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月娥让人送来毒酒。
那是一个白玉杯子,里面的液体清澈透明,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姚古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虎月娥,忽然笑了,“虎将军,老夫有几句心里话,想说给你听。”
虎月娥一愣:“你说。”
“你是个将才,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
姚古缓缓道,“今日之战,若非陛下运筹帷幄,你那一套横冲直撞的打法,早就被老夫击破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虎月娥却没有生气,她想起战前夏妖妖给她上的“政治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用兵之道,讲究正奇相合。”
姚古继续道,“你善用奇兵,这是长处,但奇兵不可常用,用得多了,敌人就有防备,真正的名将,要懂得什么时候用正兵堂堂正正步步为营的压制,什么时候用奇兵出奇制胜。”
他顿了顿:“还有,为将者不能只懂打仗,更要懂国与国的政局对弈,陛下今日为何对高风、王焕区别对待?为何要厚葬李继隆?这里面的道理,你要细细琢磨。”
虎月娥听得入神,这些道理,夏妖妖也跟她说过,但从敌人,而且还是败在自己手下的敌人口中说出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好了。”
姚古举起酒杯,“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虎将军,烦请你转告陛下,姚古谢她成全。”
他一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杯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姚古闭上眼睛,缓缓坐倒在坐垫上,不一会儿,嘴角渗出一缕黑血,但脸上却带着安详的笑容。
虎月娥站在那儿,看着他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她蹲下身,替姚古合上眼睛,轻声道。
“姚帅,走好。”
帅帐外,夏妖妖正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的军营。
完颜娄室和完颜突合速已经按照她的命令,把投降的宋军士兵聚集到校场。
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两万余人。
他们大多因为被收缴武器和战甲,显得有些衣衫褴褛,面带疲惫和惶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夏妖妖信步走下高台,来到校场前方。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走过队列,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有些士兵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些则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虎妖女皇;还有的目光呆滞,显然还没从战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走了两圈,夏妖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诸位将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朕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有许多疑虑、许多恐惧,战败被俘,前途未卜,家人不知生死,这种滋味,不好受。”
校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夏妖妖提高音量,“你们为什么要当兵?为什么要打仗?”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回答。
“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夏妖妖自问自答,“可你们在宋军当兵,粮饷被克扣,装备破旧,打了胜仗功劳是文官的,打了败仗罪过是你们的,何来富贵一说?”
“是为了保家卫国吗?”
她继续道,“可宋国朝廷是怎么对待百姓的?花石纲、生辰纲,苛捐杂税,大兴土木……民不聊生!这样的国,值得你们保卫吗?”
这话说得尖锐,不少士兵低下头,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
他们都是底层出身,对朝廷的腐败深有体会。
“还有。”
夏妖妖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
“宋国是怎么对待武人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是谁说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老爷,他们一边享受着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一边骂你们是粗鄙武夫,是祸国殃民的兵痞!”
“你们在战场上流血牺牲,他们在朝堂上吟诗作赋,你们缺粮少饷,他们花天酒地,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国家,凭什么要你们效忠?!”
这番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每个宋军士兵的心里。
多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抬头看着仿佛在发光的夏妖妖,眼中燃起火焰。
“但在朕眼里,你们不一样。”
夏妖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
“在朕看来,你们每一位,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你们不该受这样的委屈,不该遭这样的对待!”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
“所以朕今天在这里承诺,愿意加入大明夏家军的,朕欢迎!你们会得到应有的粮饷,得到应有的尊重,得到应有的荣耀!”
“不想从军的,也可以融入大明社会,务农、经商、做工,朕保证你们能安居乐业!”
“甚至...想回宋国的,朕出路费,送你们平安回家!”
校场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了。
自古以来,降兵要么被坑杀,要么被充作奴隶,哪有这样三条路任选的?
“陛下...此言当真?”一个老兵颤声问。
“君无戏言。”夏妖妖斩钉截铁,“朕以大明国运起誓,说到做到!”
全场静默。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两万多人,几乎是齐声痛哭,可见他们平时被压迫的有多狠,宋国的精锐之师尚且如此,那这原本历史上的靖康之耻,面对金国人的铁蹄,有那么一大堆兵马不抵抗就直接投了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一些了。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感动,有释然,有希望。
很多人跪倒在地,朝着夏妖妖的方向磕头。
“愿为陛下效死!”
“愿加入夏家军!”
