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三年九月下旬，幽州城外的空气里终于不再弥漫硝烟味。
明军大营井然有序，士兵们忙着整修兵器、擦拭铠甲，偶尔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但整体氛围已从战时的紧绷转为战后的松弛。
校场东侧搭起了十几处柴堆，虎月娥正指挥士兵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分开安置。
宋军的两万五千多具尸体被集中到一处巨大的柴堆旁，那景象着实令人心头发堵，即便见惯了生死，面对如此规模的死亡，还是让人沉默。
“轻点，都轻点。”
虎月娥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声音低沉，“都是当兵的，人死为大。”
她亲自检查了几个柴堆的搭建，确保够高、够稳，能让火焰充分燃烧。
黄发在秋风中微微飘动，那张英气的脸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肃穆。
另一边，明军阵亡将士的遗体则由各部长官和战友一一认领。
四千多具尸体，大多是之前虎月娥擅自开战时阵亡的。
每认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有人红了眼眶，低声念着同袍的名字，小心将遗体抬到单独的柴堆上。
夏妖妖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朵小白花，与平日里的华贵威严判若两人。
“陛下。”完颜娄室走到她身后，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夏妖妖点点头，走下高台。
她先来到宋军的大柴堆前，亲手点燃了三支香，插在临时搭建的祭台上。
“诸位将士。”
她的声音清亮，传遍校场，“虽各为其主，但沙场捐躯，皆是好男儿，今日一把火，送诸君上路，来世若再生于乱世，愿你们能遇上明主，不再枉死。”
她躬身三拜。
身后，数万明军将士齐齐躬身。
就连那些刚刚投降的宋军，也红着眼眶跟着行礼，女皇陛下肯为敌军的亡灵祭拜，这份胸襟，他们从未见过。
接着，夏妖妖走到明军将士的柴堆前。
这里的气氛更加沉重，很多士兵已经忍不住啜泣出声。
“大明的勇士们。”
夏妖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为家国而死，死得其所，朕在此立誓，你们的姓名将刻于忠烈祠，你们的家人将受朝廷奉养，你们的功业将传于后世的大明万代，大明，不会忘记任何一位为她流血牺牲的子民。”
她点燃第一支火把，交给虎月娥。
虎月娥深吸一口气，走向最近的柴堆。
火把落下，火焰腾起。
紧接着，数十处柴堆相继点燃。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升腾，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悲壮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但却奇异地带走了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夏妖妖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处火焰渐渐熄灭。
“宋军骨灰合葬一处，立万人冢。”
她对身侧的虎月娥吩咐道。
“我军将士的骨灰装匣，带回上京忠烈祠，还有，战功统计加紧进行，班师前朕要看到名单。”
“臣遵旨。”
接下来的几日，明军大营进入了忙碌而有序的整编期。
两万宋军降卒被打散重组，涿州卫、易州卫相继成立，高风和王焕各自领了指挥使的印信，忙不迭地开始整训部众。
这两个聪明人都知道，这是女皇陛下给的考验，干得好前程无量，干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其余降卒则被补充到虎月娥的居庸关总督卫以及罗青汉、何进的景州、檀州二卫。
这些卫所的将领都是夏妖妖信得过的老人，有他们坐镇，新编入的降卒翻不起什么浪花。
另一边，幽州城依旧紧闭城门。
城头上的辽军哨兵日日看着明军大营的动静，却只见明军操练、整编、休整，丝毫没有攻城的意思。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守军更加不安，未知，永远比已知更可怕。
九月二十九，一支庞大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旌旗招展，车马辎重绵延数里，正是从上京出发，经居庸关南下的明军后勤部队。
带队的是大明皇后小青指派的菜花蛇，咱们这位蛇妖皇后平日里深居简出，但每逢大战，必稳妥主持后勤，确保前线粮草军械无忧。
夏妖妖亲自出营迎接。
君臣两姐妹见面，没有太多寒暄，只是相视一笑。
“臣见过陛下，臣是奉皇后娘娘懿旨来押送后勤的。”
菜花蛇躬身提着裙子对夏妖妖行了一礼。
“辛苦了。”夏妖妖握住菜花蛇的手。
“陛下，这是臣应该做的。”菜花蛇微笑，目光扫过军营，“看来陛下这里一切顺利。”
“还算顺利。”
夏妖妖点头，“就是那虎妞又闯了点祸，给皇后的信中朕已经细说过了。”
菜花蛇抿嘴轻笑，她对虎月娥的性子也是有所耳闻的，虽同陛下都是虎族，可这性格却是天差地别呢。
后勤部队带来了充足的粮草、火药、各种军械、药材，还有替换的衣物被褥。
士兵们欢天喜地地搬运物资，整个大营都洋溢着过节般的气氛。
补充完给养，夏妖妖终于可以着手下一步计划了。
当晚帅帐军议，诸将齐聚。
夏妖妖指着地图上的幽州周边。
“辽国在幽云之地经营百年，虽丢了北面的门户屏障，但地方上还有不少残余势力，扫清了这些，幽州就是座孤城，守也守不住的。”
她看向完颜娄室和完颜突合速。
“两位将军，朕命你们各领本部骑兵，西征扫荡辽国地方势力，要求只有一个，要快！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辽人来不及反应！”
完颜兄弟眼睛一亮。
骑兵最擅长的就是机动突击，这种任务正中他们下怀。
“陛下放心！”
完颜娄室拍着胸脯，“末将保证，一月之内，让幽州周边百里再无辽旗！”
“很好。”
夏妖妖微笑，“若真能做到，朕给你们封爵。”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都露出羡慕之色。
