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洒在明军大营，战后的肃杀尚未完全散去，但已经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营门处，一队明军士兵押着几个身着残破宋军甲胄的人走来。
为首的是姚古，虽被五花大绑，却依然挺直脊梁，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侧是同样被缚的李继隆，这年轻将领脸上还有硝烟的痕迹，眼神倔强。
再往后是主动投诚和被动投降的高风和王焕，这两人倒是没被绑着，只是被几名明军“护送”着。
虎月娥走在队伍最前面，黄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她大步流星走向帅帐，对守卫的亲兵点点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陛下，人带到了。”
帅帐内，夏妖妖正坐在案前看军报。
她刚刚去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头发用玉簪简单挽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杀气，多了几分从容优雅。
听到虎月娥的声音，她抬起头，嘴角扬起温和的笑容。
“带进来吧。”
几个人被带进帐中。
高风一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罪将高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架势，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王焕犹豫了一下，也单膝跪下。
“末将王焕，拜见陛下。”
姚古和李继隆则站着不动，只是冷冷看着夏妖妖。
明军士兵想按他们跪下，却被夏妖妖抬手制止。
“不必。”她站起身，走到姚古面前，“给姚将军松绑。”
“陛下？”虎月娥一愣。
“松绑。”夏妖妖重复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士兵上前解开绳索。
姚古活动了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夏妖妖又走到李继隆面前，亲自为他解绑。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灵巧地解开绳结，甚至注意到李继隆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还轻声说了句。
“受苦了。”
李继隆身体微微一颤，别过脸去。
做完这些，夏妖妖才转向高风，脸上笑容更盛。
“高将军请起，这次能如此顺利拿下姚古，高将军功不可没。”
高风连忙爬起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陛下过奖！这都是陛下英明神武，用兵如神！罪将不过是顺势而为，做了该做的事...”
他滔滔不绝地开始拍马屁，从夏妖妖的军事才能夸到治国手腕，从相貌夸到气质，连“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这种词都用上了。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虎月娥听得直翻白眼，完颜兄弟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夏妖妖刚开始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听着听着，那笑容就有点僵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高将军的心意朕知道了。”
她打断高风的话，“有功自然要赏，这样吧，朕任命你为夏家军涿州卫指挥使，仍领原班兵马，驻守涿州，防备宋军。”
高风眼睛一亮，又“噗通”跪下。
“谢陛下隆恩！陛下真是慧眼识珠，明察秋毫，英明神武...”
“行了行了。”
夏妖妖摆摆手，示意他闭嘴，然后看向王焕。
王焕连忙低下头。
“王将军。”
夏妖妖走到他面前，“朕听说，是你下令让部下放弃抵抗，避免了两军更大的伤亡，这份仁心，难能可贵。”
王焕没想到女皇会知道这事，有些局促。
“末将...末将只是觉得，既然败局已定，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说得好。”
夏妖妖点头，“你救了很多人命，这是大功德，朕已经传令，所有投降的宋军士兵，可以选择加入夏家军，可以退伍融入大明社会，也可以领路费返回宋国，朕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不仅王焕震惊，连姚古和李继隆都猛地抬起头。
“陛下此言当真？”王焕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
夏妖妖微笑，“不过，士兵们有多种选择，你们这些将领...”
她顿了顿，“只有一条路，效忠大明，加入夏家军。”
王焕咬了咬牙，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陛下效命！”
“好。”
夏妖妖很高兴，“那朕任命你为夏家军易州卫指挥使，仍领原班兵马，进驻易州。”
“谢陛下！”
王焕退到一旁，夏妖妖这才注意到高风还跪在地上，便笑道。
“高将军也起来吧，对了，朕忘了说，我大明不兴双腿跪拜礼，单膝即可。”
高风和王焕连忙表示记住了。
处理完这两个降将，夏妖妖走到李继隆面前。
这年轻将领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剑眉星目，身材挺拔，即使战败被俘，眼中依然有股不服输的锐气。
“李将军。”
夏妖妖看着他，“你呢？是降，还是不降？”
李继隆与她对视，眼中神色复杂，沉默良久，他才艰难开口。
“陛下...陛下仁德，末将亲眼所见，说实话，末将很想追随陛下这样的明主，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末将一家老小都在汴京，若我投降，他们...性命难保。”
帐中一时安静。
夏妖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问高风和王焕。
“你们的家人呢？也在汴京吗？”
高风抢先回答，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回陛下，罪将父母早亡，汴京城里只有一个发妻，区区贱内，如何能与为陛下效劳相比？再说了，能为陛下效力，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话说得无耻，连王焕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夏妖妖听完，心中冷笑。
这个高风，不仅几次三番背主，还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献祭”妻子，真是薄情寡义到了极点。
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回头就让军情局派人暗中监视这家伙，但凡有异动，立刻除掉。
她又看向王焕。
王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仁德，心怀慈悲，救济天下万民，之前大明援宋助解太原之围，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末将记得是大明王师施以援手，分发军粮给百姓充饥...末将的家眷都是深明大义之人，若知道末将是追随陛下，为天下百姓带来吃饱穿暖的盛世，他们...甘愿赴死。”
这番话就漂亮多了。
既表达了对夏妖妖的认可，又体现了家国情怀，还巧妙地回避了“背叛”的敏感话题。
夏妖妖心中暗赞，面上却只是平静点头。
“待大明一统天下，这四海一统的功业，也该算你们家眷一分。”
众人闻言，无不感动。
夏妖妖再次看向李继隆，“将军既然不能降，那是准备...”
