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滑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便装打扮的宫女太监。
轿子在街角停下,帘子掀开,钻出个活泼灵动的十六七岁少女。
她穿一身鹅黄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
面容清丽,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便是仁福帝姬赵香云。
“殿下,咱们真要去寻那宗泽?”一个圆脸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可是...戴罪之身,不咋受官家待见啊,官家要是知道了……”
“你们不去乱嚼舌根,本宫的父皇岂会在意这些。”
赵香云又瞥她一眼,“戴罪?什么罪?被高延昭那妖道诬陷的罪?”
宫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赵香云望向晨雾中的街市,轻声自语。
“如今朝中,敢说真话、能做实事的还有几个?父皇身边尽是童贯、高俅、蔡京之流...再这样下去,大宋...”
她没说完,但身后的宫女太监都明白意思。
北边幽云的消息早已传遍汴京,虽然官家严令禁止议论,但暗地里,谁不惶恐?
“走吧。”赵香云整理了下衣襟,“分头去找,汴京城里所有客栈,一家家问。”
“啊?”圆脸宫女傻眼,“殿下,这...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所以才要分头。”赵香云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分给众人,“逢人就说,是帝姬府上的奴婢,奉主子命寻一位故交宗泽,客栈老板不敢不配合。”
她又补充一句,“记住,客气些,别摆架子,咱们是去求贤,不是去抓人。”
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但主子发话,只能照办。
于是,汴京城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几拨衣着体面的男女,在各个客栈进进出出,逢人就亮身份。
“掌柜的,我们是仁福帝姬府上的,奉命寻一位宗泽宗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帝姬府上?”客栈老板眼睛瞪得溜圆,连忙翻登记簿,“有有有!宗大人是住过!不过昨日刚退房...”
“退房了?可知去了哪里?”
“这个...好像听他说,要去朝会和吏部衙门述职?”
另一家客栈。
“宗大人?那位巴州来的通判?在在在!三号房!小的这就带您去...”
“不必,我们自去寻他,对了,此事莫要声张。”
“是是是!小的明白!”
两个时辰后,消息汇总到赵香云这里。
她正坐在一家茶楼二层雅间,慢悠悠地品着一盏龙团胜雪。
窗外是汴河,船只往来,帆影点点,好一派太平景象。
“殿下,找到了!”圆脸宫女气喘吁吁跑上来,“在城西‘悦来客栈’,最便宜的那种通铺房!”
赵香云放下茶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悦来客栈...通铺房?”
她知道宗泽被贬后境况不好,但没想到会差到这个地步,堂堂同进士出身,曾任多地父母官,如今竟住通铺?
“走。”她站起身,“去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
此刻,客栈门口堵着一群人,老板、伙计、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住客,全都伸着脖子往楼上张望。
楼下,几个太监宫女板着脸守在那儿,活像门神。
“让开让开!”圆脸宫女上前开路,“帝姬殿下驾到!”
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
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此刻腿都在打颤,扑通跪倒。
“小、小人不知帝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赵香云摆摆手,“平身,宗大人在哪间房?”
“天字一号...一号房……”
老板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这破客栈哪来的“天字房”?就是二楼最靠里那间。
赵香云没计较,径直上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踩上去摇摇晃晃。
走廊昏暗,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圆脸宫女皱眉,“殿下,这地方...”
“挺好。”赵香云淡淡道,“比宫里真实。”
她走到最里间,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谁啊?”
“故人来访。”赵香云说。
门开了。
宗泽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带着倦容。
他看到赵香云,愣了一下,这少女衣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宫女...
“阁下是...”宗泽迟疑道。
赵香云微微一笑,跨进门内。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几卷书,床上被褥单薄,窗纸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
“你们都退下。”赵香云对宫女太监说,“在楼下守着,不许任何人上来。”
“殿下...”圆脸宫女不放心。
“去吧。”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两人。
宗泽更加疑惑,“殿下?”
赵香云转过身,郑重地做了一福揖,“仁福帝姬赵香云,见过宗大人。”
宗泽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要跪,“臣不知帝姬驾到...”
“免礼。”赵香云扶住他,“此处没有帝姬,只有后学末进赵香云,特来拜会宗先生。”
她说话时眼神真诚,没有半点皇家架子。
宗泽心中震动,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这位突然造访的帝姬。
年轻,太年轻了,但那双眼睛...清澈却深邃,不像寻常闺阁少女。
“殿下寻老臣...有何事?”宗泽谨慎地问。
赵香云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摊开的一卷书,那是《李卫公问对》,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宗先生虽谪居巴州,仍不忘研读兵书。”她轻声说,“可是心系北疆?”
宗泽苦笑,“老臣...闲来无事,胡乱看看罢了。”
“胡乱看看?”赵香云翻开一页,里面有宗泽的一些批注,随后她笑意盈盈的道。
“幽云之地,山险关隘,本可联合固守,然辽人涣散,宋军懈怠,两国又背弃兄弟之盟,而互相攻伐,终为明所乘,此非天时不利,乃人谋不臧也,这是胡乱看看?”
她抬头,直视宗泽,“先生对幽云战局,看得透彻啊。”
宗泽沉默,这些批注是他昨夜失眠时写的,全是肺腑之言,也是诛心之论,若传出去,怕是又要惹祸。
“殿下...”他艰难道,“老臣已是戴罪之身,有些话...”