大明开国以来，爵位封赏极为谨慎，至今有正式爵位的也仅仅只有虎月娥这一只妖族总督。
若能得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完颜兄弟激动得脸色通红，当即就要立军令状，被夏妖妖笑着拦下了。
“不急，再给你们两日休整，十月初三出发。”
军议散去，众人各忙各的去了。
十月初二上午，幽州城终于有了动静，一队辽国使者出城，打着白旗来到明军大营前求见。
夏妖妖在帅帐接见了他们。
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文官，一身辽国官服洗得发白，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一进帐，他就行了个大礼，不是普通的躬身礼，而是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那是旧时候附属国使臣朝见宗主国皇帝时才用的礼节。
“外臣耶律文，拜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妖妖端坐主位，受了这一礼，才淡淡道。
“平身，给先生赐座。”
耶律文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
他偷偷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虎妖女皇，容貌看起来年轻得过分，而且还美得惊人，脸上的皮肤很嫩很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有着与她外表不符的深邃与威严。
再往下看，是好大的胸怀，陛下胸前的布料被撑得鼓鼓的，大明女皇陛下果然是如同传闻一般海纳百川啊，从这胸怀就能看出来……
“再乱瞄，就把你眼珠子扣掉！”虎月娥冰冷的呵斥声在耶律文前方响起。
“陛下美若天仙，臣实难自控，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
咳咳咳，罪过罪过，赶紧打住，我一个老东西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
夏妖妖皮笑肉不笑，已经有了一套打算，她一定要让这家伙回去交不了差。
“没事，朕恕你无罪，只是没想到先生一把年纪了，还是如同少年郎一般啊……”
“咳咳咳，谢陛下，臣羞愧不已。”
耶律文斟酌着词句，开门见山。
“外臣奉大辽国皇帝陛下、太后娘娘之命，特来询问...陛下大军驻扎于此，不知何时班师回朝？”
夏妖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怎么，朕的儿子着急了，这么想撵他母皇走啊？他母皇可是难得一次来幽州，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心狠呢。”
众所周知，辽国皇帝是大明女皇陛下的儿皇帝，这一番带着亲情的角度来问罪的话自然是合理的。
“不敢不敢，陛下想多了！”
耶律文连忙摆手，“只是...大明的大军久驻城下，城中百姓惶恐，粮食消耗也大...所以想请陛下给个准信，是要攻城，还是...”
“幽州有什么特色小吃吗？”
夏妖妖突然问。
耶律文一愣，“啊？”
“朕问，幽州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夏妖妖笑眯眯地重复，“听说幽州烤鸭不错？还有驴肉火烧？”
耶律文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女皇陛下的各种反应，或强硬、或威胁、或敷衍，但绝没想到对方会跟他聊吃的。
“呃...烤鸭是有，但比不上宋国汴京的，驴肉火烧倒是地道...还有冰糖葫芦、豆汁儿、焦圈...”
他机械地回答着，脑子一片空白。
“附近有什么名山名水可以游玩吗？”夏妖妖继续岔开话题，“朕难得来一趟幽州，总不能白来。”
耶律文都快哭了。
“陛下...求您不要戏耍外臣了，给外臣一个准信吧，陛下是要攻打幽州，还是撤军？”
夏妖妖笑了笑，没回答，反而对帐外道。
“传膳，今日留耶律使者一同用饭。”
耶律文：陛下，我真的错了，现在戳瞎我的双眼还来得及吗？
午膳很快摆上。
由于是战时，菜肴很简单，几样素菜，一盆炖肉，主食是烙饼和米饭，酒也只有普通的米酒。
但座次安排很有讲究。
夏妖妖居主位，虎月娥、完颜娄室、完颜突合速分坐左右上首，然后是罗青汉、何进、高风、王焕等将领。
耶律文被安排在末座，但这已经算是殊荣了，毕竟他是附属国使者。
“都别拘束。”
夏妖妖率先动筷，“军营里没那么多规矩，吃饱要紧。”
她这么一说，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诸将边吃边聊，从幽州之战说到天下大势，又开始畅想大明一统天下后的光景。
“等天下一统，老子要回长白山老家盖个大宅子！”
完颜娄室灌了口酒，豪气干云。
“出息！”完颜突合速嗤笑，“我要在汴京城里开个最大的武馆，教出几百个徒子徒孙！”
虎月娥撇嘴揶揄，“你们两个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我要在江南买片茶园，天天喝茶赏花...”
“虎将军还会品茶？”高风适时拍马屁，“真是文武双全！”
“那是，那是！”虎月娥得意地扬起下巴。
夏妖妖笑着听他们胡侃，偶尔插一两句。
耶律文坐在末座，如坐针毡，这些话他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能埋头苦吃，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耶律文愣是没找到机会再问正事。
饭后，夏妖妖直接让人送他出营。
走出明军大营时，耶律文还是一头雾水。
他回头望了望连绵的营帐，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位女皇，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算了，还是想想措辞，怎么回去跟太后娘娘狡辩吧，要是让太后知道他今天来明军大营就只吃了一顿饭，非得气死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