感情升温了;第二,她最终爱上了我。而我和她的感情起点,也是在她家庭矛盾加剧时产生的。”
“那时,我阴差阳错地成了女儿身,而她,如命运般地碰见了我。”
他的眼眸多出了一份深情,旧日仿佛又于脑海中重新。
“我说呀,杨萌阿姨,”龙英郑重其事地说道,“在这个世上,不排除有天生就喜欢特定性别的人,就像所谓人性论,‘人之初,性本善/恶’嘛!”
“可哪怕人生来是什么样子,一个人的可塑性也是相当强的。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这句俗语当中所谓的‘本性’到底能泛用到什么程度也很难说。俗语这种东西就像占卜和预言,说中了就会觉得很灵验、很精妙,没说中却不会有人放在心上而认真思考。”
“就我个人的身边社会学来看,最起码在我爱人身上,她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是可以改变的。只不过,就像我当初那位同桌所说,想要改变这件事就必须触及她的家庭问题,就必须面对那座冰山。我很有幸,命运选择了我,让我有能力击碎冰山,最终留在了她身边。”
“那么回到宁宁老师身上来,杨萌阿姨。你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生喜欢女孩子的呢?还是被周遭环境所改变而喜欢上女孩子的呢?亦或是说——”
——你本人是否加深了她的改变呢?
“你在胡说什么?我一直反对她和李青来往!我又怎么加深这个改变?!”
杨萌对这种指控性的提问很是不满,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对方绑在审判架上的异端,正受着折磨。
她像根铁棍般愤愤然地从木椅上站起,二话不说正要跑走时,龙英起身再次将她拉住。
“我也并非是想谴责你当年的育孩之道,杨萌阿姨。”他死死握住她的手不放,“您也看到,如今我已为人父。对您乃至许多家长的做法都感到理解。”
“当我们看到孩子傻乎乎地走上自己踩过的坑、走过的坎时,就总会忍不住插手。我们的阅历更丰富,看问题的视角更贴近社会现实,当然有指导他们的必要。”
“但我们的教育所带来的影响,并非全部都会随心所愿。因为人不仅是具有可塑性的橡皮,也是具有反抗性的弹簧,人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统一体。”
“您当初的确反对她和小青姐来往,但您没有意识到,这种做法反而让她与小青姐的关系更进一步,就像当初您反对她去画画那样。宁宁老师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更深地喜欢上了画画,也更深地喜欢上了小青姐。”
“是我的错......”她用力甩开手,回头质问他:“我承认是我教育得不好,可事已至此,你还想怎样?!”
“我希望你放下枪。”龙英对她说,“放下枪吧,杨萌阿姨!”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坐在杨萌家里,劝导着母女俩能重归于好。
“小青姐会是个好爱人。”他诚恳地点点头:“虽然宁宁老师没办法再朝着你所希望的道路前进,但此刻放下枪,就能修复你们之间的裂痕。”
“您肯定也想过吧?某一天,和自己的孩子能回到最亲密的那个阶段......”
杨萌无力地跌回到椅子上,龙英刚想去扶她,却被她摆着手制止了。
她在游移不定。龙英心想,自己几乎已经把能说的全都说出了口,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该怎么办?
“爸爸!”
就在他犯难的时候,女儿迎霜从婚礼的方向跑了过来。她穿着花童的衣服,跑得气喘吁吁。龙英弯下身子,一把将霜儿抱在怀中。
“你怎么过来了,霜儿?!”
“爸爸,霜儿就是要过来告诉你,霜儿拖不住了,宾客都在抱怨,连林家英奶奶都重新过来了,婚礼就要开始了!”
“霜儿!”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领着女儿来到男儿身的杨萌面前:“这位你见过的吧?”
“嗯!”龙迎霜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位老人家呢,其实不是华侨。他是宁宁老师的叔......”
“父亲,”杨萌用深沉的男儿声说着,“我是宁宁的父亲。”
“您是宁宁姨的爸爸?”霜儿十分不解,“那您怎么还在这呢?姨姨们的婚礼都要开始了,您现在该挽着宁宁姨的手进场才是呀!”
快点吧,老爷爷!快跟我和爸爸回去!
她机灵可爱的样子让杨萌回忆起了小时候的宁宁。是啊,女孩子们最初都那么粘人、那么暖心。
龙英欣慰地亲了一口女儿的额头,又对杨萌说道:
“方叔叔,回去吧。我们人可能永远都造不出时光机和还童药,但只要愿意努力,我们依旧可能让时光倒流。”
迎霜陶醉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你说话好深奥呀——”
“这个嘛......”龙英被那双她母亲的眼眸看得不好意思,“爸爸都是现学现卖的。”
“哪有,妈妈也说你长篇大论的样子很帅。她跟我说过,她最爱你的,就是你为了她而把外公给狠狠说了一通!我也最喜欢你讲道理的时候了!”
这是值得拿出来跟孩子吹捧的事情吗?龙英在心里埋怨起毛敏敏。
眼前的这对父女,触动了杨萌的心弦,她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走吧,同学。”她对龙英说道,然而霜儿以为她在叫着自己。
见她终于下定决心,龙英欣然走在前列。他带着这个众人都陌生的熟人回到婚礼现场,此时身为女儿身的林家英正挽着两位新娘的手,穿过两侧来客,缓缓向讲坛上的神父走去。
“Wait a minute!!!”