李继隆看着她，眼中充满敬佩，却也有无奈。
他忽然单膝跪下，恳求道，“请陛下...在大军阵前斩了末将。”
“什么？”夏妖妖一愣。
“阵前斩将，能保全末将家眷的性命。”李继隆声音嘶哑，“他们只会以为末将战死沙场，不会受牵连。”
帐中一片寂静。
夏妖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朕可以派人去汴京，设法营救你的家眷，朕的军情局情报向来很准...”
“不必了。”
李继隆摇头，“汴京方面戒备森严，万一失败，反而会害了他们，陛下，就让末将...以死尽忠吧。”
他说得决绝，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夏妖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
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带下去吧，用弓箭，给他留个全尸...好生安葬。”
“谢陛下！”
李继隆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末将...末将只恨没能早一点遇见陛下，否则，必生死相随！”
他被士兵带出帅帐，背影决绝。
帐中气氛一时沉重。
处理完李继隆，夏妖妖摆摆手，让高风和王焕先退下。
两人行礼告退，高风临走前还不忘再拍几句马屁，被夏妖妖一个眼神瞪得闭上了嘴。
帐中只剩下夏妖妖、虎月娥和姚古。
夏妖妖走到姚古面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姚将军，请随朕到内帐一叙。”
姚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跟着她走进帅帐内间。
虎月娥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夏妖妖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
内帐布置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和几个坐垫。
夏妖妖请姚古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姚帅。”她开门见山，“朕希望你能来大明军中效力。”
姚古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夏妖妖继续道。
“大明需要你这样的帅才，你的指挥能力、战略眼光，朕都看在眼里，若非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你这边，这一战的结果还未可知。”
这话说得诚恳，给足了面子。
姚古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深沉，像是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陛下求贤若渴，进取天下的诚心，老夫看到了。”
他缓缓道，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
“大明国内的一系列改革，老夫也有所耳闻，颁布朝廷无偿租田令、减赋税、兴学堂、办医馆...陛下是真正对老百姓好，真正爱着老百姓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夫之前就在想，这天下...将来会不会是大明的，今日与陛下一见，老夫确信了，这天下早晚是大明的，也只有大明，能带来继盛唐之后的又一个盛世，这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他说着说着，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将军，征战沙场四十余年，看尽了王朝兴衰，此刻竟有些哽咽。
“可惜...”
他擦了擦眼角。
“可惜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家眷枉死，陛下，老夫已经快六十五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就让老夫...做个忠臣吧。”
这番话情真意切，根本没有给夏妖妖任何攻略的机会。
夏妖妖不甘心。
“姚帅，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姚古坚定地点头，“陛下，只有如此了。”
一直在一旁对姚古怒目而视的虎月娥，此刻也不禁动容。
她原本觉得这老家伙冥顽不灵，可现在听了他这番话，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敬佩。
夏妖妖苦涩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
“好吧，朕会给姚帅一个体面。”
姚古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
“谢陛下。”
“虎月娥。”
夏妖妖看向身边呆愣的黄毛女将。
“你给姚帅准备一杯毒酒，要最烈的，让他走得痛快些，再用朕的钱，寻一副好棺材，给他风光下葬。”
虎月娥静静地点头，眼圈有些红。
夏妖妖看着苍老的姚古，也不忍心亲眼看他赴死，便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虎月娥和姚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