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上京,一夜大雪将整座皇城染成纯白。
晨曦初露时,宫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兽吻戴着雪帽,朱红宫墙衬着银装,景致美得不像人间。
紫禁城西北角的映月海池更是宛如仙境。
这处引活水而成的妖工湖此时结了层薄冰,冰上覆雪,岸边柳树挂满雾凇。
几座亭台水榭静立雪中,飞檐下的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叮当声。
辰时三刻,一队宫人簇拥着位青衣女子缓步而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模样,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裹着件孔雀纹织锦斗篷,发髻只簪一支青玉簪,行走间步履从容,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
正是大明朝大名鼎鼎的青蛇妖皇后,小青。
“娘娘,小心脚下。”身旁宫女轻声提醒,“这雪刚下,路滑。”
小青微笑点头,目光却已投向海池方向。
她今日下了早朝,批阅完紧急奏章,特意绕道来此。
昨夜就听宫人禀报,几位小公主闹着要玩雪,她这个做母后的,自然要来陪陪孩子们。
还没走近,就听到了欢笑声。
“姐姐看招!”
“哎呀!你这小坏蛋!”
“咯咯咯...打不到打不到!”
海池边的空地上,一场“雪仗”正打得热闹。
只见一条丈许长的青蟒在雪地上灵活游走,那是乐安公主夏清清,小青蟒已长成少年蟒蛇的体型,鳞片在雪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她此刻正用尾巴卷起一团雪,朝不远处一只白狐抛去。
那白狐体态优雅,毛色如雪,只在耳尖和尾巴尖带着淡淡银灰,正是倾城公主夏满满。
她敏捷地一跃,躲开雪团,同时用前爪刨起积雪反击。
“清清姐姐耍赖,用尾巴卷那么多雪!”白狐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如铃。
“谁让你跑得快。”青蟒也不甘示弱,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有本事你也用尾巴呀。”
“我尾巴是用来保持平衡的,才不学你那么粗鲁。”
两个小公主斗嘴斗得不亦乐乎,雪团你来我往,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旁边还有只半大的黑猫,淑仪公主夏小小。
她不像两位姐姐那样正面对抗,而是蹲在一座假山后,琥珀色的眼睛机警地转动,看准时机才突然窜出,用爪子拍起雪沫偷袭。
“小小最狡猾啦!”夏满满被偷袭成功,背上沾了雪花,气得直跺前爪。
黑猫得意地“喵”了一声,声音却已能说人话,“这叫战术,母妃说过,要善用智慧。”
三个小公主在岸上闹成一团,而海池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池中心,一条硕大的虎鲸正悠然摆尾,平海公主夏沅沅已长成亚成年体。
她背脊墨黑,腹下雪白,体型比岸上三个姐妹加起来还大。
她在薄冰间破水而行,偶尔抬头喷出水柱,在阳光下化作彩虹。
“岸上那些家伙...太幼稚了。”
虎鲸公主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股与体型不符的慵懒,“雪有什么好玩的?还是水里舒服。”
“沅沅就是酸。”夏清清在岸上喊,“有本事你上岸来呀!”
“才不要,地上又冷又干,我现在修为太低了,我会搁浅的。”
夏沅沅甩甩尾巴,溅起一片水花,“而且我要是上去,一压一个坑,你们还玩什么?”
“你就是找借口!”
“就是就是!”
姐妹间日常斗嘴时,池水漾开涟漪,一条人鱼形态的虎鲸浮出水面,正是定海皇妃汐月。
她上半身是绝美女子模样,墨发如瀑,下半身则是虎鲸尾鳍,在冰水中轻轻摆动。
“好了好了,别吵了。”汐月声音温柔,带着笑意,“沅沅喜欢在水里,就让她在水里,你们在岸上玩,不也挺好?”
“母妃偏心!”夏满满跳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汐月的手臂,“每次都帮沅沅说话,亲生的嘛!”
