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这个时候的汴京,已有了深冬的寒意。
延福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赵佶心头的冰冷。
这位大宋官家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常服,本该是闲适雅致的装扮,此刻却坐立不安,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手里捏着那份从幽州送来的战报,不,应该说是噩耗,已经捏了整整一个上午,纸张边缘都被汗浸得发软。
“五万大军啊……姚古误朕啊......”赵佶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是,不是全军覆没,是...是大多投降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童贯和高俅。
“你们说,五万将士,战死不过万余,剩下的...都降了?”
童贯躬着身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谄媚笑容的脸,此刻也绷得紧紧。
“回官家,探子是这么报的...说是明国女皇亲临阵前,明军格外勇猛,那些将士不敌就...就丢下兵器了。”
“荒唐?”赵佶瞪大眼睛,“不敌就能投降,难道这以后打不过都投降算了?”
太尉高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
“官家,那妖女...那明国女皇据说有妖术在身,能蛊惑人心,况且...况且军中传言,明军待遇优厚,降卒不杀,愿从军者照旧发饷,愿归乡者还发路费...”
“够了!”赵佶怒吼一声,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宫女太监们吓得跪倒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赵佶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不知道大宋军中的弊病,克扣粮饷、军械老旧、文官欺压武人...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从没想过,当有一天真正面临强敌时,这些问题会如此致命。
五万大军,战死不过一万多,投降两三万多...
这个数字像把刀子,扎进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如果...如果明国大军真的南下呢?
如果那些地方守军,也像幽州城下的宋军一样,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降呢?
赵佶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汴京城的街市依旧繁华,叫卖声隐约可闻。
可这片繁华之下,是怎样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官家,当心着凉。”童贯连忙取来披风,要给赵佶披上。
赵佶摆摆手,声音疲惫。
“童贯,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官家何出此言?”童贯一脸惶恐,“官家圣明,皆因姚古无能,将士不忠...”
“不。”赵佶摇头,打断他,“朕是说...当初是不是不该让姚古北上?或者...或者该多派些兵?或者...”
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这些都是废话。
事情已经发生,五万大军没了,幽云十六州眼看就要全落入明国之手,大宋北面门户洞开...
“那些降将的家眷...”赵佶忽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都处置了吗?”
童贯和高俅对视一眼。
高俅上前一步:“回官家,高风、王焕等降将家眷,已按律满门抄斩,家产充公,闹市行刑时,百姓围观者众,都说官家英明...”
“那姚古和李继隆呢?”赵佶问,“他们...好歹是战死的。”
童贯眼珠一转,立刻接话。
“官家,姚古和李继隆虽以身殉国,但...但他们本可在幽州城下坚守待援,若他们能多撑些时日,等我大宋援军赶到,局势或未可知。可他们贸然突围,不仅葬送大军,还资敌以兵...这罪责,也不小啊。”
高俅连连点头。
“童太师所言极是。若不严惩,恐军中效仿者众,反正打输了是死,投降也是死,那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佶沉默了,他知道这是扣罪名,因为大宋朝廷根本不打算派援军,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赌博。
他背着手,在殿中又走了两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这位以书画闻名、以风流自诩的皇帝,此刻脸上写满了挣扎。
最后,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那就...抄家吧,家眷...逐出汴京,留他们一条活路。”
“官家仁德!”童贯和高俅齐声道。
同日午后,汴京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宗泽裹着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怀里抱着述职的文书,低着头匆匆走着。
他今年六十有二,须发已斑白,但腰背依然挺直,步伐稳健。
他是来汴京述职的,巴州通判这个闲职,每年年底都要回京一趟。
但宗泽心里清楚,所谓述职,不过是走个过场。
自那年被道士高延昭诬陷入狱后,他在朝中就成了个透明人。
那些曾经的同僚、门生,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世态炎凉啊...”宗泽轻叹一声,紧了紧衣领。
巷子深处,一块“聚宝盆”的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俗气的光。
这是一家赌坊,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宗泽皱了皱眉,正要快步走过,赌坊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打砸声、叫骂声、女子的呵斥声...
他脚步一顿。
好奇心驱使他凑到门边,往里张望。
赌坊内一片狼藉。
几张赌桌被掀翻,骰子、牌九散落一地。
柜台后的酒架倒了,酒坛碎裂,酒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而制造这一切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这人约莫二三十来岁,穿着灰白棉袄,布料粗糙,但洗得干净。
他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正脸红脖子粗,抡起一张凳子,又要往墙上砸。
“住手!”柜台后转出一个女子。
宗泽眼睛一亮,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水绿色夹袄,头发简单挽成髻,插着一支银簪。
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股精明干练。
她双手叉腰,毫不畏惧地瞪着那汉子,“你这莽夫!砸坏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汉子把凳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巨响。
“赔?老子砸的就是你们这黑心赌坊!你们这些明国妖孽,在汴京开赌坊害人,如今我大宋前线将士尽殇,里面多半有你们使的坏!”