他一手拉住女儿,而迎霜则像害怕杨萌跑掉似地也拉住她的手。龙英就这样站在两位新娘的身后,放声地大喊起来。
吉他手的欢快乐声戛然而止,神父端庄的站姿也不再保持住。不明真相的来宾则以为他是要来抢婚的。
大家像看动物似地看看他,又好奇地望向愣在原地的两位新娘,一时间竟不知道他要抢走的新娘是谁。
“老公!?”带着小堂坐在左边亲友席的敏敏红着脸看向他,她的前面是两个等着家人入座的空位。
“你在干什么?”敏敏压着声音朝他喊道,然而实际上其他人都听见了,“又是不知所踪,又是突然喊停的,丢死人啦!!!”
林家栋看到父女身后的杨萌,突然大惊失色。他朝杨萌使了个眼色,仿佛在问“这样没问题吗?”。
“这位老人家是宁宁的父亲!”龙英既是在回答妻子,也是在回答两位新娘和其他来客的疑问。
然而效果并不如预期,宁宁和小青的好友中自然有见过她的父母的,他们知道宁宁父亲长什么样,眼前这人显然不是。
就连宁宁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龙英一下子犯了难。他刚想用嘴型说出“杨萌”二字,可杨萌本人却亲自走到了两位新娘跟前。
“喂,杨姐!?”林家栋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这样做真的好吗?”
龙英见他仍傻傻地站在那,赶忙带着霜儿二话不说地一起将他拉出人群。
然而那声低语终究是被宁宁给听到了。
“妈......”她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老人家,似乎是在竭力寻找着对方和母亲相似的痕迹。
杨萌沉默着摇摇头:“别那样叫我,宁宁。杨萌可能永远不会接受你学画画,也永远不会接受你喜欢上女人......”
说着,她回头看了眼龙英父女俩。
“但我可以。让我陪你走向婚姻吧,宁宁......”
她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宁宁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两行眼泪她积在心里,已经存了太久、太久。
终生对峙的两把枪,终究是被放下了。
“傻孩子,”杨萌抚摸起她的脸颊,“好不容易化那么好看的妆,一下子都被你哭花了。”
“真好——”小青在一旁抚慰地看着母女二人,“有杨萌老师这样的家长可真好,对吧宁宁?我的爸妈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
“你也是傻瓜!”杨萌小声批评她,“说了别叫我那个名字的。”
“好嘛——”像是为了缓和宁宁的情绪般,小青吐出舌头认错。
“你也别叫我本命了!”杨萌对她说,“李青,今天你就跟宁宁宣誓了,我不仅是她的家长,也是你的家长。”
杨萌另一只手也一把搂住她的臂膀:“你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李青见她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到宁宁那边,平静地微笑起来。
“爸爸。”小青喊道。
“好闺女,好闺女......”杨萌不习惯地点着头。
这时,吉他手见气氛正浓,也识趣地弹起乐声。他扯开喉咙,从声道中带出浓郁的夏威夷歌声。扬长的嗓音伴随海边偶至的微风,驱赶走了婚礼现场上的最后一丝尴尬。
“走吧,宁宁,小青。”
杨萌正想领着她们走到神父那,霜儿也正打算拎起花篮,沿着她们走过的路洒下粉红色的花瓣。可宁宁却突然松开她的手,走到了人群之外的龙英面前。
“龙英......”她大大方方地抱住他,“谢谢你,同伴。那天没把龙樱的衣服扔掉,真是太好了......”
“是啊,宁宁老师。”龙英感伤地看着海边翻滚的白浪花,“重新当上龙樱,真的太好了......”
“爸爸!”龙迎霜气冲冲地走到他们旁边,一脚踢中了父亲的小腿骨。这一下酸得龙英差点瘫在地上。
“你怎么能这样?!”霜儿毫不在乎父亲的痛苦,甚至不再使用敬语:“除了我和妈妈外,你又抱了第三个女人?!”
毛敏敏听得面红耳赤,其他宾客听到后则哈哈大笑起来。
“霜儿......”龙英解释道:“话可不能乱讲,这可是你宁宁姨啊?”
“我不管是谁!霜儿不管!”
她哽咽地跑到毛敏敏脚下,妻子得意地把女儿给抱了起来。
“我就说嘛,霜儿。男人都一个样!”
毛敏敏坏笑着带上女儿看他,龙英只觉得有苦说不出。
宾客们仍在津津乐道地为小姑娘的反应嬉笑,宁宁像个干坏事的孩子,趁机回到母亲和爱人身边。
在一片欢乐融融的气氛中,神父用英语向两位新娘也略带幽默地发出提问。
“我愿意。”宁宁又说道,“I do.”
“我愿意。”小青重复着,“I do.”
“Then,by the powers vested in me by the government,I'm privileged to pronounce you spouses for life.”
那么凭借美政府授予我的权利,我宣布你们结为终身配偶。
“You may now kiss your wife.”
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妻子了。
在众人注视下,在同伴一家的祝福下,在长辈的陪同下,两位深爱彼此的女性互相献出了自己的唇瓣。
她们亲吻幸福的现在,亲吻遗憾的过去,也终将亲吻期望的未来。
故事终有尽头,希望人们终有一天,能再重逢。
谢谢你,让我恋爱,使我幸福的,梦幻般的性转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