“陛下万岁!”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夏妖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有泪光闪动。
“都起来,将士们,都起来,我大明不兴这个,在军中,朕把你们当成兄弟,你们也可以把朕当成长兄,当成长姐来相处……”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心,彻底归了大明。
“陛下,呜呜呜……”
“小的誓死为陛下效忠!”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处理完所有事务,已是入夜。
夏妖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帅帐,刚掀开帐帘,就看到虎月娥坐在那里发呆。
烛火映着她侧脸,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低落。
“做好了?”夏妖妖问。
虎月娥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做好了...陛下,我突然觉得,我们的敌人也不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
“刚才送姚古走的时候,他跟我聊了很多,教我怎么用兵,怎么治军...还说他其实很佩服陛下,只是立场不同,不得不为敌,我这心里...听得好难受。”
夏妖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傻妞。”
她柔声道,“我们与他敌对,并不一定因为他是邪恶的,而是我们立场不同,姚古为宋国尽忠,想要维护宋国统治,而我们大明,是要推翻旧世界,打造一个全新的大同世界。”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
“如果我们不打败他们,这个新世界就永远不会来,我们妖族和天下老百姓就要一直受苦,你明白吗?”
虎月娥靠在她肩上,点点头。
“明白...但就是心里还是不舒服。”
“这说明你长大了。”
夏妖妖笑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虎妞了。”
虎月娥撇撇嘴,笑容逐渐变态起来。
“臣本来就不只是知道打打杀杀的虎妞,嘿嘿,臣还知道怎么生虎崽子...”
“是是是,你还是幽云总督,是朕的得力干将。”夏妖妖拍拍她的背,忽然听到后半句,夏妖妖就有些绷不住了。
“咳咳咳……你这荤丫头,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好了好了,别难过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咱们要整编降军,安抚百姓,布置军务...够你忙的。”
“那陛下呢?”
“朕?”
夏妖妖望向帐外渐沉的夜色。
“朕要写封信给汴京那位道君皇帝,再写一篇布告昭告天下百姓,道明幽州之战的起因和结果,宋军将士那边的人心朕已经争取到了,朕先来个倒打一耙,说是宋军先动的手,高风、王焕他们正好可以署名佐证,反正本来也是宋国先派军队来幽州的,天下人应该会买账。”
夏妖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打了胜仗,总得取点战利品,对吧?等青儿调派的辎重粮草后勤队到了,我大军休整一番后,就让完颜娄室他们去把涿州、瀛州、莫州、新州、妫州、武州、蔚州、应州、寰州、朔州、云州速速拿下,想必幽州城内苟延残喘的辽国朝廷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等残余辽国地方势力平定后,咱们再来把幽州吞下,这个辽国咱们大明让他们活得够久了。”
虎月娥被她逗笑了,心情好了许多,她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
“陛下,您今天对高风和王焕的态度...好像不太一样?”
夏妖妖挑眉,“你也看出来了?”
“哼,当然啦!”
虎月娥抱着胸脯得意洋洋的道。
“对高风,您虽然赏了他,但眼神里都是冷淡,对王焕,您就很真诚,还有,您特意让军情局监视高风...为什么?”
夏妖妖赞许地看着她。
“不错,哎哟喂,有长进,你兔子规模也跟着一起进步了,真是不一般呢,那你说说,为什么?”
虎月娥脸颊微红,心中想着陛下最上说着不要,其实已经开始调戏、打趣她的身体了,真是个坏女人咧,她又缓过神来认真想了想。
“因为高风是个小人?几次背主,还连妻子都不顾...”
“对了一半。”
夏妖妖点头,“高风确实是小人,但小人也可以用,只是要用得小心,要时刻提防,这种人,有奶便是娘,今天能背叛宋国投靠我们,明天就能背叛我们投靠别人。”
“那王焕呢?”
“王焕不同。”
夏妖妖道,“他投降,一半是为了活命,一半是为了部下,而且他说话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这样的人,用好了会是得力助手。”
虎月娥恍然大悟。
“所以陛下让他守易州,让高风守涿州...涿州更靠近咱们的控制区,好监视?”
“聪明。”夏妖妖笑了,“不过这话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别说出去。”
“臣明白!”
两人又聊了会儿,虎月娥才起身告辞。
走到帐门边,她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妖妖,媚眼如丝,语气勾虎的道。
“陛下,您今天...真好看,话说陛下真的不需要臣侍寝么?”
说完,不等夏妖妖反应,她就一溜烟跑了。
“哈哈哈……”
夏妖妖愣在原地,随即摇头失笑。
“竟敢调戏朕,这妞,咱不能让她嚣张太久了,既然如此,那就给青儿打个报告吧,哼哼……”
这个虎妞...
她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烛火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帐外,明月升起,清辉洒满军营。
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去,但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在远方,汴京城里,那位道君皇帝还不知道,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已经落下了帷幕。
他更不知道,有一只手握文明的大白虎,正朝他露出锋利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