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给深秋的大地带来一丝暖意。
开阳门外，护城河的水面泛着冷光，吊桥早已放下，但城门依然紧闭。
城头上，几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钻进一个大竹篮，那篮子足有圆桌大小，用粗麻绳吊着，原本是用来运送物资的，此刻却成了出城的交通工具。
萧普贤女穿着素色宫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脸色苍白如纸。
她紧紧抓着竹篮边缘，指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风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裙摆，那是她最后的体面。
萧干站在她身旁，也是一身简朴官服，他倒是镇定些，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的细汗，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太后，抓紧了。”萧干低声道。
篮子缓缓下降，每下降一寸，萧普贤女的心就往上提一分，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看着远处明军阵地上飘扬的旗帜，看着那些黑压压的营帐，心绪复杂……
篮子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几个明军士兵立刻围了上来，长枪前指，眼神警惕。
为首的是个百户，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什么人？”百户声音粗嘎。
萧干连忙举起双手，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多遍，确保能清晰展示手中没有武器。
萧普贤女也跟着做，但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在下萧干，辽国丞相！”萧干尽量让声音平稳，“这位是大辽太后！我等奉太后之命，前来与大明皇帝陛下谈判！”
他指了指身后侍从举着的白旗，“我们不带兵器！是来求和的！”
百户眯着眼打量他们，好一会儿才挥挥手，“搜身。”
士兵上前，动作不算粗暴，但足够彻底。
萧普贤女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被陌生男人在手臂、腰间、腿侧拍打摸索，她脸涨得通红，却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搜完身，百户点点头，对旁边一个士兵说了几句。
那士兵翻身上马，朝大营疾驰而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萧普贤女觉得腿在发软，她看着远处明军阵地，那些黑黝黝的火炮口正对着城墙方向，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今天早晨丹凤门的惨状，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丞相...”她声音发颤，“他们会不会...直接杀了我们？”
萧干心里也没底，但强作镇定，“不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咱们是来投降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太信。
好在，传令兵很快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千户。
那千户三十来岁，看着比百户斯文些，但眼神同样锐利。
“两位，跟我来。”千户简短地说，“陛下在帅帐等着。”
一行人被“护送”着走向明军大营。
沿途经过的士兵都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打量他们，特别是萧普贤女。
一个辽国太后，就这么束手就擒地走在明军营中，这场景着实罕见。
萧普贤女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目光。
她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针，扎在她身上，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像个囚犯...
帅帐到了。
“只能进去两位。”千户拦住其他随从，“其余人在外等候。”
萧干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
帐内光线比外面暗，萧普贤女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主位上坐着那位传说中的妖女皇帝，夏妖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银发随意披散，正低头摆弄着怀里人的头发。
怀里那人，正是一头金黄发的幽云总督虎月娥，此刻像只猫一样蜷在她腿上，任由她抚弄。
这场景...怎么说呢，既旖旎，又威严。
萧普贤女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辽国太后萧普贤女，拜见大明皇帝陛下！”她声音发颤，额头抵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干也跟着跪下，行了大礼。
夏妖妖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她没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拍了拍虎月娥的背，“爱妃，起来吧，有正事。”
虎月娥不情不愿地起身，但还是挨着她坐下，一只手还搂着她的腰，那姿势，亲密得毫不掩饰。
“平身。”夏妖妖终于开口，“赐座。”
两个小兵搬来凳子，萧干和萧普贤女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
帐内安静了片刻。
萧普贤女偷偷抬眼，打量着夏妖妖，看起来真年轻，真美，但那双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像人类的眼睛，果然是妖女无疑了。
“陛下，”萧普贤女鼓起勇气，率先开口，“我们...愿意投降。”
她顿了顿，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就是...投降后，妹妹想问问陛下，您打算如何安置我们母子和宗室那些人？”
这话说得巧妙。
“妹妹”两个字，既示弱，又拉关系，毕竟夏妖妖是耶律定认的“母皇”，从辈分上算，她自称妹妹倒也说得过去。
夏妖妖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但随即笑了。
“安置？朕会将你们带去上京，那里有府宅腾出来给你们住，当然了，比幽州的皇宫小一点。”
真的只是小亿点点而已。
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的儿子耶律定可以封王，你可以封一品诰命夫人，至于其他宗室...朕养着，保证饿不死，就这些。”
萧普贤女心一沉。
就这些？
没有荣华富贵？没有锦衣玉食？只是饿不死？
她不甘心，脱口而出。
“陛下！幽州城马上就是您的了！城里的皇宫、宗室和士绅的财富、周边肥沃的土地...这些难道换不来我们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吗？”
萧干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幽州这么大的财富都归您了，您至少...至少该给我们些体面吧？”
夏妖妖没看萧干，反而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让萧干心里发毛。
“萧干，”夏妖妖缓缓道，“你是个能人。”
萧干一愣。
“一己之力，支撑残辽苟延残喘多年。”夏妖妖掰着手指，“压制心怀不轨的将领，镇压兵变，跟契丹贵族周旋，还跟我大明攀附关系...这才保住了幽州小朝廷片刻安宁。”
她身子前倾，目光如炬，“说实话，朕很欣赏你，大明，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萧干彻底懵了，他看看萧普贤女，对方也是一脸错愕，又看看夏妖妖，脑子转不过弯来。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您的意思是...”
“朕打算重用你。”
夏妖妖坐直身体，气势十足。
“不日大明将南下灭宋，一边兴兵，一边民政后勤紧要，幽云十六州作为南征前线，身负后勤输送和后方稳定重任。”
她盯着萧干，“你熟悉幽云军政民政，朕意欲封你为幽云巡抚，总揽民政和前线大军后勤，位高权重，责任重大。”
顿了顿，夏妖妖接着问。
“萧干，你五十多岁了，还有没有雄心壮志，再追随朕创立一番功勋？”
帐内寂静。
萧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囚禁、被杀、被贬为庶民...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招揽他，还给他这么重要的职位。
幽云巡抚...那可是封疆大吏！
虽然幽云即将成为大明领土，但这职位依然举足轻重。
他内心剧烈挣扎，一边是待他不薄的辽国太后，一边是前程似锦的未来...
最后，功名心占了上风。
萧干站起身，郑重跪地，“只要陛下不嫌弃，臣...愿为陛下效劳！”
“好！”夏妖妖抚掌而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萧普贤女看着这一幕，心彻底凉了，她最后的倚仗，就这么轻易倒戈了。
“陛下！”
她急忙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幽州城马上投降，我儿子也能马上退位！我立刻组织宗室放弃抵抗，只求...只求陛下开恩，别让我们母子过得太惨...”
她眼泪真的流下来了，不是装的，“妹妹和你侄子，全听候陛下发落了！”
夏妖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咂了咂嘴，有些无奈。
“放心吧，饿不着你们，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奢华了，能保住性命，衣食无忧，就别要求太多，是不是？”
萧普贤女含泪点头，不敢再争。
消息传回幽州城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宫偏殿里，几个宗室老者拍案而起。
“投降？无条件投降？那妖女就给陛下个王爵和太后一个诰命？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呢？”
“太后糊涂！萧干叛国！”一个年轻宗室咬牙切齿，“咱们手里还有私兵！大不了鱼死网破！”
“对！鱼死网破！”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常胜军的将领们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打仗是要死人的，特别是跟明军打。
看看新州的下场，看看丹凤门的惨状...能活着，还能保住军职，已经是最好结局。
于是，当萧干的命令和太后的懿旨传到军营时，大多数将领选择了服从。
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耶律信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