“戴罪?”赵香云打断他,“先生何罪之有?当年高延昭那妖道,以先生改建登州神霄宫挑起,谤讪朝政之名构陷忠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父皇...父皇只是一时受蒙蔽。”
她说得坦然,宗泽却听得心惊,这位帝姬,胆子太大了。
赵香云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了笑,在床边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毫不嫌弃这房间的简陋。
“先生坐。”她指了指床沿。
宗泽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但只挨着边。
“今日来寻先生,只为一件事。”
宗泽愕然,静静听着。
赵香云继续道,“香云想听先生说说...如今这局势,大宋该如何?”
她眼神灼灼,像个等待先生授课的学生。
宗泽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多少年了,自从被贬问罪,再无人问他政事,再无人听他说实话,那些昔日同僚,避他如避瘟神;那些当权新贵,视他如敝履。
而今天,一个十六岁的帝姬,坐在这个破客栈里,郑重地问:先生,大宋该如何?
“殿下...”宗泽声音有些哑,“老臣...戴罪之身,不敢妄议朝政。”
“这里没有朝政,只有学生请教先生。”赵香云坚持,“先生但说无妨,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顿了顿,补充道,“香云虽为女子,也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北疆糜烂,朝中醉生梦死,香云...夜不能寐。”
这话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宗泽看着这位年轻的帝姬,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满腔热血,也是这样忧国忧民。
只是几十年宦海沉浮,棱角磨平了,热血也凉了。
可此刻,在这双清澈的眼睛注视下,那些冷却的东西,似乎又有些回温。
“既然殿下问...”宗泽深吸一口气,“老臣就斗胆说几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间破旧的客栈房间里,进行着一场或许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对话。
宗泽从幽云地势讲到边防布局,从宋军弊病讲到明军优势,从朝廷党争讲到民间疾苦。
他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索性站起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地图。
“...所以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急着议和,而是整军备武。”
宗泽声音铿锵,“黄河即将结冰,明军骑兵若踏冰南下,汴京无险可守,必须在黄河南岸构筑防线,重整禁军,安抚流民...”
他说得投入,没注意到赵香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等他说完,赵香云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可知,昨日父皇在延福宫大发雷霆,将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宗泽一愣。
“因为无人能拿出应敌对策,最后只有议和了事。”
赵香云苦笑,“童贯说该议和,高俅说该加税募兵,蔡京说...说该求神问卜,一群国之重臣,竟无一人有先生这般见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破洞的窗纸透进一缕光,照在她脸上。
“香云虽为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不能入朝议政。”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香云可以告诉先生,您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香云都记在心里,若有机会,必当转达给该听的人。”
她转身,眼中闪着坚定,“香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先生。”
宗泽肃容,“殿下请讲。”
“香云宁死,不屈妖明。”
赵香云一字一顿,“国若破,香云愿效仿前朝平阳公主,聚义兵,守乡土,纵然螳臂当车,也要让那明国知道,大宋儿女,有宁折不弯的脊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破旧的客栈房间里,身后是漏风的窗、单薄的被、发霉的墙,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青松。
宗泽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欣慰的笑,笑着笑着,眼中竟有了泪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有殿下此言,老臣...为大宋感到有希望,死而无憾了。”
赵香云也笑了,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冷茶,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
“以茶代酒。”
她举起一杯,“今日得遇先生,是香云之幸,愿与先生结为忘年之交,他日若能重整山河,必当再与先生把酒言欢。”
宗泽郑重举杯,“老臣...荣幸之至。”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冷茶入喉,苦涩,却带着一丝回甘。
又聊了许久,直到楼下传来圆脸宫女的轻咳声,这是在提醒,时候不早了。
赵香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先生清贫,这些银两...”她话没说完,宗泽就摇头。
“殿下好意,老臣心领,但银两,不能收。”宗泽态度坚决,“老臣虽廉洁,却也是有小财的,尚有俸禄可活,这些银两,殿下留着,或可赈济更需要的人。”
赵香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位老臣的傲骨,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她收回布包,想了想,又从发间取下那支银簪。
“那这个,先生务必收下。”
宗泽又要推辞。
“这不是施舍。”
赵香云认真道,“是信物,他日若有事,可凭此簪到帝姬府寻我,或者...若香云不幸,这簪子就留给先生,做个念想。”
话说至此,宗泽无法再拒。
他双手接过银簪,入手微温,还带着少女发间的清香。
“老臣...定当珍藏。”
赵香云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道光。
她转身下楼,宫女太监连忙跟上。
客栈老板还想送,被圆脸宫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宗泽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握着那支银簪,久久不动。
楼下传来马车驶远的声音。
他走回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小巷尽头,那顶青布小轿正转过街角,消失在汴京的街市之中。
雪花又开始飘了。
宗泽摊开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
“仁福帝姬若是一男儿……”他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抹笑,“大宋或许还有希望。”
他将银簪小心收进怀里,贴胸放着。
然后回到桌边,又摊开另一本《孙子兵法》,拿起笔,在空白处继续写批注。
这一次,他的字迹格外有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而在城西这间破旧的客栈里,一盏油灯亮到深夜。
他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永远无法上达天听。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今天,他遇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看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星光和希望
这就够了。
足够让一个老人,在寒冷的冬夜里,重新燃起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