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显西门城楼上,耶律信媛,或者说,昔日的耶律大石,正扶着垛口,眺望远处明军大营。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原本英气的脸上布满疲惫,身上的铠甲沾满灰尘,头发也只是随便束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压力太大了。
守城、防叛、应对朝廷那对母子的疑神疑鬼、以及害怕常胜军部将在不满和怨言中叛变...还要时刻提防明军攻城。
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郡主,您去歇会儿吧。”副将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明军今天应该不会...”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很怪,不像战鼓,不像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震颤大地的闷响。
耶律信媛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答案来了。
十颗黑点出现在天际,在晨曦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朝着显西门疾飞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
“天哪,那是什么...”一个士兵喃喃道。
下一秒,地狱降临。
轰!轰!轰!
实心铁炮弹狠狠砸在城墙上、城楼上、人群中。
每一颗炮弹都重达二十斤,从炮膛中射出时携带的动能,足以撕裂一切。
第一颗炮弹砸在箭楼旁,三名正在打盹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碎骨、内脏、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城墙砖石上糊满了暗红色的浆状物。
第二颗砸在垛口上,青砖碎裂飞溅,站在后面的五个士兵被碎片击中,惨叫着倒下。
有人脸上嵌满了碎石,有人眼睛被戳瞎,有人脖颈被划开,鲜血喷泉般涌出。
第三颗直接命中人群。
一个完整的士兵被砸中胸口,上半身瞬间消失,只剩下两条腿还站在原地,断口处白骨森森,血液如瀑布般倾泻。
旁边的两个人被飞溅的碎肉和骨渣打中,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啊——我的眼睛!”
“救命!救命啊!”
“娘——我不想死——”
惨叫声、哀嚎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城头上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残肢断臂四处散落,内脏挂在垛口上,鲜血顺着城墙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耶律信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血腥场面,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她连反击都做不到,这些明军的距离远在弓箭射程之外。
对方甚至没有派一兵一卒,仅仅用那些奇怪的铁球,就在一刻钟内让显西门守军死伤近百。
而且死状...太惨了。
“郡主!郡主小心!”副将扑过来,将她按倒在垛口后。
一刻钟后,第二轮炮击到了。
轰隆声再次响起,更多的铁球砸落。
这一次,明军炮兵调整了角度,炮弹落在更密集的人群中。
一个士兵被炮弹擦过肩膀,整条手臂被扯飞,在空中旋转着落到十步外。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窝,那里白骨参差,血肉模糊,过了两息才发出非人的惨叫。
“啊啊啊啊……”
另一个士兵更惨,炮弹从他双腿间穿过,下半身直接被撕碎,骨盆碎裂,肠子流了一地。
他还活着,意识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下半身变成了一摊碎肉,然后才在极致的痛苦中昏死过去。
城头上彻底乱了。
幸存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想往城下跑,被人推搡着滚下台阶,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更多的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不准退!不准退!”耶律信媛挣扎着站起来,嘶声大喊,“结阵!盾牌手上前挡住!弓箭手...”
又一刻钟后,第三轮炮击来了。
这一次,一颗炮弹直奔她而来。
副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推开。
炮弹砸在刚才她站的位置,青砖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如箭矢般四射。
副将闷哼一声,一块碎片扎进了他的大腿。
鲜血汩汩涌出,他踉跄着倒地。
“李将军!”耶律信媛扑过去。
“别管我...”副将脸色苍白,“郡主...快组织防御...这样下去...幽州城就完了...”
耶律信媛咬牙站起来,她环顾四周,城头上还愿意站着作战的士兵不到一半,而且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恐惧。
大多数幸存的士兵都像鸵鸟似的到处找地方躲避。
军心,已经散了。
而远处,明军炮击阵地,火枪营的士兵们经过快速水冷降温火炮炮身后,又冒起了白烟。
第四轮炮击,即将到来。
与此同时,丹凤门的情况更糟。
这里没有耶律信媛那样的主心骨,守将是几个互相不服的辽国将领。
炮击一开始,他们就各自为战,指挥混乱。
第一轮炮击就造成了近百伤亡,城墙破损,箭楼倒塌,士兵死伤惨重。
第二轮时,已经有士兵开始逃跑。
军官砍了几个逃兵,却引发了更大的骚乱,有人甚至对军官动刀。
“反了!你们反了!”
一个千户举刀怒吼,下一秒就被乱刀砍倒。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当第三轮炮击落下时,丹凤门的守军已经不成建制。
士兵们丢下武器,哭喊着往城里跑,军官们拦不住,干脆也跟着跑。
炮声传到皇宫时,萧普贤女正在用早膳。
她听到那沉闷的轰鸣,手中的银筷“当啷”掉在桌上。
“这是什么声音?”她颤声问。
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
很快,有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太后!不好了!明军...明军在用铁疙瘩轰击丹凤门!城头...城头死伤惨重啊!”
萧普贤女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耶律定也慌了,“母后!不是说...不是说谈得很好吗?明国皇帝不是要考虑两天吗?怎么...怎么今天就...”
“萧干!萧干呢?”萧普贤女尖声喊道。
萧干很快被召来。
他其实早就听到了炮声,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此刻看到太后和皇帝惊恐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丞相!”
萧普贤女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你不是说谈得很好吗?那妖女不是说要考虑我们的条件吗?这是怎么回事?”
萧干苦笑,“太后...是臣判断失误,那妖女...根本就没打算接受咱们的条件,她说考虑,不过是在麻痹咱们...”
“那现在怎么办?”耶律定都快哭了,“丹凤门要是破了,明军直接就能打进皇宫!”
萧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和惨叫,知道时间不多了。
“太后,”他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您亲自去明营谈判。”
“什么?”萧普贤女瞪大眼睛,“让哀家去?那龙潭虎穴里面吗...”
“必须是您去。”萧干打断她,“陛下不能去,陛下若被扣留,幽州立刻完蛋,而您去...就算有意外,影响也小些。”
萧普贤女:人言否?
他看着萧普贤女惊恐的脸,补充道。
“而且,您亲自去,才能显出诚意,那妖女看在您太后的身份上,或许会给几分面子。”
萧普贤女浑身发抖,她看着萧干,又看看儿子,最后绝望地闭上眼。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有决绝。
“好...哀家去。”
她抓住萧干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肉里,“但是丞相,你得保证...保证哀家能活着回来。”
萧干郑重跪地,“太后放心,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护您周全。”
外面的炮声还在断断续续的持续。
这些隆隆的炮声更让萧普贤女心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