这话一出,赌坊里看热闹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女子是沈如意,大明中央军情局汴京站副局长,她闻言也是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是那种“你真幼稚”的笑。
“大宋打了败仗,就是我们使坏?”
她声音清脆,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这位好汉,说话要讲证据,我们‘聚宝盆’在汴京开业三年,官府备案,依法纳税,从不强拉客,从不出老千,你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们赌坊最公道?”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你要再闹事,我可就报官了,汴京府的衙役,最近正缺功劳呢。”
汉子被她这么一说,气势稍弱,但仍梗着脖子。
“报官就报官!老子不怕!”
“兄弟,且慢动手。”
宗泽终于忍不住,迈步进了赌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宗泽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
“这位壮士,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他又转向沈如意,态度温和。
“这位姑娘,赌坊的损失,老夫愿意赔偿。还望姑娘高抬贵手,莫要报官,这位壮士也是一时激愤,并无恶意。”
沈如意打量着宗泽,老者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说话有条有理,不像普通人。
她眼珠一转,心里快速盘算:这老头愿意当冤大头,何乐而不为?真报官,虽然不怕,但麻烦。
于是她脸色缓和下来。
“既然老先生这么说...那行。损坏的东西,折价五十两。赔了钱,人带走。”
“五十两?”汉子瞪眼,“你怎么不去抢?”
“兄弟。”
宗泽按住他,从怀里掏出钱袋,那是他攒了半年的俸禄,本来打算给家里添置冬衣的。
他数出五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姑娘,点点。”
沈如意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点头。
“行了,人带走吧。不过...”
她扫了那汉子一眼,“以后别来我们‘聚宝盆’闹事。再有下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宗泽连连道谢,拉着那汉子出了赌坊。
走出赌坊,冷风一吹,汉子脸上的红潮退去些许。
他甩开宗泽的手,抱拳道。
“多谢老先生解围。只是...那银子,杨某日后一定还你。”
宗泽摆摆手。
“些许银子,不必挂怀。倒是壮士...方才听你言语,似对国事颇为关切?”
杨沂中,这是汉子的名字,闻言挺直腰板。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北边幽云尽失,我大宋门户洞开,可汴京城里,这些人还在赌钱取乐!还有那些明国奸细,堂而皇之开赌坊...可恨!”
他说得激动,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宗泽看着他,心中感慨。这样的热血汉子,朝中已经不多见了。
“壮士是哪里人?”宗泽问。
“代州崞县,杨沂中。”
汉子答道,又补充一句,“曾在西军当过几年兵,后来...后来因得罪上官,被革了军籍。”
宗泽眼睛一亮。
西军,那是大宋最能打的部队之一。
虽然如今因为种家兄弟的投降而腐化堕落了,但底子还在的。
“原来是西军出身,难怪有此血性。”宗泽赞道,“如今国事艰难,正需壮士这样的人。”
杨沂中苦笑,“我一个被革军籍的莽夫,能做什么?今日砸赌坊,也不过是出一口恶气罢了。”
两人说话间,天空飘起了雪花。
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便纷纷扬扬,如鹅毛般落下。
汴京城的街巷、屋瓦、树枝,渐渐覆上一层薄白。
宗泽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下雪了...黄河,也快结冰了吧。”
杨沂中一愣,“老先生的意思是...”
“北方的战马,贴完了秋膘,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宗泽声音低沉,“往年这时候,金人就要南下了,今年...换成了明国。”
他看向杨沂中,眼中满是忧虑。
“幽云已失,明军若南下,可直抵黄河,一旦黄河结冰,骑兵踏冰而过...汴京,无险可守啊。”
杨沂中脸色大变,他在西军待过,知道骑兵的厉害,若是真让明军铁骑过了黄河...
“那...那朝廷...”他急声道。
宗泽摇摇头,没说话,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和无奈。
雪花越下越大。
两人站在巷口,任雪花落满肩头。
远处,赌坊里的喧闹声又响了起来,夹杂着赢钱的欢呼和输钱的咒骂。
繁华的汴京,仿佛还在醉生梦死。
而北方的威胁,已如这冬雪般,悄然降临。
“杨壮士。”宗泽忽然开口,“若有一日,国家需要你这样的热血男儿...你可愿再披战甲?”
杨沂中毫不犹豫,“只要国家需要,杨某万死不辞!”
“好...好。”
宗泽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年轻时,恩师所赠。
他递给杨沂中,“日后若有事,可凭此玉佩到巴州寻我,老夫...虽已老迈,但还有些人脉。”
杨沂中郑重接过,躬身行礼,“谢老先生!”
两人在雪中作别。
宗泽继续往吏部衙门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杨沂中则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雪花纷飞,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而在皇宫里,赵佶正对着满朝文武大发雷霆;在赌坊中,沈如意拨着算盘,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在北方的幽州,夏妖妖正看着地图,手指缓缓滑向黄河的方向。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