汐月笑着摸摸白狐的头,“哈哈哈,你这丫头,哪有偏心了?你们每个都是母妃的心头肉。”
小青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解下斗篷递给宫女,挽起袖子,露出纤细手腕。
“娘娘,您这是...”宫女愕然。
“本宫也去玩玩。”小青眨眨眼,“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假山后,弯腰捧起一团雪,在手中压实。
然后瞄准正和夏清清斗嘴的夏满满毫无防备。
“啪!”
雪球精准命中白狐的屁股。
“哎呀!”夏满满惊跳起来,转头看见是小青,眼睛瞪得溜圆,“母后!您偷袭!”
小青笑出声,“兵不厌诈,这可是你母皇常说的。”
“母后你太偏袒我啦,您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夏清清也游过来,蟒身盘起,仰着脑袋抗议。
“多什么偏袒,这叫亲近,我再大也是你们母后。”小青又捏了个雪球,“再说了,谁规定当娘就不能玩雪了?”
她看向周围目瞪口呆的宫女们,“都别愣着,一起来玩,今日不论上下尊卑,玩高兴了算!”
宫女们面面相觑,起初还拘谨,但见皇后娘娘真的弯腰捏雪球,还朝她们扔来,渐渐也放开了。
“娘娘看招!”
“哎呀!小红你胆儿肥了!”
“姐妹们,保护娘娘!”
“保护什么呀,娘娘自己就是高手。”
雪仗规模骤然升级。
起初宫女们还下意识护着小公主们,不让雪球砸到她们。
但玩嗨了之后,什么规矩都忘了,青蟒用尾巴横扫雪沫,白狐在人群中灵活穿梭,黑猫专攻脚踝,皇后娘娘更是身法灵动,雪球例无虚发。
最绝的是海池里的夏沅沅,她虽然上不了岸,但会用尾巴拍起巨大水花,水花落下时冻成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下了一场钻石雨。
“哇咔咔,好冷呀,沅沅你真是个坏家伙!”夏满满抖落身上的冰晶。
“又没说不能用水。”虎鲸公主理直气壮,“而且我这叫...叫因地制宜。”
“强词夺理!”
“你管我!”
欢声笑语在映月海池回荡。
雪地上脚印杂乱,雪团四溅,宫女们的发髻散了,衣裳湿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连一向沉稳的小青,此刻也像个孩子般,一边躲雪球一边反击,脸颊因运动泛起红晕,眼中光彩流转,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后模样生动了百倍。
汐月浮在池边,看着这一幕,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
她偶尔也会加入,用尾巴拍起水花,将试图偷袭小青的宫女“劝退”。
“汐月!”小青一把将汐月给拉上岸,趁机躲到她身后,“帮我挡挡,她们人多势众!”
“现在知道求援了?”
汐月轻笑,尾巴一摆,溅起的水幕挡住几个飞来的雪球。
这场雪仗从上午一直打到午后。
等大家都累得瘫坐在亭子里时,雪地已是一片狼藉,但每张脸上都写满尽兴。
宫女们忙着给公主们擦干皮毛、鳞片。
夏清清盘在暖炉旁,舒服地眯着眼,夏满满乖巧的趴在软垫上,任宫女梳理毛发,夏小小则蜷在小青膝上,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池里的夏沅沅也游到岸边,巨大的脑袋搁在石阶上,汐月正用特制的大刷子给她清洁皮肤。
“母后,”夏清清抬起脑袋,“下次还能这么玩吗?”
“当然。”小青摸着膝上黑猫的下巴,“只要你们喜欢,母后常陪你们玩。”
“可是母后要处理朝政...”夏满满小声道,“很忙的,而且人家有时候贪玩,你会和母皇一起打我……”
小青心中一暖。这些孩子,虽然淘气,但都很懂事。
“朝政要处理,女儿也要陪,打你那是爱护你,希望你成才。”她柔声道。
“你们母皇在外征战,母后更要把你们照顾好。不然她回来,该说我不称职了。”
提到夏妖妖,几个小公主眼睛都亮了。
“母皇什么时候回来呀?”夏沅沅问。
“快了。”小青望向北方,“等幽云之事了结,就该回来了。”
“那母皇会陪我们玩雪吗?”
“肯定会先检查你们的功课,之后嘛,她肯定比母后还会玩。”
小青笑道,“你们母皇小时候...咳,年幼时候,可是个调皮的主。”
几个小公主叽叽喳喳问起夏妖妖的往事,小青挑了些有趣的讲,听得孩子们眼睛发亮。
汐月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补充几句,这位虎鲸皇妃性格温柔内敛,但在孩子们面前,总是格外有耐心。
说笑间,日头西斜。
宫女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小青看看天色,确实晚了,她忽然心血来潮,“今日咱们不叫御膳房了,自己动手,如何?”
“自己动手?”几个公主都愣了。
“对。”小青站起身,拍拍手,“御膳房有现成食材,咱们去挑些简单的,母后教你们做。”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主要是图好玩,吃新鲜。
于是一行人转战御膳房旁的小厨房。
小青挽起袖子,系上围裙,真有几分厨娘架势。
宫女们想帮忙,被她笑着推开,“今日你们歇着,看本宫和公主们大展身手。”
事实上,这场“大展身手”很快变成了鸡飞狗跳。
夏清清想帮忙和面,忘记了自己还是妖怪形态,结果蟒尾一摆,面粉扬了满天,她自己成了“白蟒”。
“咳咳...这面粉...不听话...”
青蟒公主夏清清在一旁眨巴着眼睛,长睫毛上沾满**。
夏满满自告奋勇处理鱼肉,结果看到活鱼挣扎,吓得蹿上房梁,好半天才被哄下来。
“它...它瞪我!”白狐公主夏满满委屈巴巴的。
夏小小最靠谱,她负责看火。
黑猫蹲在灶台前,尾巴规律地摆动,眼睛盯着火苗,认真得像在完成国家大事。
只是偶尔打个喷嚏,胡须上的面粉就簌簌往下掉。
池里的夏沅沅也没闲着,她虽然进不了厨房,但可以用尾巴从池里拍上新鲜莲藕、菱角,由宫女洗净送进来。
“这是沅沅仙女贡献的食材!”虎鲸公主很骄傲。
汐月则化身“技术指导”,飘在厨房窗外,她人鱼形态能短暂离水,指点哪个该加盐,哪个该少煮一会儿。
小青掌勺,动作居然相当熟练。
青葱入热油爆香,鱼肉下锅煎至金黄,莲藕切块炖汤...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母后会做饭?”夏满满惊讶。
“早年修行时,在山里自己做过。”小青翻炒着锅里的菜,“后来遇到了你们母皇,在妖兽山脉举起了大旗,她那张嘴可挑了,不会做饭可不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眼中闪过温柔的光。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桌简单的晚膳总算备齐。
清蒸鱼、莲藕排骨汤、炒时蔬、还有一碟宫女偷偷帮忙做的点心。
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众人围坐一桌,汐月变回人类形态坐下,夏沅沅的餐盘放在池边特制台子上。
“开动前,”小青举起茶杯,“咱们以茶代酒,敬...敬这场雪,敬这个冬日,敬我们在一起。”
“敬在一起!”
公主们齐声说,连池里的夏沅沅都喷了道小水柱表示赞同。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暖光。
小青看着女儿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汐月温柔的笑,看着宫女们放松的神情,心中涌起满满的暖意。
外头风雪再大,这深宫之中,自有温情如春。
夜深时,雪又下了起来。
映月海池重归宁静,只有暖阁里的灯光和笑声,透过窗纸,在雪夜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这一日,没有朝政纷扰,没有战事紧迫,只有母亲与女儿,家人与家人,在雪日里偷得的半日闲欢。